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午后课间。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走廊上,空气中浮动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苏婉抱着一叠刚收上来的英语作业,正往教师办公室走,身边跟着挽着她手臂、正叽叽喳喳说着周末购物计划的周晓芸。
“小婉,你说我给我爸买那条深蓝色的领带好不好?他下周好像要去市里开会……” 周晓芸晃着苏婉的胳膊,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最近总是这样,聊着聊着就会走神,漂亮的眼睛里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苏婉看了好友一眼,轻声应和着:“嗯,蓝色稳重大方,挺好的。” 她敏锐地感觉到周晓芸有心事,而且这心事,恐怕和张浩,甚至和林秋他们最近的“不太平”有关。自从上次校外书店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后,苏婉自己也像是惊弓之鸟,对任何关于“校外”、“社会青年”、“冲突”的字眼都格外敏感。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恰好碰到隔壁班几个女生从里面出来,正压低声音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混合了兴奋和害怕的表情。
“……真的!我表哥就在那边工地上干活,他说最近晚上根本不敢一个人出门,老看到些生面孔,开着没牌的车,在那些废厂房和码头附近转悠,眼神可吓人了!”
“临港新区那边不是还没开发完吗?乱得很,听说以前还出过事……”
“何止啊,我听说,可能跟走……” 一个女生说到一半,看到走近的苏婉和周晓芸,立刻住了嘴,几个女生交换了个眼神,匆匆走开了。
但“临港新区”、“生面孔”、“没牌的车”、“码头”这几个词,还是清晰地飘进了苏婉的耳朵。她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临港新区?码头?她立刻想起了之前林秋含糊提过的“有事”,以及那些他身上的新伤旧痕。还有那次,那几个混混逃跑时撂下的狠话……
周晓芸显然也听到了,她挽着苏婉手臂的手微微收紧,脸色也白了几分。两人默默交了作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
“婉婉……” 周晓芸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干,“你……你也听到了?临港新区……”
苏婉点点头,拉着周晓芸走到楼梯拐角人少的地方,低声问:“晓芸,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你爸爸他……” 她知道周晓芸的父亲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消息肯定更灵通。
周晓芸眼神躲闪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我昨晚起来喝水,听到我爸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很生气……我听到他说‘码头’、‘走私’、‘省厅督办’、‘尾巴要干净’……还有什么‘刚子’、‘龙爷’的名字……我,我听得不太清,但感觉事情很大,很严重。”
她越说声音越小,抓着苏婉的手冰凉:“我爸打完电话,在书房抽了半宿的烟。早上我看他眼睛都是红的……婉婉,我害怕。浩子他们……林秋他们……是不是卷进什么很危险的事情里去了?上次浩子受伤,林秋也……我问我爸,他什么都不肯说,还让我最近放学就回家,别在外面逗留,尤其别去城西和临港那边……”
苏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周晓芸听来的只言片语,和刚才那些女生的议论,像两块冰冷的拼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画面——临港新区,码头,走私,省厅督办,还有“刚子”、“龙爷”这些可怕的名字……而林秋,张浩,他们似乎就在这幅危险图景的边缘,甚至……可能就在其中!
联想到林秋越来越少的联系,越来越简短甚至带着敷衍的回复,身上总也断不了的新伤,还有他那双日益沉静却仿佛藏着无尽黑夜的眼睛……苏婉的指尖变得冰凉。
“晓芸,” 苏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尤其别在张浩和林秋面前提你爸爸电话里的事,他们……他们可能不想我们知道太多。”
周晓芸用力点头,眼圈红了:“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婉婉,我憋得好难受,我好担心浩子,他上次伤得那么重……”
“我明白。” 苏婉打断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我……我会提醒林秋,让他小心。至于张浩,你多关心他,但也别问太多,免得他为难。”
送走心神不宁的周晓芸,苏婉独自站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旁,初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嫩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温暖不了她冰凉的手脚。她拿出手机,点开与林秋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她问他伤好点没,他回了个“嗯,快了”。简洁,疏离。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不想表现得像个只会哭哭啼啼、拖后腿的累赘,但她无法抑制内心汹涌的恐惧和担忧。那些关于“临港新区”、“怪人”、“陌生车辆”的传闻,周晓芸听来的“码头”、“走私”、“省厅督办”,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最终,她删掉了所有带着质问和哀求语气的话,只留下了一句看似平常、却暗藏千言万语的提醒:
“林秋,最近天气多变,你……多注意安全,听说有些地方不太平,晚上尽量不要出门。”
点击发送,信息化作电波,飞向城市的另一端。
她握着手机,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等待着那个可能依旧简短,甚至可能没有回复的回应。
华南高中,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本,目光却落在窗外操场边那几株刚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上,眼神有些放空。左肩的伤愈合良好,但阴雨天仍会酸痛,李哲刚刚在课间,低声跟他快速同步了方睿和U盘的事,以及关于尝试渗透校园监控的初步构想,信息量很大,需要他仔细权衡。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拿出,看到是苏婉的信息。
目光扫过那行字,“最近天气多变”、“多注意安全”、“有些地方不太平”、“晚上尽量不要出门”……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句委婉的密码。林秋的心脏微微缩紧,苏婉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用这种隐晦方式提醒他“注意安全”的女孩。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察觉到了什么。
临港新区?码头?还是别的?
他想起了徐天野的警告,想起了胡振海的香饵,想起了韩立春老记者给的泛黄资料,也想起了李哲刚刚提到的、U盘里可能涉及校外勾当的模糊记录,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从未如此清晰。
他几乎能想象到苏婉打下这行字时,那张清丽小脸上是如何的担忧和不安,又是如何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情绪成为他的负担。胸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而绵长的疼。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别怕,想给她一个安心的承诺。可是,他能承诺什么?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他自己尚且如履薄冰,又拿什么去保证“安全”?
沉默了几分钟,直到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周围响起收拾书本和椅子的嘈杂声,林秋才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地敲下了几个字:
“知道了,谢谢,你也是,放学早点回家。”
点击发送,回复依旧简短,甚至有些生硬。但他知道,苏婉能看懂。这已经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回应了。
将手机收起,林秋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在他眼中,那金色之下,是城市远方逐渐凝聚的、深灰色的雨云。
风声,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耳中。
苏婉的担忧,周晓芸的不安,方睿的U盘,李哲的计划,徐天野的警告,胡振海的算计,刚子的疯狂,还有那隐藏在“龙爷”阴影下的庞然大物……
所有的一切,都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正在向着某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无声而迅疾地汇聚。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左肩,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
该来的,总会来。
而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他必须和兄弟们一起,做好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