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立誓后,林秋的心像是被投入冰水淬炼过的铁,表面沉静,内里却凝着一股冰冷的硬气,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这个家,观察父母,观察村里的一切。那口气,不再只是堵在胸口的憋闷,而是成了推动他必须前行的、沉甸甸的动力。
然而,平静的日子,在小年这天,被彻底打破。
按照习俗,小年算是过年的开端,要祭灶、扫尘。母亲一早起来就忙着清扫屋舍,父亲和姥爷也在院子里收拾柴火,准备晚上点灶火,做点简单的供奉。空气里似乎有了点年节将至的、微弱的喜庆气息,尽管这个家依旧清贫冷清。
午后,天空依旧阴沉,但没下雪。村里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山坳的空寂。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粗暴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撕破了山村的宁静。那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而且越来越近,直奔王家坳这个偏僻角落而来。
林秋正在屋里帮母亲擦拭那件老旧柜子,闻声动作一顿。父亲和姥爷在院子里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疑惑和一丝不安。这穷乡僻壤,平时连拖拉机都少见,更别说这种听着就横冲直撞的摩托车队了。
引擎声在院门外戛然而止,随即是粗暴的拍门声,伴随着几个男人粗鲁的叫嚷:
“开门!林建国!开门!知道你在里面!”
林建国是父亲的名字,这指名道姓、毫不客气的叫喊,让父亲脸色瞬间变了,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惊慌地看向林秋。
姥爷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柴刀,走到院门后,沉声问:“谁?”
“少废话!开门!找林建国和他儿子林秋!”门外的人更加不耐烦,开始用脚踹门,那扇本就歪斜的旧木门,被踹得哐哐作响,摇摇欲坠。
父亲的手有些抖,但还是强作镇定,示意母亲和林秋别动,自己上前,颤抖着手,拔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用力推开,差点撞到父亲。四个男人,前后脚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浓重的烟味、汗味。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剃着贴头皮的青茬,脸上有疤,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眼神凶狠,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他身后三人,也都是流里流气的打扮,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这个破败的院落,以及院里惊惶的一家人。
村民们被这动静惊动,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站在稍远的地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但没人敢靠近。
疤脸男人目光扫过面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的父母,扫过挡在父母身前、紧握柴刀、眼神冷厉的姥爷,最后,落在了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的——林秋身上。
四目相对。
疤脸男人显然认出了林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更加阴冷的狞笑,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都在呢?正好,省得老子挨个找。”
他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积雪未化的泥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自我介绍一下,”疤脸男人语气随意,却透着威胁,“哥几个受人所托,专门来给你们林家——拜个早年。”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秋和他惊恐的父母,慢悠悠地道:“城西的‘刚子哥’,你们应该不陌生吧?刚子哥心善,惦记着你们一家,尤其是这位林秋小兄弟,特意让我们过来看看慰问一下,这大过年的,年货……备齐了没有啊?”
“刚子”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在父母头顶。母亲身体一晃,要不是父亲及时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父亲扶住母亲的手也在剧烈颤抖,他看着疤脸男人,又惊又怒,想说什么,却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语塞,只能死死瞪着对方。
姥爷握着柴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眼中燃着怒火,他上前一步,将父母挡在身后,柴刀横在身前,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家!滚出去!”
“老头子,脾气还不小。”疤脸男人嗤笑一声,根本没把姥爷和他手里的柴刀放在眼里,他身后的三个同伙也发出不屑的哄笑。疤脸男人目光越过姥爷,重新锁定林秋,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黏腻:
“不想干什么,就是刚子哥托我带个话,向林秋兄弟问好。顺便看看,你们这年,打算怎么过。” 他故意环视了一下破败的院落,啧啧两声,“看来,这年过得是有点清苦啊,要不要刚子哥发发善心,给你们捐点款,接济接济?”
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胁!
林秋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自疤脸男人进门,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过。最初的震惊和寒意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封的冷静,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冷却下来的过程,也能看到父母瞬间惨白的脸和姥爷因愤怒而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他没有动,也没有像姥爷那样怒斥。只是静静地看着疤脸男人表演,听着那充满恶意的言辞,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看也看过了,话也带到了。”疤脸男人见林秋毫无反应,眼神阴了阴,似乎有些意外于这半大少年的镇定,但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嘲讽,“年,可得过踏实点,别大过年的,出点什么岔子,晦气!”
说完,他朝身后三人一摆头,转身就往外走,经过院门时,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本就歪斜的门框,发出“哐”一声巨响。
摩托车的引擎再次轰鸣,四个不速之客如同来时一样,横冲直撞地离去,只留下院门外雪地上杂乱的车轮印和脚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汽油尾气味和令人作呕的威胁。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围观的村民们这才“嗡”一声议论开来,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这寂静的山村里,依旧清晰可闻:
“真是讨债的?林家小子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啊?”
“看样子是,没听说是城西的什么‘刚子哥’吗?一听就不是好人!”
“啧啧,怪不得躲回咱这山沟沟……”
“这还让不让人过年了?把这些社会混混招来,连累一村都不安生!”
“就是,以后谁还敢从他们家门前过?”
“哎,老林两口子也是造孽,养这么个儿子……”
那些议论,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林秋的耳朵,也扎进父母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父亲扶着几乎瘫软的母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屈辱和绝望的灰败。姥爷依旧握着柴刀,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院门外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牙关紧咬,但握着刀柄的手,却因年迈和愤怒,微微颤抖。
林秋缓缓走下台阶,走到父母身边。他能清晰地看到母亲眼中强忍的泪水,和父亲眼底那深重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后怕。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母亲另一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外围观的那些或好奇、或同情、但更多是疏离、指责甚至厌恶的乡亲面孔。那些目光,有躲闪,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生养了母亲、也曾经给过他短暂童年温暖的山村里,他们一家,真的成了“麻烦”,成了“祸害”,成了被排斥、被议论、被远远避开的对象。
因为他的“惹是生非”,因为那些他无法摆脱的仇敌。
寒风卷着雪沫,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吹得人透心凉。
林秋轻轻揽住母亲颤抖的肩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妈,别怕。”
“我们回屋。”
然后,他扶着母亲,和父亲、姥爷一起,转身,走回那间低矮的、在寒冬中显得如此脆弱,却又是在这片冰冷目光中,他们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土屋。
院门,在他们身后,被父亲用颤抖的手,缓缓关上。
隔绝了那些目光,也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
但关不住那刺骨的寒风,和弥漫在心头、比寒风更冷的绝望与……冰冷燃烧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