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高中的天,似乎短暂地放晴了。政教处的处分通告栏前不再总是围满窃窃私语的学生,走廊里横冲直撞的身影销声匿迹,连厕所隔间里刺鼻的烟味都淡了许多。联合整治的雷霆之势,如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曾经肆虐的阴霾暂时退散,校园似乎恢复了几分应有的书卷气。
但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间歇的喘息,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吴天像一头受伤的独狼,蛰伏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眼中燃烧着不甘和怨毒。刘威、张俊杰被带走,赵东回家反省,他苦心经营的、在校园里称王称霸的小团伙近乎分崩离析。曾经前呼后拥,如今形单影只,这种落差比任何肉体上的打击都更让他难以忍受。更让他焦躁的是,威信一旦跌落,再想建立就难如登天。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如今却敢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林秋。那晚被精准点名的,都是他的核心手下;被搜出的“罪证”,许多都是他们私下里以为隐秘的勾当。除了处心积虑针对他的林秋,还有谁会如此细致地收集这些,又有谁能恰到好处地借上“整治”的东风?
但他没有证据,政教处和警方拿出的东西,都是匿名举报,来源不明。他试探过几个被问话后放回来的边缘跟班,都语焉不详,显然被吓破了胆,生怕多说一句就再被盯上。直接找林秋对质?那更不可能,只会显得自己狗急跳墙,而且对方完全可以一脸无辜地否认。
明刀明枪的路暂时被堵死,但吴天不甘心就此认输。他还有残存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影响力,还有对人性阴暗面的了解,以及一颗被愤怒和屈辱灼烧得快要爆炸的心。
既然不能正面击垮,那就用更阴毒的方式。
流言,开始像霉菌一样,在校园的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林秋他们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跟外面真正的黑社会有联系!”
“可不是嘛,张浩上次被打成那样,指不定是因为分赃不均,黑吃黑呢!”
“李哲看着文质彬彬,其实心思最深,那些举报材料,谁知道是怎么来的?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己干的脏事,栽赃给天哥他们!”
“还有那个赵刚,听说他爸就是混社会的,身上背着案子呢!”
“离他们远点吧,看着是帮同学,谁知道背地里干什么犯法的勾当,小心被牵连!”
这些流言起初只是在极小的范围内窃窃私语,内容模糊,捕风捉影。但很快,它们就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变形。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丰富”,从“可能跟黑社会有联系”变成“就是黑社会在校内的代言人”,从“分赃不均”变成“参与走私、收保护费”,甚至开始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看到林秋和“道上大哥”在茶楼密会,看到张浩偷偷摸摸收取低年级学生的“进贡”。
流言的目标精准地指向秋盟的核心成员,尤其是林秋、张浩、李哲、赵刚这几个“出头鸟”。用意很明显:从内部瓦解秋盟的声望,将他们塑造成比吴天更危险、更虚伪的“黑恶分子”,让普通同学对他们敬而远之,甚至心生恐惧和厌恶。
同时,一些更具体、更“实惠”的刁难也开始出现。有秋盟成员去小卖部买东西,会“恰好”发现东西缺货或者涨价;去食堂吃饭,总有异样的眼神投过来盯着他们;值日时分配的清洁区域总是最脏最累的;甚至有人发现自己的教室凳子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这些手段谈不上多高明,甚至有些幼稚,但它们阴险,难以追查源头,却能实实在在地制造麻烦,恶心人,并潜移默化地营造一种“秋盟惹了麻烦,沾上就会倒霉”的氛围。
“妈的!肯定是吴天那孙子在背后捣鬼!” 张浩气得在寝室里直拍桌子,牵扯到胸口的旧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咳嗽,“有本事站出来!躲在后面放阴屁,算什么男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王锐脸色阴沉,“打不过,就玩这种下三滥,现在学校里有些傻逼还真信了,看我们的眼神都怪怪的。”
“还有我自行车,昨天又没气了!” 刘小天愤愤道,“修车大爷说,气门芯被人拧松了!”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中带着寒意:“他在跟我们打心理战和消耗战。用流言破坏我们的群众基础,用这些小动作消耗我们的精力,激怒我们。如果我们忍不住,先动手,或者反应过激,正好给他抓住把柄,把‘校园暴力’、‘黑社会团伙’的帽子给我们坐实。到时候,刚过去的风头,可能就会转到我们头上。”
“那怎么办?难道就忍着?让那孙子在后面天天泼脏水,使绊子?” 赵刚闷声道,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那股狠劲已经压抑不住。
一直沉默的林秋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兄弟们,最后落在李哲脸上:“哲哥说得对,他在逼我们先动。我们不能上当。”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三五成群走过、偶尔向他们这栋楼投来复杂目光的学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流言止于智者,但也怕真相。他吴天能用匿名谣言,我们也能用‘匿名’真相。”
他转过身,看向李哲:“哲哥,方睿给的那个U盘里,有没有特别‘劲爆’,但又不会暴露来源,而且能让吴天一看就明白我们在警告他的内容?”
