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坡猪圈回来后的几天,林秋变得更加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愧疚和无力感压垮的沉寂,而像一块被投入冰水淬炼的生铁,表面冷硬,内里却有一股无声的力量在凝聚、翻腾。姥爷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扇一直紧闭、或者说被他刻意忽略的门。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村,观察父母在这里生活的细节。他看到母亲去村头唯一的小卖部赊盐时,老板娘那看似热情、实则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施舍意味的笑容;听到邻居家大婶“无意中”问父亲“是不是不在城里赚不到钱了,打算回来种地?”时,父亲脸上那瞬间的窘迫和躲闪;也注意到,除了那个受过姥爷恩惠的小队长偶尔会来坐坐,其他乡亲,尤其是那些近亲,几乎不再登门。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看似寻常的寒暄,此刻落在他眼里、耳中,都带上了别样的意味。那不仅仅是贫穷带来的轻视,更是因为他林秋“惹了祸”、“连累父母”而带来的、隐形的排斥和划清界限。
这口气,憋在父母胸口,也堵在他自己的喉咙里。
天色依旧阴沉,但风小了些,是个干冷的天。吃过午饭,林秋对母亲说了声“我出去转转”,便独自出了门,他没有走村里常有人走的路,而是沿着记忆里一条几乎被荒草和积雪掩埋的小径,朝着后山爬去。
山路崎岖,覆着厚厚的、未经人踩踏的积雪,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枯枝划过棉袄,发出嗤啦的轻响。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和草木腐朽的气息。越往上走,村落越远,人声绝迹,只有风穿过光秃秃树林的呜咽,和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上,几株老树虬枝盘曲,树下,隐约露出一角残破的灰墙黑瓦。
就是这里了。
林秋拨开几乎垂到地面的、挂满冰凌的枯藤,一座低矮、破败不堪的小庙出现在眼前。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门楣上原本应该有匾额的地方,只剩几个锈蚀的铁钉,墙壁是土坯垒的,外面的灰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黄色的夯土,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和瓦松。
这是山神庙,据说以前香火还挺旺,保佑一方山林平安,后来破四旧,神像被砸,庙也荒了。再后来,就成了村里孩子们探险、捉迷藏的秘密基地。林秋小时候回来,也常和村里几个玩伴来这里,把这里当作他们的“山寨”、“堡垒”。
他抬步,跨过门槛,庙内比外面更加昏暗、阴冷,地面是坑洼的泥地,积着灰尘和枯叶。正对门口,原本的神龛位置,如今空空如也,只有几块散落的、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烂木头。倒是角落里,还歪倒着一尊没了脑袋、半个身子也残缺的石像,看轮廓,依稀是尊披甲持剑的武士,或许本是山神旁边的护法,石像上布满蛛网和鸟粪,在从破屋顶漏下的、惨淡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斑驳。
空气里是尘土、霉菌和岁月腐朽的味道。
林秋走到那尊残破的石像前,站定。冰冷的寒气从地面、从残破的四壁渗透上来,包裹着他。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尊面目全非、曾经或许被无数人虔诚跪拜、如今却被弃如敝履的神像。
小时候,他觉得这里神秘又好玩。现在再看,只觉得满目疮痍,像极了他此刻的内心,和他眼前这个家所面临的处境——破碎,寒冷,被遗忘,被轻贱。
他缓缓地,在那尊残破石像前的冰冷泥地上,跪了下来。
双膝接触到冻土,寒意瞬间穿透棉裤,刺入骨髓。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那尊无头的石像,仿佛能透过石头的冰冷,看到某种更虚无、却也更真实的东西。
庙外,山风呜咽,卷起雪沫,从破门破窗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古老的叹息,又像是无言的见证。
林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庙内冰冷浑浊的空气。胸腔里,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对父母的愧疚,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亲戚乡邻势利眼的冰冷,对刚子、吴天那些仇敌的恨意,以及对出人头地、改变这一切的炽热渴望——如同被困的熔岩,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怯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地在这废弃的庙堂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今日,我林秋在此立誓。”
“苍天为证,厚土为鉴,眼前神明……残躯为听。”
“此生,定要出人头地!”
“让我父母,从此挺直腰杆,不再看人脸色,不受半点委屈!”
“让今日所有轻贱我林家、欺我父母之人,将来……刮目相看!”
“此誓,天地共听,鬼神共鉴,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如刀,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人神共弃,不得善终!”
话音落下,庙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更疾。那尊无头的石像沉默伫立,仿佛真的聆听了这来自一个少年灵魂最深处、最不甘的呐喊与誓言。
林秋跪在那里,保持着挺直的姿势,许久。直到双膝冻得麻木,直到胸中那股翻腾灼热的气息慢慢平复,化为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心。
他这才缓缓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没有再看那石像,他转身,走出了破庙。
庙后,有一棵据说比这山神庙年纪还大的老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如今也是枝桠光秃,树皮皲裂,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林秋走到树下,从怀里摸出那把姥爷给他的、已开刃的老猎刀。
刀刃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芒。
他选了一处比较平整、又不太显眼的树干,蹲下身,用猎刀尖锐的刀尖,用力在粗糙的树皮上刻画起来。
“嗤——嗤——” 刀尖划过老树坚硬的外皮,发出单调而用力的声响,木屑簌簌落下。
他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仿佛倾注了全身的力气和决心。不是刻字,是三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只有他自己明白含义的标记,像是某种古老的印契,又像是一个简化的、燃烧的火焰,下方刻下一道深深的横线,代表今日,代表起点。
刻完,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新鲜的刻痕。指尖传来树木的纹理和微刺的触感,也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古树、与这片山林、与这苍穹大地建立了某种隐秘联系的感觉。
他将猎刀收回怀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刻痕,又回头望了望那破败的山神庙。
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头也不回地走下后山。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坚定而沉稳。
来时,心中是沉甸甸的愧疚和迷茫。
归时,胸中已燃起冰冷的火焰,和必须践行的誓言。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将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
只有那棵老槐树上,新鲜的刻痕,在风雪中默默等待着,等待着岁月流逝,等待着那个立誓的少年,将来某一天,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归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