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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蓝宝石胸针的信号好像不太好

    对于伊芙琳给出的想法,李察并不算惊讶。要是那个港口区神父所在的黑环理事会,就这样悄然沉寂了,才是奇怪的事情。不过想必,就算这黑环理事会的力量还有不少残留在常人的世界。也不会比过...港口区神父的指尖在灰烬中痉挛了三下。那并非濒死前的抽搐,而是某种精密到令人齿冷的倒计时——每一寸皮肤剥落、每一道裂痕蔓延、每一次骨骼在胸腔内发出细微的碎响,都在同步校准着一个早已写入血肉底层的坐标。他仰起脸,喉结在溃烂的皮肉间艰难滚动,目光却穿过漫天坠落的龙鳞残片,精准钉在远处永恒庭院边缘那一道若隐若现的银灰色涟漪上。那里,李察正扶着伊芙琳的手臂,替她拨开一丛垂落的、泛着磷光的夜昙花枝。花瓣簌簌抖落,在半空凝成细小的星尘,又悄然消散。“……锚点,亮了。”神父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铁片相互刮擦。他咳出一口黑红色的雾,雾气未落地便化作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轮廓,无声尖叫着扑向最近一名弱者——那是个裹着破烂蒸汽斗篷的瘦高男人,左眼嵌着一枚仍在转动的黄铜罗盘。人脸撞上罗盘表面的瞬间,罗盘指针猛地逆旋三圈,咔嚓一声爆裂。男人惨叫着捂住左眼,指缝间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带着焦糊味的机油。黄金巨龙法夫尼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掀翻了整条青石甬道。它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右前爪深深陷入地面,爪尖迸射出刺目的金光,硬生生在虚空里犁出五道灼热的裂隙。裂隙深处,传来沉闷如心跳的搏动声——那是被强行撕开的“水面之下”与“水面之上”的界膜,在哀鸣。“拦住他!”圆桌议会最年长的弱者——那位拄着白骨权杖、脸上刻满熔岩状疤痕的老妪嘶吼道。她枯瘦的手指猛然插入自己胸膛,掏出一颗尚在跳动的、裹着暗金色脉络的心脏,狠狠掷向法夫尼尔的脊背。心脏离手即燃,化作一道流星火雨。火雨尚未触及龙鳞,法夫尼尔脊椎突然炸开,数十根骨刺破皮而出,每一根骨刺尖端都悬浮着一枚微缩的、正在坍缩的微型太阳。火雨撞上微型太阳,无声湮灭,只余下刺鼻的臭氧味和一片绝对的黑暗真空。就在这片真空形成的刹那,神父动了。他并非冲向裂隙,也未扑向法夫尼尔。他猛地转身,用尽最后力气将右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里本该是心脏搏动的位置,此刻却空荡荡,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漩涡。他的手掌没入漩涡,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卵形晶体。晶体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正以与李察此刻心跳完全一致的频率,明灭闪烁。“李察·维恩……”神父的嘴唇无声翕动,声音却像生锈的齿轮碾过耳膜,“……你的‘信使’,该收件了。”话音未落,他整个人骤然向内塌陷,仿佛被那枚黑卵吸尽了所有存在。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一声极轻的、类似蛋壳被指尖叩击的“嗒”声。原地只剩下一袭空荡荡的染血教袍,静静堆叠在灰烬里。而那枚黑卵,已消失不见。永恒庭院中,李察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噤。他扶着伊芙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细腻的手腕皮肤。一股冰冷、滑腻、带着铁锈与深海淤泥气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腕皮肤钻了进来。那感觉如此真实,仿佛一条活物正沿着他的血管向上游弋。他下意识想甩开伊芙琳的手,可身体却僵住了——不是被力量禁锢,而是某种更原始、更顽固的本能攫住了他。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幼兽依偎母体,他竟无法松开这双冰凉的手。“怎么?”伊芙琳侧过头,一缕银白色的发丝滑过李察紧绷的下颌线。她的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微光,倏忽掠过,快得如同错觉。她并未看李察的脸,目光却精准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左手小指上——那里,一枚不起眼的、由几缕暗红色丝线缠绕而成的旧式猎人指环,正无声地泛起微温。“没什么。”李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努力让语调显得轻松,“只是……好像有风穿过了花廊。”伊芙琳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奇异地让李察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风?这里没有风,只有时间的余韵。”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拂过一株正在缓慢凋零的夜昙花。花瓣在她指下化为齑粉,簌簌飘落,却在即将触地的刹那,诡异地悬停于半空,凝滞不动。“你看,连凋谢都被允许暂停片刻。多么……奢侈的仁慈。”她指尖微扬,那悬浮的花瓣粉末忽然聚拢、旋转,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却惊人的画面:港口区焦黑的废墟上,一具空荡的教袍静静躺在灰烬里;法夫尼尔跪伏在地,脊背上插满断裂的骨刺,金色的血液正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龟裂的大地上;而画面最边缘,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银灰色涟漪,正剧烈地波动着,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那涟漪的形状,赫然与李察手腕内侧某处皮肤下悄然浮现的一枚淡金色、蛇形印记,完全吻合。李察的呼吸停滞了。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枚蛇形印记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暖意,仿佛一枚刚刚被体温焐热的古币。