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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风声鹤唳

    初春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三中校园里却提前弥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往常课间时分充斥走廊的打闹喧嚣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压低的交谈和闪烁的眼神。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步履匆匆,经过公告栏时总会不自觉地瞥上一眼,仿佛那上面随时会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听说了吗?政教处王主任昨天又把高三(七)班那个刺头叫去谈话了,谈了两个多小时!”

    “何止,高二(五)班那个经常跟校外混子一起玩的,今天早自习直接被带走了,现在还没回来。”

    “好像是真的要严打了……我表哥在二中,他们那边也抓了好几个。”

    “吴天他们那边好像也消停了不少,前几天还看见他手下那几个在厕所堵人,这两天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嘘,小声点……”

    流言像长了翅膀,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扑簌簌地飞。关于教育局和公安局要联合整治校园周边环境、打击社会不良人员渗透的小道消息,经过几天的发酵,已经变得有鼻子有眼,甚至传出了具体的行动时间表和打击名单。恐慌如同看不见的雾气,悄然渗透,尤其是那些心里有鬼、屁股不干净的人。

    政教处的几位老师,最近走路都带着风,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课间操时间,校长亲自在广播里做了关于“整顿校风校纪,创建平安校园”的讲话,语气严厉,措辞强硬。穿着制服的警察偶尔会出现在校园门口,虽然只是例行巡查,但那身警服和锐利的目光,足以让某些人心惊胆战。

    雷厉风行的行动随即展开,政教处联合各班班主任,开始频繁巡查课间、午休时段的校园角落,尤其是厕所、天台、操场看台后、小树林等“事故高发区”。一些长期被学生私下举报、有欺凌或勾结校外人员嫌疑的“问题学生”,被一个个“请”到政教处办公室“喝茶”。

    吴天手下的几个主要跟班首当其冲,那个经常帮吴天收“保护费”的矮胖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政教处老师从教室里叫走,回来时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一整天都蔫头耷脑。另外两个经常跟着陈峰、滕禹华在校内横行的体育生,也被分别谈话,虽然都咬紧牙关没吐出什么实质内容,但那股子嚣张气焰明显被打压了下去,走在路上都有些缩头缩脑。

    “天哥,怎么办?王老秃驴这次来真的啊!他问我上个月底是不是跟陈峰他们出去打架了,还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刚子’的……” 矮胖男生趁着午休,溜到天台,对着背对他抽烟的吴天哭丧着脸。

    吴天弹了弹烟灰,没回头,声音有些发沉:“慌什么?他们又没证据,陈峰现在躺在医院,滕禹华和陈奎那几个也在家养伤,谁指认你?咬死了不认,就说出去通宵上网了,他们能拿你怎么样?”

    “可是……我听说,好像有人往举报箱里投了东西,还有人说学生会那边也……” 另一个跟班欲言又止。

    吴天猛地转过身,眼神阴鸷:“学生会?李哲?” 他最近诸事不顺,陈峰莫名其妙被人废了,自己手下接二连三被谈话,校外那几个“大哥”也暂时联系不上,据说是因为码头那边风声紧。现在连一向不怎么管事的政教处和学生会都跳出来,让他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撒网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一直沉默、却让他屡次吃瘪的林秋。

    “都给我机灵点!” 吴天掐灭烟头,恶狠狠地道,“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少在外面晃,更别去招惹秋盟那帮人!等我摸清楚怎么回事……”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的烦躁和隐隐的惧意,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这股整治的风,来得太猛,太突然,而且目标似乎异常明确。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这个学校经营起来的“势力”,在真正的权力和规则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不仅是吴天,连一向置身事外、专注于经营“优学平台”的白逸尘,也感受到了压力。有老师“关切”地询问他“优学平台”的经营是否规范,是否存在变相收费、强制推销、甚至利益输送的问题。虽然问得委婉,但白逸尘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危险。他果断收敛了平台部分过于激进的“推广”和“合作”项目,暂停了几个与校外商家有些暧昧不清的“兼职”对接,对外一律宣称是“内部优化调整,更好服务同学”。他那张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上,虽然看不出太多变化,但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谨慎和审视。他隐约觉得,这场整治,似乎并不只是针对吴天那种“低级”的混混。

