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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风暴酝酿的平静

    香港,深夜,北极星资本总裁办公室。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已褪去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星星点点的航标灯和远处九龙半岛模糊的霓虹轮廓,在沉沉的夜色中晕开一片寂静的光海。沈墨没有开主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堆满文件的桌面和他沉静却难掩疲惫的脸。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眼中,显示着来自不同时区、不同渠道的加密信息流,像一条条暗河,在寂静的夜里无声流淌、汇聚,又分散。

    距离布拉格高堡区那场未遂的“绿门交易”,已经过去四十八小时。阿杰的“渡鸦”小组传回了初步报告,但更多的细节和后续影响,仍在发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尚未完全显现其破坏力。

    报告显示,赵德明和“瘦猴”带着装满现金的皮箱,在卡雷尔的引领下,于约定时间抵达了高堡区圣彼得和圣保罗教堂后的那条僻静小巷。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敲响那扇绿色大门时,附近突然出现了两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几个穿着便装但行动迅捷、气质冷硬的男人迅速包围了巷口。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卡雷尔脸色大变,用捷克语低声咒骂了一句,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赵德明和“瘦猴”,迅速从巷子另一头早已勘察好的废弃建筑缺口逃离。那笔三十万欧元的现金,在仓皇中被遗落在巷口一个垃圾箱后,被后来赶到、穿着制服但身份不明的“警察”(阿杰怀疑是某种便衣安全人员)带走。

    赵德明和“瘦猴”在卡雷尔的帮助下,如同惊弓之鸟,在布拉格老城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了半夜,最后躲进了卡雷尔一个情妇的偏僻公寓,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敢露面,通过备用加密线路,向香港发回了语焉不详、漏洞百出的“遇袭报告”,声称遭遇“不明身份匪徒抢劫”,现金损失,但人员安全,并强烈暗示可能是“本地竞争对手”或“莫斯科方面”搞鬼,试图破坏交易。

    沈墨看着这份报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赵德明的谎言拙劣而仓促。阿杰的监控小组虽然因为距离和突发状况未能完全捕捉现场细节,但足以确认,那些包围者和后来的“警察”,行动协调,目标明确,更像是早有准备的伏击或抓捕,而非临时起意的抢劫。而且,对方似乎并无意当场抓获赵德明,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驱离。

    是谁?沈墨思考着几种可能。

    是“寰宇”?施密特博士对赵德明的不信任几乎写在脸上,苏锦年对“北风项目”的掌控欲极强。他们完全有可能通过自己的渠道,监控赵德明的违规举动,并选择在关键时刻“敲打”一下这个不守规矩的合作伙伴,既展示了肌肉,也警告“北极星”管好自己的人,同时还能顺势清理掉赵德明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不稳定因素”,将项目主导权进一步收拢。如果是“寰宇”,那意味着他们对“北极星”内部的监控和影响力,比沈墨预想的更深,手段也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是徐昌明?他暗中资助赵德明,催促其加快行动,但同样可能担心赵德明失控,或者交易本身存在他不知道的巨大风险?于是派人搅局,既阻止了可能超出他控制的交易,也给了赵德明一个教训,让他更依赖自己?如果是徐昌明,那说明这位“昔日盟友”的触手不仅伸得长,而且足够狠辣,对合作伙伴也毫无信任可言,随时可以为了自身利益翻脸。

    是瓦茨拉夫那边出了问题?也许是委员会内部有不同意见,或者莫斯科的竞争者给出了更高的价码或施加了压力,导致瓦茨拉夫改变了主意,甚至设下圈套?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捷克当地某些势力(安全部门?黑帮?)的一次针对外国投机者的“钓鱼执法”或黑吃黑?

    还有一种更糟糕的可能——是“教授”的网络?他们察觉到了“北极星”和“寰宇”对那份“档案”的兴趣,于是出手警告,或者……他们已经先一步介入?

    信息太少,迷雾太浓。但无论如何,赵德明的私自行动已经暴露,并且遭遇了挫折和危险。这对沈墨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他拿起内线电话:“安娜,通知赵德明,让他和‘瘦猴’立刻返回香港。理由……就说是参加紧急项目复盘会,评估布拉格突发状况对项目的影响。注意,语气要平静,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就说我关心他们的安全,希望他们回来当面汇报。”

    “是,沈总。”安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了然。召回赵德明,既是控制,也是保护,更是为了将他与布拉格那个泥潭隔离开来,方便后续调查和处置。

    挂断电话,沈墨又调出了一份来自苏黎世的加密邮件。是李薇以“寰宇资本”项目协调人的身份发来的,语气官方而关切,询问布拉格发生的“意外事件”具体情况,对项目进展和人员安全有何影响,并“顺便”提醒,“北风项目”的任何行动都应严格遵守联合委员会的决策框架和当地法律法规,避免不必要的风险云云。邮件措辞严谨,滴水不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疏离和审视意味,沈墨读得出来。这至少说明,“寰宇”已知晓此事,并且正密切关注“北极星”的反应。他们是在试探,还是在施压?

