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伊娜进入房间的时候。美杜莎当然也就看到了乔伊娜。美杜莎其实参加过乔伊娜的演唱会,之前奥罗拉女士给美杜莎派发任务的时候,也特别将乔伊娜的照片交给美杜莎,告诉美杜莎这是她的敌人。...李察盯着那面男士梳妆镜,镜面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微光,映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镜中倒影没有眨眼睛,可头顶浮现出的字符却清晰得刺眼——【本期终极boss】。下方还跟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刮出来的:今天早上有一只猫咪,它有一条尾巴四条腿,所以今天请假了。风忽然停了。红树林里原本沙沙作响的叶片声戛然而止,连篝火噼啪的节奏都慢了半拍。李察的手指无意识蜷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没笑,也没叹气,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仿佛在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又或者……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还醒着。梅利亚修女没说话,但她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拂过李察后颈。那里有道旧疤,细如发丝,是第一次潮汐事件时被破碎玻璃划开的——当时李察正把一个哭喊的六岁男孩推进教堂地窖,自己却被飞溅的窗框碎片削过脖颈。血没流多少,但那道痕一直留着,像一道沉默的契约。“它在和你开玩笑。”梅利亚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寂静里,“不是所有‘终极’都意味着毁灭。有些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人。”李察终于眨了眨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火光里微微颤动。“可它从不请假。”“谁?”“那个东西。”李察抬了抬下巴,示意镜中悬浮的字符,“从潮汐开始,到海啸男士,再到憎恨根源……它每一次现身,都踩着人命的节拍。现在它说‘请假’,就像刽子手突然递来一杯茶,问你要不要加糖。”梅利亚修女笑了。不是那种温煦的、修女式的微笑,而是带着点锋利弧度的、猎人式的笑。她从袍袖里抽出一把银柄小刀——刀身不足三寸,刃口却泛着幽蓝冷光,像是凝固的月光淬过毒。“你知道这把刀的来历吗?”李察摇头。他见过这把刀无数次,却从未被允许触碰。“它叫‘缓刑’。”梅利亚将刀尖朝下,轻轻插进树桩缝隙,刀身没入木纹,竟未发出丝毫声响,“一百二十七年前,初代‘信使’用它割断了第一任‘憎恨根源’的喉管。那怪物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三个词是:‘我……也……请假……’。”李察猛地转头。火光跃动,映得梅利亚的眼瞳忽明忽暗。她眼角的细纹里沉淀着太多李察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岁月,而是重量。“后来呢?”“后来?”梅利亚伸手,用指尖拨了拨篝火,一簇火星骤然升腾,像一小片燃烧的星群,“后来那场‘请假’持续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间,水面之上再无潮汐,水面之下没有怪兽撕咬渔村,连最暴戾的‘愤怒化身’都缩回深海裂缝里打盹。人们忘了恐惧是什么味道,开始给教堂捐钱修钟楼,给孤儿院送新棉被,甚至……”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李察耳后那道旧疤,“甚至有人偷偷把你画进圣像壁画里,题名‘护佑之手’。”李察怔住。“可第四个十四年春天,钟楼顶的铜钟突然自鸣七下。”梅利亚的声音沉下去,像潮水漫过礁石,“第七声余韵未散,‘憎恨根源’就站在了钟楼顶端。它没穿斗篷,没戴面具,就穿着件洗褪色的粗布衬衫,右手拎着半块发霉的黑麦面包——那是它生前最爱吃的。”李察喉咙发紧:“它……没吃?”“吃了。”梅利亚点头,“当着全城人的面,掰开面包,慢慢嚼完,然后把渣滓吐在钟楼边缘。那些碎屑落下去时,变成了一百三十二具尸体的心脏。”篝火“啪”地爆开一朵更大的焰花。李察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不是虚弱,而是认知被强行撬动时的失重感。他忽然想起港口区废墟里那个没拆封的婴儿奶粉罐,铝盖上印着模糊的卡通熊图案;想起波恩警官总别在制服第三颗纽扣上的蓝宝石领针,那是他亡妻留下的唯一遗物;想起面包房阿姨每天清晨五点准时烤出的第一炉杏仁卷,酥皮裂开的纹路永远像一片展开的鸽子翅膀……这些细节本该温暖,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进太阳穴。因为“请假”从来不是暂停键。它是倒计时的秒针,在所有人放松呼吸的间隙里,滴答、滴答、滴答——数着下一次撕裂的毫秒。“所以您早知道……”李察声音干涩,“知道它会来?”梅利亚修女没否认。她拔出那把叫“缓刑”的小刀,刀身抽出树桩时带出一缕极淡的银雾,雾气缭绕中,隐约浮现出一行褪色的拉丁文刻痕:*Vigilantia non est pax, sed praeparatio.*(警觉并非安宁,而是预备。)“我只确定一件事。”她将刀收回袖中,动作轻得像收起一片羽毛,“它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强,而是因为你记得。”“记得什么?”“记得所有它假装遗忘的事。”风又起了。这次更急,卷起地面枯叶打着旋扑向篝火,火焰猛地蹿高,将两人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身后帐篷帆布上——那影子竟比真人多出三道轮廓:一道佝偻如老妪,一道颀长似舞者,最后一道矮小得如同孩童,正踮脚扒着李察的肩膀。李察没回头。他知道那是谁。