印记的线条并非静止,而是极其缓慢地……游动着。每一次游动,都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像有细小的钩子在刮擦神经末梢。“你看到了?”伊芙琳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不是幻觉。是‘信使’抵达的涟漪,碰巧……与我们之间的联系产生了共振。”她顿了顿,晶莹的指尖忽然点了点李察手腕上那枚游动的蛇形印记,“很疼?”李察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伊芙琳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叹息,那叹息里却沉淀着百年的重量,“所有被命运选中的‘信使’,初触‘恶兆’时,都会这样。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在辨认自己遗失的拼图。”她微微倾身,银白的发丝垂落,几乎要扫过李察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体内,有耶梦加得之血的残响。梅利亚修女给你的那份‘残骸’,从来就不是单纯的馈赠。它是钥匙,也是锁芯。而你和我之间这份‘婚约’,不过是命运为了确保钥匙能准确插入锁芯,所设下的……最稳妥的保险栓。”李察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耶梦加得之血?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他只是一个在东城区贫民窟摸爬滚打、靠捡拾猎人废弃弹壳换面包的孤儿!他的血脉里,只流淌着肮脏的煤灰与劣质酒精的味道!“不……不可能……”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我的父母……”“你的父母?”伊芙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李察·维恩,你以为‘维恩’这个姓氏,真是你养父在酒馆赌桌上随手赢来的吗?东城区所有‘维恩’家族的墓碑,都立在城西第七公墓的同一片区域。那里,所有的墓碑背面,都刻着一道相同的、被荆棘缠绕的蛇形徽记——耶梦加得家族失落支系的古老烙印。你养父临终前,将那枚指环塞进你手里,说‘守住它,等它发热’。他守了一辈子,直到咽气都没等到那热度。而你,”她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察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在接触梅利亚修女的‘残骸’后,它就热了。不是吗?”李察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下意识攥紧左手,那枚暗红色丝线缠绕的指环硌得掌心生疼。第七公墓……他确实去过!为了寻找养父留下的、据说埋在墓碑下的半瓶劣酒,他曾撬开过三块墓碑……那冰冷的、带着苔藓腥气的石碑背面,那道被雨水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依旧狰狞的蛇形刻痕……当时他只觉得晦气,啐了一口唾沫便匆匆离开……原来那不是巧合。是等待。是宿命在沉默中,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叩响门扉。“所以……”李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个‘信使’……那个‘恶兆’……它现在在哪里?”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收回手指,那悬浮于半空的花瓣粉末失去了支撑,终于簌簌飘落,融入脚下的泥土。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华丽的花廊,投向庭院深处那片永恒不变的、幽暗如墨的湖泊。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上方永恒流转的、破碎而瑰丽的星穹。“它不在别处。”伊芙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李察心上,“它就在你体内。刚才那枚黑卵,并非实体,而是‘恶兆’意志的投影。它选择在此刻抵达,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完成了最初的‘共鸣’准备。梅利亚修女的‘残骸’,你与我的命运联结,还有……”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李察左手小指上那枚开始微微发烫的指环,“……这枚‘守门人’的信物。三重枷锁,如今,已尽数松动。”她转过身,不再看李察苍白的脸,银白的裙裾在幽暗的光影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走吧,李察先生。带我去看看你说的‘蒸汽火车’。听说它喷吐的烟雾,比最浓烈的劣酒还要呛人。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闻一闻这‘常人’世界的烟火气了。”她说完,便径直向前走去,脚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李察站在原地,手腕内侧的蛇形印记灼热得几乎要烙进骨头里,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他看着伊芙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那抹银白在幽暗的庭院中渐行渐远,像一道即将熄灭的月光。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何要如此坦诚?为何要亲手揭开他血统的疮疤?为何要告诉他这“恶兆”就在自己体内,却只字不提如何应对?可最终,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一片滚烫的、苦涩的沉默。他迈开脚步,追了上去。脚步踩在铺满发光苔藓的小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永恒寂静的庭院里,竟显得如此清晰,如此……脆弱。就像他刚刚得知的整个世界。湖面依旧平静如墨,倒映着破碎的星穹。而在那倒影的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淡金色微光,正随着李察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明灭着。仿佛一颗,在深渊里,刚刚被点燃的、微小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