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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信任的彻底崩塌

    香港,北极星资本,清晨六点。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和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沈墨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幅巨大的香港及周边海域电子地图,几个闪烁的红点标记着疑似赵德明最后出现和可能逃逸的区域。阿杰坐在一侧,眼圈发黑,面前的四块屏幕不断刷新着交通监控、酒店入住、离港航班及船只信息,以及“渡鸦”小组从各个渠道汇集来的零碎情报。安娜在另一侧,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平板,一边协调内部应急响应,一边起草着给各方合作者的危机通告,每一个措辞都需反复斟酌,既要示警,又不能引发恐慌性挤兑。

    距离发现数据泄露、启动“熔断”协议,已经过去了紧张的四个小时。赵德明如同人间蒸发,所有已知的身份信息都未再使用,那部不记名卫星电话信号彻底消失,徐昌明提供的逃跑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设计。阿杰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甚至启用了几个多年未动用的、叶婧留下的“暗桩”,也只是勉强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影像: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与赵德明相似的男人,在机场快线九龙站附近下车,混入清晨拥挤的人流;一辆无牌灰色面包车在葵涌货柜码头附近短暂停留,司机体貌特征与接走赵德明的“哑巴壮汉”吻合,但车辆很快消失在码头迷宫般的集装箱堆场中,再无踪影。

    “他在香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藏身点,或者,徐昌明给他准备了不止一条逃跑路线,甚至可能准备了偷渡船只。”阿杰的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挫败感和自责。在他眼皮底下,让赵德明这样一个并非专业间谍出身的人,携带着如此致命的秘密逃脱,这对他而言是职业生涯的耻辱。

    沈墨没有责怪阿杰。赵德明的叛逃是多重因素的结果:他自身的贪婪恐惧、徐昌明的老谋深算、内部权限清理的疏漏、以及对“元老”残存信任导致的监控盲区。此刻追责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止损,以及应对随之而来的、必然的惊涛骇浪。

    “他带着那些数据,是最大的炸弹。徐昌明拿到手,不会只是看看而已。”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冷静,“通知我们所有的核心合作方,特别是与那些泄露资产和渠道有关的,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准备应对来自昌明集团或其他不明势力的针对性打击、挖角或法律骚扰。安娜,以我的个人名义,给几位最重要的有限合伙人发加密简报,简要说明我们遭遇了内部叛徒导致的数据安全事故,但强调核心投资策略和团队未受影响,我们已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加固防线,并将对叛徒及其背后主使追究一切法律责任。”

    “是,沈总。”安娜记录着,眉头紧锁,“不过,沈总,这样公开承认内部数据泄露,会不会引发lp(有限合伙人)的恐慌和撤资?尤其是那些保守的……”

    “隐瞒的后果更严重。”沈墨打断她,目光锐利,“徐昌明一定会利用这些信息做文章。与其让他添油加醋地爆料,不如我们主动承认部分事实,掌握话语权,展现透明度和应对决心。重点强调这是‘已故核心人员’(指叶婧)时代的‘历史遗留数据’因管理交接疏漏被窃,且我们已全面升级系统,堵死漏洞。把焦点从‘北极星’现时能力的质疑,转移到对‘叛徒’和‘商业间谍’的谴责上。”

    安娜了然点头,这确实是危机公关中争取主动的策略。但她也知道,这只能缓解,无法根除信任危机。那些精明的lp和合作伙伴,会重新评估“北极星”的管理能力、风险控制以及沈墨的掌控力。

    就在这时,沈墨的私人加密线路响起了急促的铃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来自苏黎世。是“寰宇资本”。

    沈墨和阿杰、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来了。他示意安娜和阿杰暂时停止讨论,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并选择了视频模式。

    屏幕上出现了苏黎世“寰宇资本”那间标志性的、可俯瞰苏黎世湖的会议室。但这次,画面里只有两个人:苏锦年,以及面色冷峻如冰的施密特博士。李薇没有出现。这个细节,让沈墨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沈律师,早上好。希望没有打扰你处理……紧急事务。”苏锦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惯有的、温和表象下的疏离感此刻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用了“紧急事务”这个词,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苏先生,施密特博士,早上好。”沈墨保持着平静,“确实在处理一些内部突发情况。两位这么早联系,是‘北风项目’有新的进展?”

