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鲁济涅国际机场,贵宾休息室。
赵德明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张飞往香港的头等舱登机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幅描绘查理大桥的拙劣油画。他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换成了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平日里总是堆着笑的圆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连续两天两夜在恐惧和焦虑中煎熬留下的痕迹。
“瘦猴”坐在他旁边,同样脸色灰败,但眼神里更多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不时神经质地瞟一眼休息室入口,仿佛随时会有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冲进来,将他们拖走。三十万欧元现金的损失,交易目标的惊魂一瞥,以及那之后如同跗骨之蛆般、若有若无的监视感,彻底打垮了“瘦猴”本就有限的勇气。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相对安全的东南亚。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是他们的航班。赵德明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颤,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撞到了面前的矮几,上面半杯冷掉的咖啡晃荡出来,褐色的液体在浅色桌面上洇开一片难看的污渍。他看也没看,抓起手边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和一些绝不能丢的重要文件——低声对“瘦猴”说了句“走”,便低着头,快步朝登机口走去,脚步虚浮,背影透着一股仓皇。
直到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布拉格那一片片红色屋顶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赵德明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了一丝,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跳动着。他闭上眼,试图回想昨晚接到沈墨紧急召回通知时的情景。安娜的声音在电话里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说是“沈总关心你们的安危,请立即返港参加项目复盘会”,但他分明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冰冷的寒意,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墨知道了。赵德明几乎可以肯定。也许不是全部细节,但他私自行动、挪用资金、险些搞砸一切的事情,肯定已经暴露。回去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冰冷的质询,是严厉的追责,是收回权力,甚至是被扫地出门?以沈墨这段时间展现出来的手腕和决心,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个不听话、差点捅出大篓子的“元老”。而且,那笔被“劫走”的三十万欧元……虽然他已经想好了说辞,可以推给“本地黑帮抢劫”,但沈墨会信吗?安娜会信吗?还有那个永远像个幽灵一样跟在沈墨身后的阿杰,他会查出什么?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知道自己完了,在“北极星”完了。沈墨不会再用他,甚至可能拿他开刀,杀鸡儆猴,彻底立威。他这些年借着“北极星”和叶婧的势,在灰色地带积累的那些财富、人脉、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旦失去“北极星”副总裁这层光鲜的保护壳,顷刻间就会变成催命符。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那些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合作伙伴”,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不,我不能就这么回去等死……”赵德明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需要一条生路,一条能让他摆脱眼下绝境,甚至能反败为胜、攫取更大利益的生路。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放着一部不记名的、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卫星电话。这是徐昌明在给他那笔“咨询费”时,通过秘密渠道交给他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当时他还觉得徐昌明过于谨慎,现在想来,那老狐狸恐怕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赵德明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摩挲着,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联系徐昌明,意味着彻底背叛沈墨,背叛“北极星”,投入那个他同样忌惮、但此刻似乎唯一能提供庇护和出路的“昔日盟友”的怀抱。徐昌明是比沈墨更危险、更贪婪的猎人,与虎谋皮,下场难料。但不联系徐昌明,回到香港,等待他的很可能是身败名裂,甚至牢狱之灾。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赵德明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终,对沈墨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压倒了对徐昌明的忌惮。他需要靠山,需要钱,需要一个能让他翻盘的机会。而徐昌明,似乎能给他这些。
他悄悄起身,走向机尾的洗手间,反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通风口低沉的嗡鸣。他颤抖着手,取出卫星电话,开机,输入复杂的解锁密码,找到一个没有存储任何名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赵德明几乎要绝望挂断时,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音:“哪位?”
赵德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暗语说道:“布拉格的客人,迷路了,想找徐老板问个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电子音说道:“稍等。”
接着是短暂的等待音,然后,一个熟悉、温和、却让赵德明不寒而栗的声音响起,这次是徐昌明本人的声音,没有经过变声处理:“德明啊,这么晚打电话,遇到麻烦了?”语气关切,仿佛真是关心老朋友。
赵德明的心猛地一沉,徐昌明直接接听,而且用的是本音,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徐昌明一直在等他这个电话;第二,徐昌明有恃无恐,不怕他知道是自己。
“徐……徐董,”赵德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布拉格那边,出了点意外。交易没成,钱……钱丢了。沈墨召我回香港,恐怕……是怀疑上我了。”
“哦?意外?”徐昌明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意外?钱怎么会丢呢?那可是三十万欧元啊。沈律师那边,怎么会怀疑到你头上呢?你不是一直在为‘北极星’的项目尽心尽力吗?”