李哲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林秋的意思:“有!有几条,是吴天用他那个号码,亲自指挥刘威去收高二一个学生‘保护费’的记录,金额、时间、威胁的话,都很清楚。还有一条,是他让赵东去‘教训’一个不肯帮他作弊的学生的对话。如果把这些片段,匿名发到他的手机上……”
“不止发给他。” 林秋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挑一两条最无关痛痒,但又确实能证明他干过坏事的,用完全匿名的账号,也发给政教处的公开邮箱。不用多,一条就行,让政教处知道,举报还没完,吴天的问题,也不止刘威他们那点。但要看起来,像是某个‘正义的同学’在继续匿名举报。”
“妙啊!” 王锐一拍大腿,“既警告了吴天,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他的把柄,而且暂时不打算公开,只是让他老实点。同时又给政教处那边提个醒,吴天还不干净,让他们继续‘关注’他,一箭双雕!”
“而且用的是匿名账号,查不到我们头上。” 刘小天也兴奋起来,“方睿那边应该能搞定吧?”
李哲点头:“没问题,方睿虽然胆小,但技术确实过硬,而且他现在对我们……应该很信任,这事交给我,保证干净利落。”
行动迅速展开,当天晚上,正在校外一家隐蔽网吧包间里,对着屏幕咬牙切齿、琢磨着下一步怎么给秋盟下绊子的吴天,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他疑惑地点开,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脸色变得惨白,握着鼠标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那赫然是他之前用某个小号,指挥刘威去“处理”一个不服管教的低年级学生,并索要“医药费”的记录!时间、金额、威胁的话,一字不差!这记录怎么会流出去?刘威不是进去了吗?他的手机应该被收缴了才对!难道……
还没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另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适可而止。下次,就不是发给你一个人了。”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吴天的心脏,比之前被政教处问话时更甚。对方不仅掌握了他更确凿的把柄,而且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用这种方式警告他!这绝不是巧合!是林秋!一定是他!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就在这时,他一个侥幸没被处理、但已经吓破胆的小弟慌慌张张地打来电话,结结巴巴地说,听说政教处好像又收到了新的匿名举报材料,虽然没点名,但内容好像是关于“高年级学生欺凌低年级同学”什么的,主任好像很生气……
吴天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最后的侥幸心理也破灭了。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们真的敢,而且有能力,把东西递到政教处!这次是模糊的,下次呢?会不会就是刚才他收到的那种清晰截图?
一想到那些聊天记录如果被公开,或者被送到警方手里,会是什么后果,吴天就不寒而栗。那不仅仅是开除学籍那么简单,很可能……他不敢再想下去。
愤怒、不甘、屈辱,最终都被冰冷的恐惧压倒。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淋了一盆冰水的猫,所有的张牙舞爪都变成了瑟缩。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这一局。至少在拿到那些要命记录的备份、或者找到彻底搞垮林秋的办法之前,他不能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流言,悄然停止了发酵,仿佛从未出现过。那些针对秋盟成员的小动作,也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吴天在学校里变得更加“低调”,甚至可以说是隐形,除了必要的上课,几乎不再出现在公共场合,看人的眼神也躲躲闪闪,尤其是看到林秋或秋盟成员时,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加快脚步。
校园,获得了一种诡异的、短暂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吴天转入地下后更深的隐忍和怨毒,是秋盟成员并未放松的警惕,也是两股势力之间,从热冲突转为冷对峙的无声硝烟。
放学路上,周晓芸挽着张浩的手臂,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了些许的笑容。张浩虽然依旧对吴天恨得牙痒痒,但看到女友不再那么忧心忡忡,心情也好了不少,只是偶尔看向教学楼某个阴暗角落时,眼神依旧锐利。
苏婉远远看到林秋和李哲、王锐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秋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头望来,隔着人群,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交汇的刹那,苏婉读到了他眼中那份沉静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也看到了深藏其下的、未曾消散的凝重。
她知道,风波只是暂时平息。但至少此刻,走在夕阳余晖中的少年,身影挺拔,步伐坚定。
而远处,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短暂地掠过这幅画面,随即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
冷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