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北极星资本,顶层会议室。
方佳带来的那张便签纸,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沈墨、阿杰和安娜三人之间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布拉格交易的细节,赵德明最后的、充满绝望与警示的临终通话,以及方佳手机上那个诡异的、血红色的倒计时(在阿杰的紧急处理下,倒计时在最后十秒停止,手机被彻底物理隔离拆解,初步分析发现了一种高度复杂的远程控制与自毁程序,但来源难以追踪),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一幅远比之前想象的更黑暗、更危险的图景。
“徐昌明的目标不止是搅局,他是要彻底摧毁我们,或者……吞并我们。”沈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冰冷而清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但厚重的乌云低压,让会议室内的光线依旧晦暗。“赵德明最后提到‘教授’,虽然没说完,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如果徐昌明真的和‘教授’有染,那这一切就不仅仅是商业竞争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能将叶婧逼到绝境的影子帝国。”
阿杰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新的分析结果:“方姐带来的便签纸,我检查过了,纸张和墨迹都很普通,无法追踪。但上面的信息,结合我们在布拉格高堡区事件后收集到的碎片情报,能相互印证。那个‘卡雷尔’,我们查到一些眉目,是布拉格本地一个专做黑市掮客和‘脏活’的混混,和几个东欧的地下情报组织有若即若离的关系。至于‘莫斯科也有兴趣’,我们监测到近期确实有几股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方向的资金,在试探性接触东欧的一些科技企业和研究机构,其中一股资金的源头,指向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但与莫斯科某位‘前’克格勃官员关系密切的基金。”
“所以,赵德明试图交易的,很可能是多方争夺的目标,‘教授’、徐昌明、乃至莫斯科方面,都牵扯其中。”安娜脸色凝重,“他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实际上却是那只最先被吃掉的蝉。徐昌明利用他拿到我们的核心数据,然后很可能……灭口。”她艰难地说出最后两个字,赵德明最后通话中的惨叫犹在耳边。
“灭口,或者控制。”沈墨纠正道,眼神锐利,“赵德明最后的话,像是警告,也像是求救。他可能意识到了徐昌明的真正意图,但为时已晚。徐昌明或许留着他还有用,比如作为将来打击我们时的人证,或者逼迫他交出更多他不知道已经交出去的东西。但无论如何,赵德明这个人,已经废了,对我们不再构成直接威胁,但他泄露出去的数据,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城市。“寰宇资本已经因为赵德明的背叛和对我们内部管控能力的质疑,暂停了‘北风项目’。信任的基础已经崩塌。徐昌明拿到了我们的核心数据,绝不会只是锁在保险柜里欣赏。他一定会利用这些信息,对我们发起攻击。攻击可能来自任何方向:商业上狙击我们的投资项目,舆论上抹黑我们的信誉,法律上找麻烦,甚至利用那些灰色渠道的信息,挑动我们与各方的关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阿杰和安娜:“被动防守,只会让我们疲于奔命,最终被拖垮。赵德明的背叛和寰宇的暂停合作,看似是我们的至暗时刻,但也迫使潜在的敌人跳到了明处。徐昌明以为他拿到了王牌,可以慢慢折磨我们。那我们,就给他看看,被逼到绝境的‘北极星’,会如何反击。”
“沈总,您的意思是?”安娜似乎捕捉到了沈墨话语中的决绝。
“既然合作已经名存实亡,既然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了。”沈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从今天起,昌明集团不再是我们需要谨慎对待的‘昔日盟友’,而是我们明确的第一竞争对手和敌人。‘寰宇资本’也不再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而是一个需要重新评估、必要时可以施压或博弈的对象。”
“我们要主动出击?”阿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防守和追踪不是他的风格,主动出击,在信息的战场上搏杀,才是他的领域。
“对,主动出击,但要有策略。”沈墨走回会议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第一,阿杰,你立刻带领技术团队,对赵德明泄露的数据进行全面评估。列出最可能被徐昌明利用来攻击我们的‘**险点’,包括那些灰色渠道、敏感关系、以及可能涉及合规问题的历史交易。然后,我们要抢在他前面,主动‘处理’这些风险点。该切割的立刻切割,该补漏的立刻补漏,该准备反击材料的立刻准备。我们要把数据泄露的破坏力降到最低,甚至反过来,给徐昌明设下陷阱。”
“明白。我会立刻梳理,并启动‘净化’和‘误导’预案。”阿杰点头,手指已经在随身设备上快速敲击起来。
“第二,安娜,你负责对外沟通和舆论准备。不再仅仅是对lp和合作伙伴进行安抚性通告。我们要准备一份详细的、有说服力的材料,说明我们遭遇了前高管赵德明与外部势力(指向昌明集团,但不点名)勾结进行的商业间谍和恶意破坏行为,强调我们已经采取法律行动,并已全面加固内控体系。材料要适时、有选择地释放给关键的财经媒体和行业意见领袖。同时,启动我们之前准备的、关于昌明集团在某些海外项目上涉嫌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的黑材料,不用一下子全抛出去,一点一点放,把水搅浑。既然要对立,舆论战场不能丢。”
安娜深吸一口气,快速记录着。这是要从幕后走向台前,公开撕破脸了。“那……‘寰宇’那边呢?苏锦年先生和施密特博士那里,我们如何回应?”
