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切割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灌进被汗水、血水浸透又湿冷的衣服里,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此刻,这寒意对林秋七人而言,却像是最好的清醒剂,驱散着失血和剧痛带来的昏沉。
他们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地在黑暗、泥泞的厂区小路上奔跑,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因疼痛而发出的闷哼。身后远处,废弃仓库的方向,警笛声、人声、对讲机杂音隐约可闻,红蓝光芒在夜空中闪烁,像追逐的鬼影。每一次心脏的狂跳,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林秋被李哲和刘小天一左一右架着,几乎脚不沾地。左肩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麻木地垂着,鲜血依旧顺着指尖滴落,在身后泥地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痕迹,他咬紧牙关,用残存的意志力对抗着昏迷的冲动,努力辨识着方向。王锐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张浩走在最后,喘着粗气,不时回头张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开裂的短木棍,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孙振和周明也互相支撑着,艰难前行。
按照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无光的巷弄和废弃地块穿行。寒风呼啸,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光晕,为他们指引着方向。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拐弯都可能遇到未知的危险,但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踉跄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夜色中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片拆迁废墟,眼前出现了一片低矮、杂乱、灯光昏暗的建筑群——那是与仓储区一河之隔的城中村。按照李哲事先打听好的信息,他们找到了那个位于一条污水横流小巷深处的、没有招牌的私人小诊所,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出微弱昏黄的光。
王锐上前,用约定的节奏敲了敲那扇油腻的木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警惕的老太太的脸,她看了看门外这群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漆黑的巷子,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七人鱼贯而入,屋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消毒水、廉价烟草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味。一盏白炽灯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光线昏暗,一张铺着脏兮兮白布的单人床,一个满是污渍的铁皮柜子,就是全部家当。一个穿着发黄白大褂、叼着烟卷、眼神浑浊的干瘦老头从里间走出来,看到他们,皱了皱眉,但没多问,只是沙哑地说:“放床上,一个一个来。”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来这里的人,都有不能去正规医院的理由,老头和老太太显然是做这种“生意”的老手。
林秋被第一个扶到那张散发着可疑气味的床上。老头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检查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还算麻利。“刀伤,失血不少,要缝。肩膀脱臼,伤到骨头了,得固定。” 老头言简意赅,开始准备器械,没有麻药,只有一小瓶劣质白酒用来消毒。
当酒精淋在伤口上时,剧烈的刺痛让林秋身体猛地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只是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缝合的针线穿过皮肉,带来另一种绵长而清晰的钝痛,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的霉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正在承受痛楚的躯体。
张浩、王锐、李哲、刘小天、孙振、周明……一个接一个,默默处理伤口。清创,缝合,包扎,固定,老头手法粗糙,但效率很高,老太太沉默地递上热水和看起来不怎么干净的毛巾,房间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老头偶尔的指令,和压抑不住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吸气声。
没有人说话。
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伤口处理完了,老头给每人打了一针不知道是什么的抗生素,又塞了几板用旧报纸包着的、没有标签的药片。“按时吃,别沾水,三天后记得换药。” 他叼着烟,面无表情地说,然后伸手。
李哲默默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点出事先谈好的数目,又多加了一些,递给老头。老头接过,看也没看,塞进白大褂口袋,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重新走入寒冷的夜色。伤口被简单处理过,疼痛依旧,但流血止住了,身体也恢复了些许力气,但心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堆满建筑垃圾的角落,暂时停下休息。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昏暗的路灯光线透过破损的棚户区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缠满绷带、鼻青脸肿的脸上。
终于,张浩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旁边一个废弃的油漆桶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更疼的是心里的憋屈和愤怒:“操他妈的!这事儿没完!刚子!吴天!还有洛宇那个杂种!老子早晚……”
“浩子!” 王锐低喝一声,打断了他。他靠坐在冰冷的砖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沉的疲惫和凝重,“省点力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李哲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裂了一道缝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血丝和忧虑:“林秋,我们这次……算是暂时过了这一关,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算是击退了对方吗?或许,阿峰手腕被废,他带来的手下和吴天的人也被打伤不少,洛宇被洛宸强行带走,徐天野和洛宸最后也算间接“帮了忙”。
但代价呢?所有人都伤痕累累,林秋左肩重伤,张浩后背多处钝器伤,王锐肩胛骨可能骨裂,李哲脸上也挂了彩,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受了不轻的伤,这还只是身体上的。
更严重的是,他们彻底、毫无转圜地得罪了刚子。废了他手下大将阿峰的手腕,等于狠狠打了他的脸,以刚子的睚眦必报,此事绝难善了。吴天那边,更是结下了死仇,而洛宇……那个疯子,在被他哥哥强行带走时那怨毒的眼神,说明这件事远未结束。
徐天野的人情,这次算是用尽了,而且看最后徐天野离开时的眼神,恐怕还因此对他产生了新的看法,是嫌麻烦,还是觉得他们不安分?说不清。与洛宸的关系也变得微妙复杂,他镇压了弟弟,但未必对他们有多少好感。
还有最现实的问题——警方。今晚动静闹得这么大,仓库里留下了那么多血迹、凶器,还有没跑掉的混混。警察会不会顺着线索查过来?虽然他们跑掉了,但万一……
“至少……” 林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左肩和手臂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着,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深处,那簇冰冷火焰依旧在燃烧,“至少,暂时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我们和家里人了。”
刚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手下受伤,还惊动了警察,短时间内必然要收敛,避避风头,这就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我们也让所有人看到了,” 林秋喘息着,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想咬死我们,没那么容易。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这就是他们今晚拼死一搏,用鲜血换来的唯一成果——短暂的安宁,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威慑。
代价,是遍体鳞伤,是前途未卜,是与更凶险的敌人结下更深的不死不休的仇恨。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灰尘,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鬼魂的低语。
七个人沉默地坐在废墟角落里,身上的伤口在寒冷的冬夜里隐隐作痛,心中的阴云比夜色更加浓重。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寒冷,也最是漫长。
他们不知道,这场逃亡的终点在哪里。
他们只知道,天,还没亮。
路,还得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更锋利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