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李察还是返回了东城区猎人工坊。猎人工坊在上次扩建之后,就没有再继续扩大了。内部装饰进行了一些修整。如今的教堂已经算得上是辉煌。猎人工坊的训练设施和生产设施也都获得...西奥多带着李察穿过反应部门总部深处一条隐秘的升降梯,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电梯下行时没有数字标识,只有墙壁上缓慢流淌的幽蓝色光纹,像某种活物的呼吸。李察没说话,只是望着光纹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比平时更淡,眼窝处有极细微的灰翳,仿佛墨汁滴入清水后尚未散开的微痕。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一丝凉意,不痛,却像一枚细针悬在皮肉之下,随时准备刺入。“你感觉到了?”西奥多忽然开口,龙首未转,但机械瞳孔的焦距微微收缩,映出李察额角一缕未被梳理的碎发下,皮肤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轻轻震颤。李察收回手,笑了下:“不是觉得……有点渴。”西奥多沉默三秒,喉部齿轮发出一声低沉的咬合声。“渴”这个字,在东城区医疗档案里属于高危关键词。它出现在所有被根源力量轻度侵蚀者的早期报告中——波恩警官养女在失控前三天,日饮水量激增至每日十二升;尤拉女士第一次撕裂上城区净化阵列前夜,喝干了整套茶具里的水,连杯底凝结的茶垢都舔舐干净。电梯停稳。门开,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密室。没有窗,四壁嵌着温润的黑曜石板,地面铺着吸音绒毯,中央只有一张橡木桌、两把椅子,以及桌上一只素白瓷杯。杯中清水澄澈,水面平静如镜,却在李察踏入的瞬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涟漪。西奥多没去碰那杯水。他绕到桌后,指尖在桌面某处轻叩三下。黑曜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三支注射剂,玻璃管内液体呈哑光银色,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星尘状颗粒。标签上印着圆桌议会最高医疗组的火漆印,编号“o-7”,备注栏只有一行烫金小字:“仅限A阶以上持有者紧急使用,单次剂量不可超0.3ml”。“奥罗拉大人带来的。”西奥多声音压得极低,“她说,如果明天圆桌议会的队伍抵达前,你脉搏出现三次以上非自主性滞涩,就立刻打一支。”李察盯着那三支药剂。银色液体里的星尘正缓缓旋转,方向与他左耳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走向完全一致——那是港口区仪式核心崩解时,一根断裂的根源丝线擦过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奈特梅尔爵士书房里那份被刻意摊开的报告,纸页右下角,用极淡的靛青墨水画着一枚同样的螺旋。“他也在看我的疤。”李察说。西奥多龙首微微偏斜:“谁?”“奈特梅尔。”李察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瓷杯边缘,“他不需要亲眼看见。只要知道我穿过根源核心还活着,就能推演出所有变量——比如我的身体正在把那些残留力量,转化成另一种东西。”西奥多终于动容。机械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室内温度瞬间下降五度,黑曜石壁面凝起薄霜。“转化?”“不是污染。”李察端起杯子,清水映出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幽蓝,“是……嫁接。”他仰头饮尽。水入喉时,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随即化为清凉。杯底最后一滴水滑落,李察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猛地戳向自己左眼下方颧骨——动作快得带出残影。西奥多龙爪本能抬起半寸,又强行顿住。李察指腹已重重按在皮肤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三秒后,他松开手。颧骨处皮肤完好,可若凑近细看,会发现那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鳞状纹路,纹路中央,一点幽蓝光斑缓缓明灭,如同深海鱼鳃开合。“他以为我在承受侵蚀。”李察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手腕内侧——那里,几道新月形的浅痕正悄然浮现,边缘泛着与水晶球同源的流光,“其实我在……收网。”西奥多喉部齿轮停止转动。整个密室陷入绝对寂静,唯有黑曜石壁上霜晶细微的生长声,沙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根须在黑暗里蔓延。同一时刻,北珊瑚街区地下七层。这里曾是废弃的潮汐能泵站,如今被改造成临时据点。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陈年海水混合的腥气。法夫尼尔盘踞在中央控制台上方,庞大身躯几乎填满穹顶,每一片鳞甲缝隙里都游动着暗金色电弧。他下方,数十个培养舱整齐排列,舱内液体浑浊泛绿,浸泡着形态各异的人类躯体——有的四肢增生出珊瑚状骨刺,有的脊椎外翻成节肢,最中央的主舱里,一个穿神父袍的身影静静悬浮,胸前十字架已熔成扭曲的金属团块,而他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覆盖上与李察颧骨处同源的幽蓝鳞纹。“锚点已校准。”法夫尼尔的声音直接在奈特梅尔爵士颅内响起,带着电流撕裂的杂音,“目标李察的生物节律,与您预设的‘回响频率’偏差值小于0.03%。”阴影里,奈特梅尔爵士放下手中怀表。表盖弹开,内里并非齿轮,而是一枚不断开合的微型人眼。眼球虹膜上,正同步映出李察密室中那点幽蓝光斑的明灭节奏。“很好。”他微笑,指尖拂过怀表边缘,一道血线无声渗出,滴入表壳缝隙,“现在,让他的‘网’……漏一点光出来。”表壳“咔哒”轻响。密室中,李察面前那杯空瓷杯底部,突然渗出一滴水珠。