句句都是关心,句句都带着刺。赵德明知道,徐昌明在等他交代实底,等他彻底交出投名状。
他咬了咬牙,不再隐瞒,将布拉格之行的经过,包括卡雷尔、瓦茨拉夫、神秘的竞争者、突如其来的伏击、遗落的现金,以及他猜测可能是“寰宇”或莫斯科方面所为的怀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隐去了自己挪用项目资金的具体细节,但暗示是“活动经费”。
电话那头,徐昌明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嗯”、“哦”的回应,直到赵德明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遗憾:“德明啊,你还是太心急了,也太小看苏锦年和沈墨了。‘寰宇’在东欧经营了多少年?那里是他们的后花园。沈墨虽然年轻,但手段不差,背后还有叶婧留下的班底。你绕过他们私下行动,还被人抓了个现行,这让我很难办啊。”
赵德明的心凉了半截,急忙道:“徐董,我知道错了!是我太蠢!但现在只有您能帮我了!沈墨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在‘北极星’待不下去了!您……您之前说过,只要我能提供有价值的东西……”
“有价值的东西……”徐昌明玩味地重复了一句,然后语气一转,变得直接而冰冷,“德明,你是聪明人。你现在回去,沈墨就算不立刻动你,也会把你彻底架空,监控起来。你在‘北极星’这么多年,经手过那么多项目,特别是叶婧在的时候,那些真正核心的、见不得光的资产和关系网……你应该知道不少吧?”
赵德明浑身一震,握紧了电话。徐昌明要的,不仅仅是“北风项目”的情报,他要的是“北极星”真正的老底,是叶婧时代那些隐藏在层层架构之下、连沈墨可能都未必完全清楚的隐秘资产和灰色渠道!这是釜底抽薪!一旦交出这些东西,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而且会彻底成为徐昌明手中最危险的棋子,随时可能被抛弃甚至灭口。
“徐董……这……”赵德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当然,”徐昌明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诱惑,“我不会亏待自己人。只要你把东西交给我,我保你在香港安然无恙,甚至,等‘北极星’这艘船要沉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准备一艘更好的救生艇。‘北风项目’那边,沈墨和苏锦年不是想联手吗?我可以帮你,给他们制造点‘惊喜’,让他们自顾不暇。到时候,东欧那片宝藏,未必没有我们的份。你失去的三十万欧元,我给你三百万,美金。而且,是立刻到账,干净的。”
三百万美金!立刻到账!赵德明的呼吸急促起来。这笔钱足以让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上富裕的生活。而且,徐昌明承诺保他安全,甚至还能在东欧分一杯羹……恐惧、贪婪、对沈墨的怨恨、对未来的绝望,以及徐昌明描绘出的诱人前景,像无数只手,将他残存的理智和忠诚撕扯得粉碎。
“我……”赵德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发紧,“我需要时间整理……有些东西,不在我手边,需要回忆,需要……”
“我给你时间。”徐昌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飞机落地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同意,落地后,会有人联系你,给你一个安全的地方和必要的工具。三百万美金,会在你交出第一批有价值资料的二十四小时内,进入你指定的瑞士账户。记住,德明,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沈墨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我也不会。”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忙音。赵德明背靠着冰冷的洗手间门板,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喘着气。镜子里的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背叛。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他将不再是赵德明,不再是“北极星”的副总裁,而是一个可耻的叛徒,一个被悬赏追杀的丧家之犬。但他有选择吗?回去,面对沈墨冰冷的质询和可能的牢狱之灾?还是抓住徐昌明抛出的这根也许是带毒的绳索,赌一把?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赵德明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和犹豫,终于被恐惧和贪婪彻底吞噬。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搓了把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那张脸上,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混合着疯狂和绝望的扭曲神色。
他拿出卫星电话,手指颤抖着,但异常坚定地,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了出去。
“我同意。落地后联系。”
发送完毕,他删除了信息记录,将卫星电话卡取出,掰断,冲进马桶。然后,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西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一个背叛者,诞生了。在距离香港国际机场还有半小时航程的万米高空,在狭小肮脏的飞机洗手间里,赵德明亲手斩断了自己与“北极星”、与沈墨最后的联系,也为自己选择了一条通往深渊的不归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发出那条信息的同时,香港“北极星”总部,阿杰面前的监控屏幕上,一个代表异常加密通讯的红点,在太平洋上空某处,闪烁了一下,旋即消失。而沈墨,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即将迎来又一个阴郁白昼的维港,眉头紧锁,仿佛感应到了那来自高空的、冰冷而决绝的背叛气息。
风暴,终于要登陆了。而第一个被撕碎的,往往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木板。赵德明,就是那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