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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面包店和美杜莎

    尤拉·格里芬发疯了。这对于奈特梅尔爵士而言,真是个好消息。港口区的谋划受挫,对于奈特梅尔爵士而言,无疑是一次重创。现在看来,港口区的谋划结果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上不少。本来...宅邸的橡木大门在美杜莎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仿佛一道无声的界碑,将上城区的浮华与门外的喧嚣彻底隔开。门内是铺着暗红天鹅绒地毯的玄关,两侧青铜烛台里燃烧的不是蜡烛,而是凝固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源质凝胶——这种被称作“静默之焰”的照明物,只有年收入超过三万金镑的家族才被允许在私宅中使用。美杜莎的脚步未停,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毫无迟疑,像一把量尺,精确丈量着每一寸属于她的领地。可就在她踏上第一级旋转楼梯时,左侧壁龛中一尊半人高的石像忽然簌簌震颤,细密裂纹自基座蔓延至眉心,继而整块灰岩无声崩解,簌簌剥落成灰白齑粉,只余下空荡荡的底座,以及底座边缘一道新鲜刻痕——那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的、歪斜却锋利的字母:J。美杜莎脚步顿了半拍,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右手食指在裙侧褶皱处轻轻一捻,指尖沾上一点从石像碎屑里飘来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灰粉。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点灰抹进左手手套内侧,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袖口。这灰粉里混着微量潮汐尘——一种只在强源质扰动区结晶析出的惰性矿物,它本身无害,但若与活体神经组织接触超十二秒,会诱发短暂性视神经错位,让人把三米外的墙壁看成两米,把直角看成钝角。这是老派守卫惯用的试探手段,不伤人,却足以让未经训练者在关键转角撞上隐形力场,或误判阶梯高度而失足。她继续向上,裙摆拂过台阶边缘,像一道无声的裁决。二楼走廊尽头,两扇对开的桃花心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发苦的玫瑰冷凝香——这味道李察闻过,在乔伊娜二小姐的梳妆匣底层,混着硝烟味与一小截烧焦的银制星图罗盘残骸。美杜莎推开门。客厅里没有仆人。壁炉中火焰跳跃,映照出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深紫色丝绒外套,袖口绣着褪色的银线鸢尾花——那是耶梦加得家族旁支的纹章。外套下压着一份摊开的《联合王国土地法修订草案》,第十七条用朱砂圈出:“……凡因重大功绩获授封地者,其产业交接须经三名以上世袭贵族见证,并签署连带责任状,以防非理性授权导致公共利益受损。”旁边空白处,一行小字批注墨迹未干:“此条款即日起适用于革律翁家族全部待移交资产。——西奥多·革律翁,港口区总督办公室。”美杜莎的目光扫过批注,又落回那件外套上。她缓步走近,指尖悬停在外套衣襟上方半寸,一缕极淡的靛青色雾气自她指尖逸出,无声缠绕上丝绒布料。雾气触到布料的瞬间,整件外套骤然绷紧,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衣襟内衬猛地鼓起,一道细如蛛丝的银线“铮”地弹射而出,直刺美杜莎面门——线头淬着幽绿,是神经毒素萃取液在源质催化下的活性形态。美杜莎甚至没有眨眼。她悬停的指尖微微一偏,那缕靛青雾气倏然暴涨,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银线撞上屏障,发出“叮”的一声轻鸣,随即寸寸断裂,断口处蒸腾起惨绿色的烟。雾气屏障却毫发无损,反顺着断裂的银线残骸疾速回卷,如活物般钻入外套袖口深处。下一秒,整件外套剧烈抽搐起来,布料下凸起数道扭曲蠕动的轮廓,仿佛有活物正被强行剥离、绞杀。三息之后,抽搐停止。美杜莎收回手指,雾气消散。她弯腰,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那是份伪造的产业抵押文书,落款处盖着革律翁家族早已停用的旧印——印章边缘的鹰隼爪牙被刻意磨钝,却在右下角留了一道新刻的、几乎不可见的锯齿状缺口。美杜莎将文书翻转,对着壁炉火光。火苗跃动间,那道缺口在热辐射下竟微微发亮,显出极淡的磷光轨迹,勾勒出一个微型的、倒悬的蛇形印记——戈尔贡家族秘传的“蚀刻真言”,唯有血脉亲缘者以源质共鸣方能激活,一旦触发,整张羊皮纸会在十秒内化为灰烬,且灰烬中残留的磷光会灼伤任何试图用术式复原的施法者视网膜。她指尖燃起一点豆大的靛青火苗,轻轻点在印记中央。火苗吞没了磷光,文书无声焚尽,灰烬飘落于壁炉火焰之中,瞬间被高温气化,不留一丝痕迹。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美杜莎缓缓转身。阴影中走出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老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左眼戴着单片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只眼睛浑浊泛黄,瞳孔却异常狭长,像一条蛰伏的蛇。他手里端着一只银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杯沿凝结着细密水珠。“美杜莎女士,”老者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您比预计中……更早抵达。这杯‘暮色安神茶’,是乔伊娜小姐特意吩咐备下的。她说,您或许需要一点时间,厘清某些……不必要的误会。”美杜莎的目光掠过托盘,落在老者那只戴着黑丝绒手套的左手上。手套指尖处,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露出底下皮肤——那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下蜿蜒的、暗金色的血管纹路,正随着他说话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搏动。“克劳德先生,”美杜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这只手,在三十年前‘锈钉巷事件’里,曾用同一副手套,扼断过三个猎人的喉骨。那时您说,他们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老者——克劳德——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嘴角牵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记忆是沉重的行李,女士。有时,我更愿意把它锁进阁楼,而非随身携带。至于这双手……”他微微抬起左手,让那暗金血管在火光下清晰可见,“它现在只为主人奉茶。”“乔伊娜小姐的茶,”美杜莎向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向来只给真正需要安神的人。而我,”她目光如刀,直刺克劳德那只浑浊的右眼,“刚刚亲手焚毁了一份赝品。这意味着,我既不需要被误导,也不需要被安抚。”克劳德沉默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他放下托盘,躬身行礼,幅度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那么,美杜莎女士,请允许我为您引荐真正的交接人。”他侧身,让开身后那扇通往内厅的厚重橡木门。门内,不再是富丽堂皇的客厅,而是一间陈设简朴的书房。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后一盏黄铜台灯,灯光下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修剪得短而利落,正低头翻阅一本硬壳笔记本。