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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香饵有毒

    从韩立春那间堆满故纸灰尘的昏暗小屋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林秋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小心地藏进书包夹层,仿佛里面不是泛黄的纸片,而是灼人的炭火。老记者嘶哑的警告犹在耳边:“宏运背后,不简单……可能帮不了你什么,还可能给你惹祸。”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这是他目前能握住的,为数不多的、来自过去的线索,带着一丝沉重和更多坚定,他踏上了返回学校的路。

    刚到学校附近,那个穿着普通夹克、相貌平平、仿佛随时能融入人群的中年男人,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他面前。依旧是那副谦卑到近乎讨好的笑容,微微躬身:“林秋,猫哥有请,还是老地方。”

    林秋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男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一些,但眼底深处,那种平静无波的审视感,丝毫未减。

    黑色轿车,熟悉的后巷,古旧茶楼,临河的小包厢。茶香袅袅,胡振海依旧是那身灰色对襟衫,细长的手指摆弄着紫砂壶,看到林秋进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林秋小友,来来来,快坐。尝尝这个,新到的凤凰单丛,香气正。” 他亲自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林秋坐下,没有碰茶杯,只是看着他:“猫哥这次找我,又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 胡振海笑眯眯地,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极了盯上猎物的老猫,“就是觉得,跟林秋小友你投缘,有些消息,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跟你聊聊。”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嗅了嗅香气,慢悠悠地道:“上次跟你说码头那批货,还记得吧?有动静了。”

    林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胡振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明晚,凌晨两点,三号码头,旧驳船,东西上船,走水路,往南。”

    时间,地点,方式,一清二楚。这信息具体得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一份精确的行动简报。

    林秋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几乎能感觉到胡振海那眯缝眼里透出的、审视猎物反应的光芒。这是个饵,一个看似肥美、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饵。

    “猫哥的消息,真是灵通。” 林秋不动声色,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小口。茶汤滚烫,香气高锐,但他舌尖品出的,只有冰冷的算计。

    “混口饭吃,耳朵就得放灵点。” 胡振海呵呵一笑,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啊,这世道,光有消息没用,还得有胆量,有手段,才能把消息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林秋小友,你说是不是?”

    他开始下饵了,林秋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袅袅上升的茶雾上,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胡振海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半晌,林秋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与胡振海对上,里面混杂着年轻人应有的冲动、渴望,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顾虑。

    “猫哥,不瞒你说,这消息……很诱人。” 林秋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干涩,“刚子那王八蛋,还有陈峰,把我兄弟害成那样,这口气,我做梦都想出。”

    胡振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鼓励似的点了点头。

    “可是……” 林秋话锋一转,那点冲动和渴望被浓浓的无奈取代,他苦笑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左肩,“你看看我,伤还没好利索,我那几个兄弟,伤的伤,躺的躺,能勉强站着的都没几个。码头是刚子的地盘,龙戚说不定就在那儿,我们这点残兵败将,现在冲过去……”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抬起头,看向胡振海,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狡黠”:“猫哥,你消息这么灵通,路子这么广,就真的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非得硬碰硬?或者,能不能等等,等我们兄弟缓过这口气?”

    以退为进,示敌以弱,反手试探。

    胡振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但林秋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失望和……一丝烦躁?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

    “硬碰硬自然不是上策。” 胡振海叹了口气,重新给林秋续上茶,仿佛在替林秋考虑,“不过啊,机会这东西,不等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批货……” 他再次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可不光是沙子,里面……掺了更值钱的‘料’。刚子这次,是下了血本的,要是能给他掀了,嘿嘿……”

    他话没说完,但那“嘿嘿”两声,充满了诱惑和暗示。比沙子更值钱的“料”?林秋心头剧震,是“那个东西”?刚子果然不止是沙霸!这个信息,比之前徐天野透露的还要具体、惊人。

