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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暗流与审视

    周一,雪后初霁。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漏下冬日苍白乏力的阳光,勉强照亮湿漉漉、泥泞不堪的校园。寒风依旧刺骨,但比周末那晚的凛冽稍减几分。学生们缩着脖子,搓着手,呵着白气,陆续走进教学楼,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上课铃声,读书声,课间的喧闹。

    但若有心,便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猜疑、兴奋和隐隐不安的暗流,在走廊里,在课间,在食堂的角落,无声地涌动、传递。

    “听说了吗?周末城西那边,出大事了!”

    “老码头那片废弃工厂,打群架!动了刀子的!地上全是血!”

    “真的假的?新闻都报了,说疑似有社会闲散人员斗殴,还提到了可能有未成年人……”

    “我怎么听人说,好像看到有咱们学校的人……”

    “嘘!小点声!别瞎说!”

    窃窃私语声,像水面的涟漪,不断扩散。虽然没人敢明着指认,但各种捕风捉影的传言,已经将“华南高中学生”和“城西械斗”隐隐联系在了一起。不少人投向高二(10)班,尤其是林秋、张浩、王锐等人座位的目光,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审视和探究。他们脸上、手上、脖子上那些无法完全遮掩的淤青、擦伤、甚至隐约的绷带边缘,在有心人眼中,都成了无声的佐证。

    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肩固定夹板和绷带下的伤口,在每一个细微动作时传来的、锥心刺骨的疼痛。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置若罔闻。

    张浩坐在他斜后方,脸上贴着几块醒目的创可贴,眼角乌青,嘴唇也破了,他烦躁地翻着书,发出哗啦的响声,偶尔抬头扫视周围,眼神凶狠,吓得附近窃窃私语的学生立刻噤声。王锐则显得沉默许多,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咳嗽一声,牵扯到肩背的伤,眉头会几不可查地皱一下。

    李哲的脸色也很难看,不仅因为脸上的伤,更因为身为学生会主席,他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早自习刚结束,他就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解情况”,虽然他以“周末在寝室复习,不清楚校外的事,谎称伤是打球摔的。”搪塞过去,但老师那明显带着忧虑和审视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而最大的压力,来自白逸尘。

    课间操时间,因为天气和“安全考虑”临时取消,改为室内休息。白逸尘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他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出现在了高二(10)班门口。他今天穿了身熨帖的校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看起来就像是来交流学生会工作。

    “李哲主席,林秋同学,方便聊两句吗?”白逸尘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学生听见。

    林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李哲也推了推眼镜,站起身。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相对安静。

    “主席,林秋同学,”白逸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在李哲脸上的淤青和林秋过于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听说周末校外不太平,城西那边好像出了点事,还上了本地新闻的小版面,你们……听说了吗?”

    李哲平静地回答:“没有,我们周末都在宿舍和图书馆,没听说什么大事,可能是社会上的纠纷吧。”

    “哦,那就好。”白逸尘点点头,仿佛松了口气,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意味,“我也是早上看新闻才留意到,毕竟涉及到‘未成年人’、‘斗殴’这些字眼,还有人说是我们学校的人,这对学校声誉影响不好。我们学校现在在风口浪尖上,方方面面都有人盯着,尤其是学生会,更要注意影响,不能给学校抹黑。”

    他看向林秋,笑容深了些:“李哲同学是主席,平时和校外接触,或者处理同学间的事务,一定要把握好分寸,有些是非,能避则避。万一惹上什么不好的传言,或者被什么人牵连,那就麻烦了,对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关切和提醒,实则句句都在敲打,暗示他们可能“惹上是非”、“被牵连”,甚至隐晦地将“校外斗殴”与他们联系了起来。

    林秋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哲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白同学提醒得是,学生会会注意的,维护学校声誉,是每个学生的责任。”

    “学长明白就好。”白逸尘笑了笑,似乎很满意他们的“识趣”,“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对了,期末临近,学生会那边关于学风建设的方案,还得请学长多费心。” 说完,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背影挺拔。

    看着他走远,李哲的眉头才深深皱起,低声道:“他在试探,也在施压,消息恐怕捂不住了。”

    林秋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白逸尘的“关切”,比吴天的敌意更令人警惕,他站在更高的位置,用更“文明”的方式,进行着另一种形式的围剿。

    走廊另一头,吴天、高猛、赵坤几人聚在一起,他们也挂了彩,但比林秋他们轻些。吴天的目光越过人群,阴冷地钉在林秋背上,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挑衅,只是冷冷地看着,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刚子那边吃了亏,阿峰手腕被废,他们暂时也不敢再明目张胆,但这份仇恨,显然已经深深刻下。

    而高一那边,洛宇的座位空着。有传言说他周末“犯了家法”,被家里人关了起来,近期可能都不会来上学。洛宸倒是如常来上课,神色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与林秋有目光接触或简短交谈,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朝林秋这边看过一眼,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这种刻意的疏离,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诡异。

    整个校园,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紧绷的膜所覆盖。表面维持着平静的秩序,底下却涌动着猜测、审视、敌意和各自的心事。老师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上课时目光偶尔会掠过林秋、张浩等人身上的变化,带着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这是一种诡异的平衡,建立在鲜血、伤痛和未爆的隐患之上。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下一个打破平衡的契机,或者……等待那悬在头顶的利剑,最终落下。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林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课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伤口在疼,身体很累。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这场用血换来的短暂喘息,不会持续太久。

    风暴,只是暂时绕行。

    而他们,必须在这诡异的平静中,尽快舔舐伤口,积攒力量,等待下一轮,或许更加残酷的较量。

    铃声响起,上课了。

    校园重归“秩序”。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