“对‘寰宇’,策略不同。”沈墨眼中闪过一丝计算,“他们暂停合作,是基于对风险的评估和对我们管理能力的不信任。我们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展示实力和不可替代性。安娜,以我的名义,正式向苏锦年发一份函件。第一,表示完全理解并尊重他们暂停合作的决定,这是对合伙人负责的体现。第二,通知他们,基于对等原则,以及考虑到项目目前的不确定性,我们也将无限期推迟已承诺的对‘寰宇’某个东南亚新能源基金的投资(这是一笔叶婧时期敲定的、对‘寰宇’颇有吸引力的跟投)。第三,附上我们单方面、但经过精心设计的‘北风项目’东欧部分潜在替代技术路线和合作方初步分析简报,暗示即使没有‘寰宇’,我们也有备选方案,但成本和时间会更高。姿态要客气,但行动要强硬,要让他们知道,暂停合作是双向的,我们并非只能依附于他们。”
安娜眼睛一亮。这是以退为进,展示肌肉。暂停对“寰宇”基金的投资,是实实在在的施压;而展示备选方案,则是暗示“北极星”并非离了“寰宇”就玩不转,甚至可能另起炉灶,反而成为竞争对手。这既能迫使“寰宇”重新评估彻底决裂的代价,也能在后续可能的谈判中争取一些筹码。
“第三,”沈墨继续部署,语气森然,“是关于徐昌明和那个可能的‘教授’。阿杰,集中‘渡鸦’小组最精锐的力量,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御和追踪赵德明,我要你们主动渗透进昌明集团的防火墙,不是大规模攻击,而是寻找漏洞,植入监控,重点搜集徐昌明与那个巴西研究所、与东欧、与任何可能指向‘教授’网络的资金、通讯、人员往来证据。同时,动用一切资源,深挖赵德明最后出现地点附近的所有监控、通讯记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联系我们在伦敦的那位‘朋友’,看他是否愿意接一份关于昌明集团近期异常资金流动和潜在境外关联的‘咨询’工作,报酬从优。”
主动入侵昌明集团,这是极具风险的一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沈墨显然已经决定,在对手动用非常手段(商业间谍、可能的人身威胁)后,己方也不能再拘泥于常规商业规则。
“风险很高,徐昌明的防火墙不比我们的弱。”阿杰冷静地评估。
“所以才需要你和‘渡鸦’。”沈墨看着他,“不用求全,只要找到一点缝隙,拿到一点能建立关联的证据就行。我们需要知道,徐昌明到底在为谁做事,他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这关系到我们能否活下去。”
阿杰沉默地点点头,眼中燃起战意。这比追踪一个赵德明挑战大得多,但也更有价值。
“最后,”沈墨的目光扫过两位最重要的助手,也是此刻他仅能完全信任的战友,“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我会亲自宣布赵德明因严重违规和涉嫌商业犯罪已被开除,并已报警和启动法律程序。同时,宣布公司进入‘特别状态’,成立战时委员会,由我直接领导,你和安娜作为核心成员。我们要统一思想,让所有人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没有退路,要么赢,要么死。”
“是!”安娜和阿杰齐声应道,声音在凝重的空气中回荡。
一小时后,北极星资本所有中高层管理人员,无论是身处香港总部,还是远程接入,都听到了沈墨以从未有过的冷峻和决绝语气,宣布了赵德明的背叛和公司的应对措施。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推诿责任,只有清晰的事实陈述、严厉的处理决定和进入“战争状态”的动员。会议结束后,所有人脸色都无比凝重,他们知道,那个依靠叶婧余荫和沈墨整合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北极星资本,这艘曾经在叶婧带领下无往不利的巨轮,在失去舵手、又遭遇内鬼和外部强敌的连环打击后,正驶入一片充满暗礁和风暴的未知海域。而他们的新船长,已经下令收起风帆,亮出侧舷的炮口,准备迎接一场你死我活的接舷战。
合作的时代结束了。对立,已经成为生存的唯一法则。北极星资本与昌明集团,与寰宇资本,乃至与那隐藏在更深阴影中的“教授”网络,从这一刻起,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冰冷的、**裸的竞争与敌意的獠牙。而这场战争的第一枪,或许在下一刻,就会由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