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寻常的灰褐色,右眼却覆盖着一枚小巧的银质义眼,镜片表面流动着细微的、如水波般的虹彩纹路。“李察先生。”美杜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意外。李察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空间褶皱的节点上。“抱歉,美杜莎女士,”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路上遇到一点小麻烦——三个穿着革律翁家族制服的‘清道夫’,想检查我的身份芯片。我花了点时间,帮他们确认了芯片里的加密协议确实有效。”他抬起右手,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赫然烙着三枚小小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印记,形状如同扭曲的齿轮。美杜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清道夫是革律翁家族豢养的特殊执法者,专精于源质干扰与神经压制,单论个体战力,远超普通A阶猎人。李察能活着走进来,还留下对方的烙印……这已非单纯的力量碾压。“您没带武器?”她问。李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带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还有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右眼义眼,“乔伊娜小姐送的礼物。她说,有时候,看清真相,比制造幻象更重要。”克劳德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出书房,带上了门。书房内只剩下台灯的光晕,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紧绷如弓弦的空气。“所以,”美杜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您一直在这里?看着我处理那些……‘小把戏’?”“不完全是。”李察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本硬壳笔记本,随手翻开一页。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速写线条,勾勒着这座宅邸的结构图、通风管道走向、电力线路分布,甚至标注了墙上几幅油画背后隐藏的力场发生器位置。“我一直在观察这座建筑。它的骨架很老,承重柱用的是百年前的锻铁,但内部的源质回路是新的,嵌在墙体夹层里,像血管一样延伸。它们连接着地下室的主反应堆……”他指尖点在图纸上一个被红圈标出的位置,“那里有东西。不是能量核心,不是防御阵列。它的波动频率……和港口区那天,我斩断潮汐脐带时,感受到的‘震源’很像。”美杜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港口区事件的核心机密,连西奥多总督都讳莫如深,只以“根源级灾害平复”一笔带过。李察竟凭直觉捕捉到了震源频率?“您知道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已不自觉放轻。李察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她,灰褐色的左眼平静无澜,右眼的银质义眼却微微转动,虹彩纹路流转,仿佛在解析她瞳孔深处每一丝细微的震颤:“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不该在这里。革律翁家族的产业,不该藏着能撬动潮汐震源的东西。这不像投资,美杜莎女士……”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这像一颗钉子,一颗等着被拔出来、或者被引爆的钉子。”书房陷入死寂。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交叠的阴影。窗外,上城区的霓虹无声流淌,将玻璃染成一片迷离的、虚假的暖色。美杜莎缓缓摘下右手手套。她的手掌修长,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她将手伸向书桌中央——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核桃大小的黑色金属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您说得对。”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晶坠地,“这不是投资。这是诱饵。”她五指张开,悬于金属球上方。没有吟唱,没有手势,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冰冷气息自她掌心弥漫开来。空气中的湿度骤然降低,书桌边缘凝结出细密的霜花,台灯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分。那枚黑色金属球体表面,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幽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却并不炸裂,只是疯狂游走、纠缠、最终汇聚于球体顶端一点,形成一个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幽暗漩涡。“戈尔贡家族的‘静默之核’。”美杜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它不攻击,不防御。它唯一的作用,是标记。标记所有试图窥探、解析、或者……试图‘拔出’那颗钉子的存在。无论那存在是人,是物,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注视。”她指尖轻轻一弹。幽暗漩涡瞬间爆发!并非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无声的、绝对的“抹除”。光芒、声音、甚至空气分子的振动,在漩涡席卷的路径上,全都被强行拖入那个幽暗的奇点,归于彻底的、真空般的沉寂。书桌一角的黄铜镇纸,连同其下方的橡木桌面,无声无息地消失,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圆形空洞。空洞边缘,霜花迅速蔓延,冻结了周围的空气。李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他左眼的瞳孔在幽暗漩涡爆发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右眼的银质义眼虹彩纹路却骤然加速流转,无数细微的数据流在镜片表面一闪而逝。“所以,”他开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您不是来陪我接收产业的。您是来确保,当这颗‘钉子’被触动时,第一个被‘静默’的,是我?”美杜莎缓缓收回手,幽暗漩涡随之湮灭。她重新戴上手套,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不,李察先生。”她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警惕,以及……某种近乎悲悯的复杂光芒,“我是来确保,当您决定‘拔出’那颗钉子时,您不会孤身一人。因为戈尔贡家族,”她微微停顿,一字一顿,“已经站在了您选择的那条路上。”窗外,上城区的霓虹光晕忽然剧烈闪烁起来,由暖转冷,最终定格为一片刺目的、不祥的幽蓝。同一时刻,李察口袋里的旧式机械怀表,秒针猛地跳动了三下,发出咔哒、咔哒、咔哒的脆响。表盘玻璃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冰纹。远处,港口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低沉嗡鸣,正穿透层层建筑与繁华,悄然漫过上城区的寂静街道,如同巨兽在深渊中,第一次睁开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