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梅尔爵士注视着一些参加集会的,激动的商人们。他们的很多商业行为,都因为老牌贵族们的行为而受到了阻碍。而其中一些相对冒险和激进的商人,已经因为这样的阻碍而面临投资失败甚至破产了。...宅邸铁门内侧的阴影里,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位穿着深灰马甲、袖口缀着暗银纽扣的中年男人抬了抬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匕。他身后两人没说话,但手一直按在腰间——不是制式佩剑,是猎人惯用的短铳,枪管被磨得发亮,握把缠着黑胶带,防滑又吸汗。“戈尔贡家的秘书?”男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美杜莎女士?”美杜没应声,只将证件递过去。指尖平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她甚至没看对方一眼,目光落在铁门上方浮雕的革律翁家族徽记上:一头盘踞的双首蛇,左首衔月,右首吞日,蛇鳞由细密刻痕拼成,每一道都泛着冷铁光泽。男人接过证件,只扫了一眼便递还回来,动作轻慢得近乎怠慢。“手续齐全。”他说,“但产权交接需经西奥多大人亲批的补充条款确认——您知道,港口区事态特殊,所有资产转移都加了临时冻结令。”美杜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影。“西奥多大人昨日已签署补充条款,并加盖了港口事务厅火漆印。”“哦?”男人挑眉,从内袋抽出一张折纸,展开后是张泛黄羊皮纸,边缘焦黑如被火燎过,正中盖着一枚深红印章——那确是西奥多的私印,蛇形纹章环绕着三颗星芒,星芒尖端各有一道细微裂痕,是西奥多本人习惯性用指甲刮出的防伪标记。可那裂痕的位置……不对。美杜瞳孔微缩。西奥多的印章裂痕向来在左下星芒,而这张纸上,三道裂痕全在右上。她没动声色,只轻轻颔首:“原来如此。那我这就去港口事务厅补签。”“不必劳烦。”男人忽然笑了,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件,纸页崭新,油墨未干,“我们已代为拟好修正案。只需您签字——就在此处。”他指尖点向右下角空白处,那里已用细笔勾出一个签名框,框内墨迹湿润,隐隐透出底下一层淡蓝底纹,是特制防伪纸的水印层。美杜没伸手。她静静看着那框,仿佛在数其中墨点的密度。三秒后,她开口,声音仍平缓,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河:“西奥多大人的修正案,向来盖在文件左上角,而非右下角。且他签字时习惯先落‘西’字最后一捺,再补‘奥’字横折钩——因为他的右手旧伤,捺笔必须借势甩出才不抖。”男人脸上的笑僵了半瞬。身后一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美杜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脖颈——左侧那人颈侧有道浅疤,呈月牙形,是三年前东港缉私战留下的;右侧那人耳后有一颗痣,痣上生着三根黑毛,是西区猎人工坊登记册里标注过的特征;而中间这人……他左手小指第二关节略粗,那是长期握持左轮扳机形成的骨节变形。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三个月前,在东城区猎人工坊的破损档案室里,她亲手翻过《西区产业守卫名录》残卷。那上面记载着革律翁家族名下所有产业守卫的体征与履历——包括这三人,包括他们调岗至本宅的时间:正是李察击退潮汐裂隙那日的凌晨。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是革律翁家的人。是耶梦加得家族的暗桩。美杜没点破,只轻轻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咔”一声轻响。“既然手续未齐,那我改日再来。”她转身,高跟鞋敲在青石阶上,节奏精准得像校准过的节拍器。三人没拦。直到她走出十五步,那中年男人才忽然开口:“美杜莎女士。”她停步,未回头。“您很聪明。”男人说,“但聪明人常犯一个错——把试探当成了谈判。”风掠过宅邸穹顶,掀动檐角铜铃,叮咚两声。美杜终于侧过半张脸,发丝滑落肩头,露出一段雪白颈线,以及锁骨下方一枚细小的蛇形胎记——若李察在此,定会认出,那形状与戈尔贡家徽如出一辙,只是更小,更隐蔽,仿佛天生就该藏在那里。“我不是来谈判的。”她说,“我是来接收属于李察·唐康光先生的财产。”话音落,她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拂过自己左眼眼尾。