    但胡振海为什么要把这么关键的信息透露给自己?仅仅是为了诱惑自己动手?代价未免太大了。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批货,或者,他有把握在混乱中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而自己和刚子两败俱伤,正是他乐见的结果。

    “掺了料?” 林秋适当地表现出震惊和一丝贪婪,但随即又被理智和“胆怯”压了下去,他搓了搓手,显得很纠结,“那……那更危险了,刚子还不得拼了老命?猫哥,你是不知道,我上次是真被打怕了,差点就……”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后怕,将一个有心无胆、瞻前顾后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胡振海看着林秋这副“怂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取代。他靠回椅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唉,也是,年轻人,谨慎点好。刚子那人,是条疯狗,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口说道:“说起来,也难怪刚子这次这么紧张,下了血本。最近财叔那老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天心神不宁的,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了。我前两天去找他对账,看他那脸色,啧啧,像是丢了魂,问他是不是账上有什么问题,他支支吾吾的,只说最近风声紧,账要做得更细……我看啊,怕是心里有鬼。”

    财叔?账有问题?林秋心中一动。胡振海看似无意地提起财叔,难道是想暗示什么?刚子集团内部,财务出了问题?还是……胡振海在为自己的某些行动做铺垫,或者,是在暗示他抓住了财叔的什么把柄?

    林秋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犹豫不决、又带着点好奇和八卦的表情,试探着问:“财叔?就是管账的那个老先生?他还能把账算错了?”

    “谁知道呢。” 胡振海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反正啊,这摊子水是越来越浑了,我也就是看在跟林秋小友你投缘,多说了两句。这事啊,你自己掂量,要是觉得有把握,想干一票,我老猫或许能给你行个方便,指条不那么扎眼的路。要是觉得没把握,那就算了,就当咱哥俩今天聊了聊天,喝喝茶。”

    他再次端起了茶杯,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饵已经抛下,线也放出去了,就看鱼儿咬不咬钩。

    林秋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露出感激和遗憾混杂的神色,站起身:“多谢猫哥看得起,给我透这个风,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回去再跟兄弟们商量商量,不管成不成,猫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好说,好说。” 胡振海也笑着起身,亲自将林秋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年轻人,稳着点来,以后有的是机会合作。”

    走出茶楼,坐上那辆黑色轿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林秋脸上的犹豫、挣扎、感激、遗憾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胡振海这条老狐狸!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动不动手,他抛出这么具体的诱饵,无非几个目的:第一,试探自己是否真的对刚子恨之入骨,是否有胆量、有实力动手;第二,如果自己动手,无论成败,都能给刚子制造巨大麻烦,消耗刚子的力量,他胡振海可以坐收渔利,甚至趁机在混乱中做点什么;第三,如果自己不动手,或者动手失败被抓,他也毫无损失,甚至可能通过自己这条线,钓出徐天野或者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对手。

    至于透露财叔“心神不宁”、“账有问题”,更是包藏祸心。这既可能是在暗示刚子集团内部不稳,挑动自己动手的欲望,也可能是在为他自己将来可能扳倒财叔,自己上位,埋下伏笔,甚至可能是在向自己展示他的“实力”和“内部消息”,为将来的“合作”增加筹码。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一石数鸟!

    轿车在学校附近停下,林秋下车,对那个相貌平平的司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校门,夜色渐浓,春寒料峭。

    胡振海的饵,很香,但肯定有毒。

    码头,明晚凌晨两点,三号码头,旧驳船,掺了“料”的货……这些信息,徐天野知道吗?那些可能插手的“硬茬子”,又是否收到了风声?

    林秋抬起头,看着校园里亮起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棋局越来越复杂,棋手越来越多,而自己这颗棋子,必须更加小心,才能在下一次落子时,不被吃掉,甚至……反将一军。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个装着陈旧线索的牛皮纸袋,又想起了胡振海那眯缝眼里闪烁的精光。

    路还很长,敌人很狡猾。

    但,总要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