水珠坠地,未溅开,而是像活物般蜷缩、延展,最终凝成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水母。它通体半透明,伞盖下飘荡着八条纤细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悬浮着一颗微缩的水晶球影像——影像里,正是此刻会议室中,那几个提议软禁李察的官员们正在低声交谈的侧影。西奥多龙爪骤然收紧,金属指节发出刺耳刮擦声:“他在监控你们的决策链。”“不。”李察伸指轻轻一弹,水母应声碎裂,化作八缕青烟,袅袅散入空气,“他在喂养我的‘网’。”他站起身,走向密室唯一一扇紧闭的合金门。门旁墙面嵌着一块平板,屏幕幽幽亮起,显示着东城区实时监控网络——所有摄像头画面正被自动筛选、标记:某个面包店老板揉面时左手多抖了三次;邮局分拣员将一封信反复称重十七秒;地铁站保洁员擦拭玻璃时,抹布在左下角停留时间超出标准值4.2秒……红点如星火,在电子地图上无声蔓延。“这些异常数据,三天前就开始积累了。”李察指尖划过屏幕,红点随他轨迹连成一道蜿蜒的蓝线,终点直指北珊瑚街区,“他故意让我看见‘污染迹象’,再让这些迹象沿着人类社会的毛细血管扩散——越微小,越真实;越真实,越难被圆桌议会的净化术式清除。因为它们已经长成了东城区自己的神经末梢。”西奥多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做?”李察推开合金门。门外并非走廊,而是一片悬浮于虚空中的纯白平台。平台尽头,矗立着一尊高达三米的青铜信使像——双翼展开,手持断矛,眼窝空洞,脖颈处一道狰狞裂痕贯穿至胸膛。这是反应部门真正的核心机枢,历代信使陨落后,其意志碎片被封存于此,化为维持东城区现实稳定的“静默之锚”。李察走到信使像前,伸手抚过那道裂痕。青铜冰冷,可当他掌心贴紧时,裂痕深处竟有幽蓝微光透出,与他颧骨上的光斑遥相呼应。“我要借他们的‘锚’,反向校准一次。”李察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虚空平台嗡嗡震颤,“把所有被奈特梅尔种下的‘异常’,变成我的坐标。”西奥多龙首缓缓低下,机械瞳孔映出信使像空洞的眼窝——那里,正有无数幽蓝光点如萤火升腾,汇成一条逆向奔涌的星河,源头正是李察按在青铜上的手掌。“风险呢?”“风险是……”李察收回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青铜色印记,形状与信使像裂痕完全吻合,“一旦成功,东城区所有被污染的节点,都会短暂共享我的感官——包括奈特梅尔在北珊瑚的据点。他会立刻察觉。”“然后他会杀你。”“不。”李察转身,脸上笑意渐冷,颧骨幽蓝光斑骤然炽亮,“他会确认一件事:我比他想象中,更早、更深、更彻底地……拥抱了根源。”话音落,平台四周虚空骤然扭曲。青铜信使像双翼猛地一振,无数细碎青铜片从雕像表面剥落,悬浮于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场景——面包店老板颤抖的手、邮局信封背面模糊的地址、地铁站玻璃上残留的指纹……所有影像急速旋转、压缩,最终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青铜球,静静漂浮在李察掌心。球体表面,北珊瑚街区的地图正以幽蓝光线勾勒,清晰得连下水道格栅的锈迹都纤毫毕现。而在地图中央,一座废弃泵站的轮廓缓缓亮起,泵站地下七层的位置,一点猩红光芒稳定闪烁,如同心脏搏动。西奥多终于彻底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圆桌议会的净化术式需要三小时准备,奥罗拉大人的斩击需锁定目标气息长达九秒,而李察掌中这颗青铜球,此刻已将奈特梅尔的“心跳”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暴露在所有东城区的砖石、钢铁、甚至每一缕穿堂风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西奥多问。李察低头看着青铜球,球体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可那张脸的瞳孔深处,幽蓝光斑正无声分裂、增殖,如同星云初生。“等他们来。”他抬眼,目光穿透密室墙壁,仿佛已望见北珊瑚街区上空阴沉的云层,“等圆桌议会的大人物们踏进东城区的第一步,就是奈特梅尔……不得不现身的那一刻。”青铜球在他掌心微微震颤,猩红光点跳动频率,悄然加快了一拍。与此同时,反应部门总部顶层观景台。乔伊娜靠在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薄荷烟。她望着远处北珊瑚街区方向,那里云层低垂,铅灰色中隐隐透出不祥的靛青。身后脚步声靠近,她没回头,只将烟盒递出。“抽吗?”来人没接烟,只将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她手心。纸片展开,是份刚出炉的《东城区晨报》头版——标题加粗:“圆桌议会特使团明日抵临,联合清剿港口余孽”。可就在标题下方,一行极小的铅字排版师失误般挤在广告栏角落:“……另据可靠消息,本次行动将启用新型‘静默锚点’校准技术,或对东城区部分老旧设施产生瞬时共振,请居民勿惊。”乔伊娜指尖一顿。她认得这行字的排版特征——和奈特梅尔爵士书房里那份报告右下角的靛青螺旋,出自同一套蚀刻钢模。她慢慢将烟盒合拢,金属盒面映出自己骤然锐利的双眼。“静默锚点……”她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观景台下方广场——那里,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正排队领取免费午餐券。领队老师笑着弯腰,替最后一个孩子整理歪斜的红领巾。而就在那孩子脖颈后方,一小片皮肤正随着老师指尖动作,极其细微地……泛起幽蓝。乔伊娜将烟盒塞回口袋,转身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一道与李察同源的新月形浅痕,正悄然渗出微光。风掠过观景台,卷起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精准粘附在青铜球表面那点猩红光标上,叶脉纹路,竟与奈特梅尔怀表中那只微型眼球的虹膜褶皱,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