刹那间,整条街的光线诡异地扭曲了一瞬。不是幻觉。街边橱窗玻璃映出的行人身影,有半秒出现了双重轮廓;一只飞过檐角的鸽子,翅膀在空中凝滞了十分之一秒;而宅邸铁门上那枚革律翁徽记的蛇鳞,竟微微泛起幽蓝荧光,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舔舐过。三人同时后退半步。中年男人脸色骤变,右手猛地按向腰间短铳——可就在他指尖触到枪柄的瞬间,美杜已收回手指,转身继续前行,裙摆划出一道沉静弧线。她没回头,却留下最后一句:“告诉你们真正的主子——戈尔贡家不抢东西。但别人想从我们手里抢走什么……得先问问我祖母,奥罗拉议员,同不同意。”马车停在街角。李察果然还在那里。他倚着车厢,手里捏着一块烤栗子,壳已剥开,热气裹着甜香升腾。见美杜走近,他随手将栗子仁递过去:“尝尝?刚出炉的。东区老汤姆的摊子,比上城区那些金箔包的实在。”美杜没接。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呼吸微沉,眼尾那抹幽蓝尚未完全褪尽。李察顿了顿,将栗子仁放回纸袋,又从口袋摸出一方素白手帕,展开,轻轻覆在她左眼上。“你刚才用了‘凝视之痕’?”他声音很轻,“在潮汐余波还没散尽的时候。”美杜没否认。手帕边缘绣着一枚极小的猎人徽章——不是戈尔贡家的蛇,而是东城区猎人工坊通用的锚与星。“他们不让我进门。”她说。李察点头,仿佛早料到:“所以你用‘真实之痕’照了那枚假印章。”“还有他们的脖子、耳朵、手指。”美杜低声说,“我查过守卫名录。”李察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却让美杜忽然想起昨夜他独自站在教堂钟楼顶时的侧影——风掀动他额前碎发,远处港口灯火如星海浮动,而他低头摩挲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予梅利亚修女,1923年冬。“你查名录的时候,”李察忽然问,“有没有注意到守卫换岗记录里,漏掉了一个人?”美杜怔住。李察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那本被烧掉半页的《西区产业守卫名录》残卷。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向一行被烟熏得模糊的名字:“看这里。‘埃利安·克劳斯’,原属东港巡防队,三年前调入革律翁产业,职级‘三级守卫’。但同一日,东港巡防队的调令存档里,写的是‘埃利安·克劳斯,因伤退役,转任西区教堂守夜人’。”美杜瞳孔微缩。教堂守夜人……那不是乔伊娜家族名下最古老的产业之一。“所以那个‘埃利安’,”李察声音渐沉,“现在既不在革律翁名下,也不在乔伊娜名下。他是自由身。”“自由身?”美杜皱眉,“可所有猎人档案都显示他已注销执照。”“注销执照的人,”李察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刃,“往往最危险。”就在此时,宅邸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不是枪声,而是一声沉钝的撞击,仿佛重物砸在厚壁砖墙上。紧接着,铁门内侧的守卫三人组踉跄冲出,中年男人左袖撕裂,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血痕;右侧那人耳后那颗痣旁多了道细长割伤,血珠正缓缓渗出;而左侧那人颈侧月牙疤竟裂开了,血顺着锁骨蜿蜒而下。他们没追出来。只站在门内阴影里,死死盯着李察与美杜的方向。李察却没看他们。他望着宅邸二楼某扇紧闭的窗户。窗帘缝隙里,有道极淡的银光一闪而逝——像一柄刀出鞘时的寒芒。“找到了。”他轻声说。美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早知道他们在里面?”“不。”李察摇头,将手中纸袋递过去,“我只是赌了一把。”“赌什么?”“赌真正想拦我的人,不会躲在门外。”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他们要拦的,从来不是你,也不是我。是那个名字——李察·唐康光。”美杜沉默片刻,接过纸袋,指尖触到温热的栗子仁。她忽然问:“如果今天我没来,你会自己进去?”李察没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处港口方向。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灯塔尖顶,将水面染成灰紫色。一艘货轮缓缓靠岸,甲板上有人影晃动,其中一人抬手,朝这边挥了挥——是东城区猎人工坊的老裁缝,昨天刚给李察改好三套新制服。“会。”