是港口区码头上被浪头卷走前,死死攥着他衣角的小女孩;是下城区贫民窟里,把最后一块硬面包塞进他手心就转身跑进雨幕的流浪少年;是教会档案室地下三层,那个替他挡下“恐惧怪兽”精神穿刺、脑浆溅满整面《圣典》扉页的老抄写员……他们的名字早被官方报告归为“不可追溯的统计误差”,连葬礼都不曾举行。可李察记得。记得每一双眼睛的颜色,记得每一声未出口的呼救,记得他们消失时,空气里残留的、不同频率的颤抖。“乔伊娜小姐说……”李察忽然开口,嗓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说我的剑鞘里藏着八把剑。”梅利亚修女挑眉:“她还说了什么?”“说第一把是‘宽恕’,第二把是‘遗忘’,第三把是‘原谅’……”李察苦笑,“可我拔不出来。我连第一把的剑柄都够不着。”“因为那不是剑。”梅利亚静静看着他,“是墓碑。你把它们立在心里,以为供奉就能安息。可真正的墓碑需要刻字,而你连名字都不敢凿。”李察胸口一窒。远处红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不是夜枭,也不是林鸽,那声音像锈蚀的齿轮在缓慢转动,每个音节都拖着金属摩擦的尾音。梅利亚修女霍然起身,袍角扫过篝火,火星如萤火虫般炸开。“它来了。”不是疑问句。李察几乎是本能地弹起,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可那把剑不在那里。他来旅游时,特意解下了所有武器。此刻腰间空荡,只有皮带扣冰凉的触感。梅利亚修女却没去拿她的银匕首。她只是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团柔和的金光,光晕里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晶体,内部有细密脉络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这是‘潮汐之核’的残片。”她将晶体递向李察,“当年你斩断海啸男士左臂时,它崩裂的骨节里飞出的七枚核心之一。其余六枚,分别嵌在波恩警官的领针里、面包房阿姨的烤箱温度计里、乔伊娜修女耳后的珍珠里……还有三枚,你亲手埋进了港口区七号码头的水泥地基下。”李察盯着那团光。晶体跳动的频率,竟与他此刻的心跳严丝合缝。“它为什么选现在?”“因为它等不及了。”梅利亚修女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红树林最幽邃的腹地,“‘请假’不是休眠,是蜕皮。它把旧壳留在水面之上,自己钻进水面之下——而这片红树林,恰好是两界重叠最薄的地方。”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般的轰鸣,而是某种沉闷的、规律的搏动,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李察脚边的落叶纷纷立起,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无形之手抚过。帐篷帆布无风自动,鼓胀如帆,帆布上原本朴素的十字架纹样,正一寸寸渗出暗红色血丝,血丝蜿蜒交织,最终组成一个李察从未见过的符号: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睑缝隙里流淌着液态的银光。“它在借你的记忆重塑形体。”梅利亚修女声音陡然转厉,“快!把晶体按进你左胸!”李察没有犹豫。他扯开衬衫前襟,将那枚搏动的晶体狠狠按向心口。剧痛!不是灼烧,不是切割,而是无数根冰针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直刺大脑皮层——刹那间,他看见了:港口区的海水不是蓝色,是浓稠的、翻涌的墨绿;乔伊娜修女耳后的珍珠里,蜷缩着七个小人,正用牙齿啃噬彼此的影子;波恩警官的蓝宝石领针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日期,最新一行是明天;面包房阿姨揉面的案板缝隙里,卡着半枚生锈的齿轮,齿痕与刚才鸟鸣的节奏完全一致……“它把所有‘请假’的空白期,都填进了你遗忘的缝隙里!”梅利亚修女的声音像鞭子抽在他耳膜上,“现在,它要从你这里,取回所有被你‘记住’的死亡!”李察踉跄跪倒,左手死死抠进泥土。指尖触到硬物——半截断裂的银烛台,上面缠着早已干枯的玫瑰藤蔓。他猛地拽出,烛台断口参差,却意外锐利如刀。“不。”他喘着粗气,将断烛台抵在自己左腕内侧,“它要的不是我的记忆……”鲜血涌出,滴在篝火余烬上,发出“嗤”的轻响。“是证明。”火堆里,那滩血迅速蒸发,蒸腾起一缕青烟。烟雾升至半空,竟凝成一行发光的古文字,正是梅利亚袖中银刀上的铭文:*Vigilantia non est pax, sed praeparatio.*梅利亚修女瞳孔骤缩。烟雾文字下方,缓缓浮现出第八个符号——不是眼睛,不是齿轮,不是任何已知的恶兆图腾。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形状:一个圆圈,内部画着一条直线。李察盯着它,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它根本不是在请假。”“它是在申请调岗。”风彻底停了。这一次,连树叶的微颤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梅利亚修女缓缓蹲下身,与李察平视。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幽蓝鬼火。“调去哪?”李察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又指向梅利亚修女胸前——那里,一枚素银十字架正微微发烫。“调去‘信使’的名单里。”他顿了顿,看着梅利亚修女骤然雪白的指尖,轻声补完最后一句:“而我,刚刚签了它的入职合同。”篝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黑暗温柔地、彻底地吞没了红树林。但在绝对的漆黑里,李察的瞳孔深处,有一点银光悄然亮起——微弱,稳定,像一枚刚刚被点亮的、崭新的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