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但天色阴沉，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活动改在室内。体育馆里人声嘈杂，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羽毛球划破空气的尖啸、以及学生们奔跑喊叫的声音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塑胶地板的味道。
林秋和往常一样，没有参与任何球类活动，只是靠在场馆边缘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张浩和王锐正在篮球场那边和几个同学打半场，打得热火朝天。陈硕、孙振、周明、吴涛在另一边玩羽毛球，技术不怎么样，但叫得挺欢。李哲则坐在不远处的看台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本书，偶尔抬头推推眼镜，观察着周围。
就在这时，一道与体育馆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优雅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林秋走来。
是白逸尘，他穿着熨帖的校服，白衬衫一尘不染，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即使在这样杂乱的环境中，他依然显得气定神闲，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是他从容行进的背景。
不少学生注意到他，目光追随着，低声议论。白逸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优异，家世好，长得帅，还是学生会的副主席。他主动走向“名声”复杂、且明显不属于他那个圈子的林秋，自然引人注目。
林秋看着白逸尘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林秋同学，打扰一下。”白逸尘在离林秋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种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但林秋能感觉到，那亲切感背后是一种精确计算过的距离。
“白副主席，有事？”林秋的声音平淡。
“不用这么见外，叫我逸尘就好。”白逸尘笑了笑，似乎对林秋疏离的称呼不以为意，“是这样的，学生会最近在筹划一个‘校外实践拓展’活动，想组织一些有兴趣的同学，参加这周末在市中心会展中心举办的一个‘青年创新创业论坛’。规格挺高的，有不少知名的投资人和企业家会到场，分享经验，寻找有潜力的项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秋脸上，语气更加恳切：“我知道林秋同学你和几位朋友，之前也在学生会支持下，做过一些……嗯，校园服务方面的尝试。虽然可能暂时遇到些困难，但我个人觉得，你们很有想法，也很有行动力。这次论坛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接触到更广阔的视野和资源。说不定，会有投资人对你们这类‘校园生活服务’项目感兴趣。”
青年创新创业论坛？投资人？校园生活服务项目？
林秋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白逸尘的潜台词。他指的，恐怕是李哲之前搞的那个半死不活的“暖心计划”，或者更早之前，他们为了对抗吴天垄断而尝试的一些小打小闹。白逸尘用如此光鲜亮丽、充满“正能量”和“机遇”的词汇包装这个邀请，其目的，绝不单纯是“提携后进”或“拓展学生会活动”那么简单。
“谢谢白副主席好意。”林秋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不过我对商业论坛没什么兴趣，也不太懂，而且我周末还有事，去不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客套。
白逸尘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回答。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更深邃了些，看着林秋，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
“林秋同学，我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专注的方向。”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不过，我还是想多一句嘴。有时候，我们可能需要……跳出固有的圈子看一看。”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正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吼声震天的张浩，又扫过看台上安静看书的李哲，最后重新落回林秋身上。
“学生时代，有些热血，有些义气，很难得，但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那里，有另一套规则，另一种玩法。” 白逸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打打杀杀，争强斗狠，或许能解一时之气，能占一时上风，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上不了真正的台面。”
“眼光放长远些，林秋同学。你会发现，有些路，走起来虽然慢，但更稳，也更……有未来。” 他说完，直起身，脸上重新露出那无可挑剔的、令人心生好感的微笑，仿佛刚才那番暗含机锋的话只是寻常的学长关怀。
“邀请一直有效，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白逸尘对林秋点了点头，又朝不远处注意到这边动静、正皱着眉看过来的李哲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穿过喧闹的体育馆，消失在门外细密的雨幕中，背影挺拔，一丝不苟。
林秋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白逸尘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跳出圈子？另一套规则？更长久的未来？
白逸尘的话，像裹着蜜糖的软刀子，看似劝诫，实则是居高临下的评判和隐晦的招揽。他在告诉林秋，他们现在走的是一条“上不了台面”的歧路，是在“打打杀杀”，而他白逸尘，能提供一条“更稳”、“更有未来”的“正道”。
但这“正道”的代价是什么？是放弃自己的兄弟和原则，成为他白逸尘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为他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业项目”冲锋陷阵、试探风险，或者充当保驾护航的打手？
“他说什么？”李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他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邀请我去参加一个商业论坛，说可能有投资人看好‘校园服务项目’。”林秋语气平淡地复述。
李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他在试探你，也想拉拢你。他那个‘优学计划’扩张很快，但涉及到的教材来源、资金流水、还有和校外资本的合作，未必都那么干净，他需要可靠的人手，既能镇住场子，又能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你的‘战绩’和你在部分学生里的影响力，对他有用。”
“他还说，打打杀杀不是长久之计。”林秋补充了一句。
李哲冷笑一声：“他当然希望你不要打打杀杀，这样他才能更好地‘用’你，让你按他的规则来。他提供的是个诱饵，看起来很美好，但吃下去，可能就身不由己了。他想借你的‘势’和‘胆’，为他开路，或者……当探路的卒子。”
林秋点了点头，他和李哲的判断一致。白逸尘的邀请，本质上和徐天野的“押运”任务没有区别，都是利用，都是交易。只不过，徐天野更加赤裸直接，明码标价；而白逸尘则披着“关怀”、“共同发展”的华丽外衣，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道貌岸然。
“你怎么回复的？”李哲问。
“拒绝了。”
“嗯。”李哲松了口气，“现在还不是和他搅和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虽然难，但不能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尤其是白逸尘这种人手里，他太聪明，也太懂得算计。”
雨丝敲打着体育馆高大的玻璃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馆内的喧嚣依旧，但林秋和白逸尘之间这场短暂而平静的交锋，却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虽然涟漪不大，却预示着水下更加复杂的暗流。
优雅的诱饵已经抛出。
但垂钓者与鱼，谁才是真正的猎手，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