李察终于说,“但会晚一点。”“为什么?”“因为我要先去趟修道院。”他笑了笑,“梅利亚奶奶说,新来的修女们想学做果酱。我答应帮她们搬蜂箱。”美杜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震撼,而是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站在哪里。他脚踩着东城区潮湿的砖缝,手沾着修道院蜂蜜的甜香,衣襟上还带着教堂彩窗投下的碎光;他能一眼辨出伪造印章的裂痕,也能为几个陌生修女弯腰扛起百斤蜂箱;他拒绝被神化,却坦然接受被需要;他厌恶依附,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让他人依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乡巴佬猎人”。她慢慢打开纸袋,拈起一颗栗子仁,放进嘴里。甜,微烫,带着炭火烘烤后的焦香。“李察。”她忽然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知道为什么奥罗拉祖母让我跟着你吗?”李察抬眼。美杜直视着他,眼尾那抹幽蓝终于彻底消散,露出底下琥珀色的瞳仁,澄澈得像暴雨洗过的天空。“不是为了联姻。”她说,“是为了让你教我——怎么不用戈尔贡家的名字,也能让人记住‘美杜莎’这三个字。”李察怔住。风停了一瞬。远处货轮汽笛长鸣,惊起一群白鸽。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角微弯,露出少年人般的明朗:“那得先请你帮我个忙。”“什么忙?”“帮我把这袋栗子,”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纸袋,“送给修道院厨房。顺便告诉梅利亚奶奶——蜂箱我明天一早送去,但果酱配方得她亲手写给我。我怕别人抄错了,酿出来的味道不对。”美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马车,裙裾在晚风里轻轻扬起,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李察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驶离,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水珠凭空凝结,悬浮于他指尖上方三寸,剔透,微颤,映着天光,内部竟有细小的银色游丝缓缓旋转——那是尚未散尽的潮汐余波,被他以自身为容器强行截留。他凝视着那滴水。三秒后,它无声爆开,化作一片细密雾气,倏忽消散于空气之中。与此同时,宅邸二楼那扇窗帘后,银光彻底熄灭。李察低头,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刀身窄而薄,刃口无光,只在近处才能看清上面蚀刻的细密纹路——不是符文,不是咒印,而是无数微小的锚点图案,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仿佛整片海洋的坐标都被压缩进了这寸许锋刃。他拇指缓缓擦过刀脊。然后,将匕首插回靴筒。转身,朝港口方向走去。暮色渐浓,他背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与对面修道院尖顶的阴影悄然相接。而在他走过之处,青石路面的缝隙里,几株被踩踏过的野草正悄然挺直茎秆,叶脉间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银辉——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涂上的最后一道微光。远处,钟声响起。七下。是修道院晚祷的钟。李察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仰起头。风送来咸湿气息,混着远处海藻与铁锈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今晨在港口区废墟里拾到的一枚铜币。币面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唯独背面那行小字尚可辨认:“信使不言,恶兆自明。”他抬手,将那枚铜币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硬币边缘粗糙,刮过掌心,留下一道细微的痒。像一句未说完的预言。像一个刚刚开始的约定。像潮水之下,正缓缓苏醒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