    沈墨沉吟片刻,开始回复邮件。他承认发生了“不幸的意外”,对“寰宇”的关切表示感谢,强调“北极星”高度重视项目安全和合规,已紧急召回前方人员了解情况,并将进行彻底内部审查,结果会及时向联合委员会通报。他绝口不提任何违规操作,将事件定性为“意外”,并承诺加强管理。回复既要显得坦诚合作,又要守住底线,不露怯,也不给对方进一步介入内部事务的借口。

    处理完苏黎世的邮件,他看向电脑屏幕另一个角落闪烁的信号——那是阿杰发来的、关于徐昌明的最新动态摘要。徐昌明控制的几个离岸账户,在过去24小时内,又有数笔资金流出,方向依旧是巴拿马、塞浦路斯等地,但其中一笔两百万美元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个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信托基金,该基金的受益人之一,经过层层穿透,隐约指向一位与捷克政界关系密切的富商。这笔钱的用途和时间点,与布拉格事件如此接近,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徐昌明果然与布拉格有关联,而且很可能不止是通过赵德明。他在用更直接、更隐蔽的方式,尝试接触和影响目标。这是对“北极星”和“寰宇”联盟的公然挑衅,也暴露了他更大的野心——他不仅仅满足于通过赵德明捞取好处,而是想亲自下场,分食“北风项目”这块蛋糕,甚至可能想将其据为己有。

    沈墨感到一阵寒意。徐昌明的贪婪和行动力超出了预期,而且他似乎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和信息。叶婧在时,或许还能凭借过往的交情和威慑力稳住他。但现在……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加密u盘上。那是阿杰通过特殊渠道,从南美传回的、关于巴西那家可疑研究所的最新情报摘要,刚刚送到。他插入电脑,输入冗长的密码。

    报告很简短,但内容触目惊心。那家位于巴西北部雨林深处、名为“新世元生物科技”的研究所,其资金网络与“教授”名下的几个已查明的空壳公司有数层间接但可追溯的关联。更关键的是,通过卫星图像和极有限的地面人员风险性抵近观察,发现该研究所在叶婧失联前后,安保等级突然提升,并运入了一批高精尖的、本应受到严格出口管制的医疗和生命维持设备。有未经证实的流言称,该研究所在进行“非传统”的神经科学和脑机接口研究,其“研究对象”来源成谜。但“渡鸦”的渗透尝试遭遇了极强阻力,该地区被不明武装人员严密把守,且与当地黑帮及某些**官员有染,继续深入调查风险极高。

    “新世元”……非传统研究……脑机接口……叶婧的“失语症”和“教授”的“非人”研究……这些零散的线索,在沈墨脑海中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他无法确定叶婧是否真的在那里,但可能性在增加。而“教授”的阴影,也通过这个远在雨林的研究所,与“北风项目”的“技术档案”产生了某种阴森的联系。是巧合,还是宿命?

    他关掉报告,将u盘拔下,锁进保险箱。知道得越多,心头的重压就越大,但前路也似乎更明确了一些。他不能自乱阵脚,必须稳住“北极星”这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船。

    他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相互提防的盟友。他需要信息,需要破局的力量。而这一切,在叶婧归来之前,只能靠他自己去周旋,去争取,去创造。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不常联系、但存储已久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编辑了一条简短而隐晦的加密信息:“东欧有变,北风料峭。茶室可还安静?”

    收信人,是远在伦敦的一位“老朋友”,一位在军情六处(6)退役后转为私人情报承包商、与叶婧有过数次愉快合作、欠着叶婧人情的“咨询顾问”。沈墨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但叶婧曾私下告诉过他,这个人“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和渠道”。

    信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沈墨并不指望立刻得到回复,这只是他布下的又一步闲棋,一个在主流情报和商业网络之外的可能备选。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已经过去,天际线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浓云依旧低垂,预示着新的一天可能并非晴朗。维港的灯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显得格外孤寂和清冷。

    风暴正在酝酿,各方势力如同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积蓄着力量,调整着位置,等待着某个契机,或者某次失误,便会轰然爆发,将一切卷入漩涡。

    沈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那片沉睡中的城市森林。他的身影在玻璃上形成一个清晰的剪影,挺拔,却透着深深的孤独与凝重。他知道,赵德明的召回、对徐昌明的监控、与“寰宇”的微妙博弈、对南美线索的追查、以及刚刚发出的那封求助信……所有这些,都只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平静,只是假象。裂痕已经出现,背叛正在发生,信任荡然无存。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平静里,握紧手中所能掌控的一切,等待,并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叶婧,无论你在哪里,请再坚持一下。他在心中默念,目光投向东南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微光。风暴将至,而他将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