    与吴天阵营的慌乱、白逸尘的收敛形成对比的,是秋盟众人相对平静的恢复期。

    张浩的肺部挫伤需要静养,但已能下床缓慢走动,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只是偶尔咳嗽时还会牵扯着胸口闷痛,让他骂骂咧咧。王锐头上的伤口愈合良好,拆了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被他戏称为“男人的勋章”。刘小天的手臂还吊着,但肿消了不少,孙振、周明、吴涛等人的瘀伤和擦伤也渐渐褪去,留下青黄色的痕迹。赵刚左手虎口的撕裂伤最重,恢复也最慢,但他咬牙坚持着恢复训练,右手的力量和灵活度反而有所提升。

    林秋的左肩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医生叮嘱近期仍不能进行剧烈运动,防止再次撕裂。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教室和寝室,看似安静,实则大脑一刻未停。李哲通过学生会和方睿的技术手段,巧妙地引导着“整治”风声,将一些模糊指向吴天及其党羽违纪行为的信息,通过匿名信、校园论坛“小道消息”等方式,精准地投放出去,不断给吴天阵营施压,也给政教处的行动“提供”了方向。

    这天下午自习课,林秋以复诊为由请了假,没有去医院,而是按照顾婉晴给的地址,来到了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远离繁华,楼房低矮斑驳,街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油烟和潮湿的气息。顾婉晴给的地址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老楼顶层。

    敲响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后,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和嘶哑的问话:“谁啊?”

    “顾医生介绍来的,我姓林。” 林秋压低声音。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老人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背有些佝偻,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锐利,带着审视和警惕,上下打量着林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和纸张霉变混合的味道。

    “进来吧。” 老人确认了林秋的学生模样,又看了看他身后,才缓缓让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客厅兼作书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报纸、杂志、文件夹,有些用绳子捆着,有些散落在地上,几乎无处下脚。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大半,只透进一线昏黄的光,空气中那股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更浓了。

    “坐。” 老人指了指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椅子,自己则坐在堆满杂物的旧沙发上,摸出烟盒,点了一支廉价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显得沧桑。

    “顾丫头说,你想打听宏运建材的事?” 老人开门见山,声音嘶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是,老伯,我想了解他们,特别是他们在临江沙场的事。” 林秋没有隐瞒,他知道面对这样的老人,坦诚是最好的沟通方式。

    老人又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烟雾,看向遥远的过去:“宏运……嘿,临江沙场……那可是块流着黑金,也流着人血的地方。” 他咳嗽了两声,缓缓道,“我姓韩,韩立春,干了一辈子记者,临退休前,想最后做点事,结果……栽在了宏运手里。”

    他指了指自己有些瘸的腿,和桌上几个药瓶:“举报他们非法采砂,破坏河道,以次充好,证据……拍了一些,也写了一些。还没递上去,家里就进了贼,相机、材料被翻得一塌糊涂,没过两天,晚上回家,被人从后面用麻袋套了头,打断了腿,扔在了郊外。报警?警察来了,现场早没了,说是抢劫,没线索。报社?领导让我安心养病,提前内退了。”

    韩立春说得平淡,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经年不灭的愤怒和悲凉。他掐灭烟头,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一个堆满杂物的书架前,费力地搬开几个纸箱,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和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这些,是当年没被偷走,藏起来的一点东西。” 他把纸袋递给林秋,纸张很轻,但林秋接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有些是照片的底片,有些是采访记录的碎片,还有我从环保、水务部门熟人那里搞到的旧文件复印件……不全,也旧了,很多可能都没用了。宏运那帮人,手眼通天,我这把老骨头,是斗不过他们了。”

    他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烟雾中,他的声音愈发飘忽:“顾丫头的男人,是个好人,有良心的监理。他也发现了问题,也想要证据……结果,唉。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年轻人。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但我要提醒你,宏运背后,不简单。刚子?他算个屁!就是条咬人的狗,他后面的人,藏得深着呢。这些……” 他指了指林秋手里的纸袋,“可能帮不了你什么,还可能给你惹祸,你想清楚了再打开。”

    林秋紧紧攥着牛皮纸袋,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他知道,这里面可能只是些零散的、过时的、甚至模糊不清的线索,对于扳倒一个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来说,或许微不足道。

    但这也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是逝者未曾瞑目的注视,是像韩立春、顾婉晴丈夫这样的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不屈的证明。

    “我想清楚了,韩老伯。” 林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谢谢您。”

    韩立春看着林秋年轻却沉静的脸,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他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将这满屋的陈旧、灰尘和经年的不甘,都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窗外,老城区的天空灰蒙蒙的。而校园里,关于整治的风声,正越刮越紧。一些人惶惶不可终日,一些人暗中蓄力,还有一些人,则在灰尘覆盖的故纸堆里,寻找着通往光明的、或许布满荆棘的路径。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总有人,在风声与灰尘中,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