    苏锦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沈墨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人心。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有任何迂回:“沈律师,我们收到了来自可靠渠道的警示。关于贵司前副总裁赵德明先生,涉嫌严重违反商业道德、窃取公司核心机密、并可能向竞争对手泄露与‘北风项目’相关敏感信息的情况。同时,我们监测到,与贵司共享的部分基础联络网络和风险评估模型,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出现了异常的访问尝试和可疑的数据外流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想,这应该就是沈律师正在处理的‘紧急事务’吧?”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并且点明了“北风项目”和共享信息可能受损。这不仅仅是质问,更是一种严厉的指控和施压。施密特博士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愤怒。

    沈墨知道,否认或掩饰已经没有意义。“寰宇”的消息渠道极其灵通,恐怕在阿杰触发内部警报后不久,甚至更早,他们就已得知。赵德明的叛逃,不仅重创了“北极星”,也彻底动摇了“寰宇”对这个本就脆弱的联盟的最后一丝信任。

    “是的,苏先生。”沈墨坦然承认,语气沉重但坦诚,“赵德明确实背叛了公司,窃取了部分历史数据潜逃。这是我们管理上的重大失误,我负全部责任。我们已经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程序,全力追捕叛徒,并加固所有系统,防止进一步损失。对于‘北风项目’,我以个人名誉担保,赵德明并未接触项目最核心的机密,我们共享的模型和网络基础部分,我们已经连夜审查并重置了所有密钥和访问权限。项目的安全屏障依然是完整的。”

    “个人名誉担保?”一直沉默的施密特博士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沈先生,信任是合作的基础,而信任建立在严格的风险控制和可靠的人员管理之上。赵德明是贵司的副总裁,是‘北风项目’的前线负责人之一!他的叛变,不仅仅是一次数据泄露,更是对整个项目安全性、对‘寰宇’与‘北极星’合作基础的致命打击!你让我们如何相信,在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内部渗透事件后,贵司还能确保项目其他环节的安全?如何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赵德明’?”

    施密特的质问如同冰锥,直刺要害。他将事件的性质从“内部管理失误”上升到了“合作基础崩塌”的层面。

    沈墨迎向施密特冰冷的目光,没有退缩:“施密特博士,我理解您的担忧和愤怒。赵德明的背叛,是我和‘北极星’的耻辱,也是对信任我们合作伙伴的严重伤害。对此,我再次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但请相信,这是一个孤立的、由个人贪婪引发的恶性·事件。我们已经对公司内部所有接触核心机密的人员进行了紧急背景复核和权限重审,并引入了更严格的监控和隔离措施。‘北风项目’对我们同样至关重要,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它成功,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它。我提议,我们可以立即召开联合*****特别会议,由‘寰宇’方面派出技术团队,对我们为项目设立的所有安全环节进行独立审计,费用由我方承担。我们将无条件开放所有相关日志和记录,以证明我们的诚意和项目的安全性。”

    这是沈墨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诚意表示——接受“寰宇”的全面审计,将自家后院完全敞开给对方检查。这是极其屈辱和不平等的条件,但在信任彻底崩塌的此刻,这是唯一可能挽回一丝信任、保住合作的可能性。

    屏幕那头,苏锦年和施密特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锦年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沈律师的提议,显示了解决问题的诚意。独立审计是必要的。但在此之前,基于目前极不稳定的安全态势,以及赵德明叛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我不得不通知你,‘寰宇’董事会经过紧急磋商,决定暂时冻结‘北风项目’的一切非必要支出和人员行动,直至独立审计完成,并确认所有风险得到完全控制。”

    暂时冻结!这意味着项目陷入停滞,所有的前期投入、人员布局、时间窗口,都可能因为无限期的拖延而付诸东流。更严重的是,这代表了“寰宇”对“北极星”执行能力的彻底不信任,是一种变相的惩罚和隔离。

    沈墨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这是“寰宇”在当前情况下最可能、也最合理的反应。他们没有直接宣布终止合作,已经是看在叶婧过往的面子和项目潜在利益的份上,留有余地了。

    “我接受这个决定。”沈墨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平稳,“我们会全力配合审计工作。同时,我们会继续内部整顿,并全力追查赵德明及背后主使,相关进展会及时向贵方通报。”

    苏锦年微微颔首,表情依旧看不出喜怒:“希望沈律师能尽快解决内部问题,挽回损失。‘寰宇’愿意给合作伙伴改正错误的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另外,”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关于赵德明窃取的数据中,可能涉及的我方与贵司共享的某些东欧本地资源网络信息,如果发生泄露并导致不利后果,‘寰宇’保留追究贵司全部法律责任的权利。请沈律师慎重对待。”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沉重的压力。如果赵德明泄露的数据中包含了“寰宇”提供的敏感资源,导致“寰宇”在东欧的布局受损,那将不仅仅是合作破裂,很可能演变成全面的法律战争。

    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

    安娜担忧地看着沈墨,欲言又止。阿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墨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赵德明的背叛,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捅穿了“北极星”的防线,更彻底斩断了与“寰宇”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纽带。联盟,从这一刻起,名存实亡。剩下的,只有基于利益考量的、冰冷的审视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制裁。

    他失去了一个叛徒,却可能因此失去一个关键盟友,和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徐昌明拿到了他想要的筹码,绝不会就此罢手。真正的风暴,随着“寰宇”的暂时抽身和信任的彻底崩塌,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到来,但沈墨感觉到的,只有比夜色更浓重的黑暗,和那刺骨的、名为背叛的寒意。信任一旦崩塌,重建将比摧毁艰难百倍。而他,必须在废墟之上,独自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