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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众叛亲离的考验

    苏城的雨,下得黏腻而冰冷,像是永远也停不了。叶婧坐在“听雨轩”茶楼地字三号包厢里,面前的上好龙井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动。距离约定的三点,已经过去了十分钟。窗外的雨丝斜打在雕花木窗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街景,也模糊了她此刻的心境。

    他会来吗?

    这个念头像水蛭一样吸附在她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隐痛和不安。汪楠,那个她曾经恨之入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击败的男人,此刻竟成了她黑暗绝望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伸出援手的人。多么讽刺,又多么可悲。但现实就是如此冰冷,方佳的背叛如同抽走了她脚下最后一块木板,让她从半空直坠深渊。那些隐秘的渠道纷纷沉寂,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或真或假的拥趸者们,此刻想必也听到了风声,正忙着划清界限,甚至可能落井下石。

    众叛亲离。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父亲叶松柏的冷漠警告,家族会议的孤立无援,方佳看似忠诚实则阴毒的背刺,以及此刻环绕四周的死寂与未知的恶意……曾经环绕着“叶家大小姐”、“新锐资本掌门人”光环的一切,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在真正的风雨面前,破碎得如此轻易,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微型电击器,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这个包厢是她精心挑选的,闹中取静,有两个出口,她提前一小时到来,仔细检查过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监听或监控设备。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感到如芒在背,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方佳背后的势力,能做到哪一步?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这次会面?会不会就在这里,布下另一个陷阱?

    就在叶婧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几乎要起身离开时,包厢那扇仿古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克制的节奏。

    叶婧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电击器的开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声音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裹挟着室外的湿冷空气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关上门。来人穿着深色的防风夹克,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额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在略显昏暗的包厢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叶婧脸上。

    是汪楠。他来了。只身一人。

    叶婧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分,但警惕却提到了最高。她仔细打量着汪楠,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找出可能存在的恶意或算计。但汪楠只是平静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一把湿漉漉的黑色长柄雨伞靠在桌边,然后看向她,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我时间不多。你电话里说的,最好值得我跑这一趟。”

    他的直接,反而让叶婧稍微放松了一丝紧绷的神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为汪楠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推到他面前。“先喝茶,去去寒气。”

    汪楠看了一眼那杯冷茶,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等待下文。

    叶婧知道,任何试探和铺垫在此刻都是多余的。她将那份从“深·喉”那里得到的、关于方佳表舅资金流向的加密文件打印稿,推到汪楠面前,同时,将一部经过特殊处理的、无法追踪的平板电脑也推了过去,屏幕上显示着“星图”核心服务器被异常访问和下载的部分日志截图。

    “方佳,我‘星图’的联合创始人,首席运营官,我最信任的助手,”叶婧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竭力压抑的颤抖和冰冷,“在苏城文旅项目招标结果公布前夕,复制并带走了‘星图’几乎所有的核心商业机密,包括项目尽调、谈判底线、LP信息,甚至一些我私下收集的、不太能见光的东西。然后消失了。这是她留下的‘礼物’。”她指了指那份资金流向文件,“指向苏城文旅集团某个副总的资金链条,是她给我的,声称是‘天启’和‘寰宇’行贿的证据,是能让我翻盘的武器。但我的渠道告诉我,这笔钱的最终流向,和她有关。”

    汪楠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着,眉头渐渐皱紧。他又看了看平板上的服务器日志,那些被访问和下载的文件名,触目惊心。他抬起头,看向叶婧:“你怀疑这是个陷阱?方佳是对方的人?”

    “不只是怀疑,几乎可以确定。”叶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私下查了,那个接收资金的账户,持有人是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舅。时间点就在招标会前一周。而且,在我发现她背叛、试图切断她权限时,她已经提前修改了权限,拿走了东西,消失了。我所有隐秘的联系渠道,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效。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绞杀。”

    汪楠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茶杯边缘摩挲。叶婧的遭遇,和他目前的困境,何其相似。阿杰的死,关键证据的丢失,周明那指向明确的服务器操作记录……也是内部出了问题,也是关键信息泄露,也是一样的精准打击,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

    “你跟我说这些,想得到什么?”汪楠问,目光如炬,试图看透叶婧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意图,“合作?联手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叶婧,我们之间的账,好像还没算清。”

    “账可以慢慢算。”叶婧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活下去,有命来算这笔账。汪楠,别告诉我你那边就风平浪静。阿杰的死,是意外吗?‘恒远’的破坏,是偶然吗?还有你公司里,就真的铁板一块?”

    汪楠的眼神骤然缩紧。叶婧知道阿杰的事不奇怪,但她的语气,明显意有所指。“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叶婧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自嘲的苍凉,“我连自己身边睡着的是一条毒蛇都不知道,还能知道什么?但我了解叶文博,了解‘寰宇资本’那些人的做事风格。他们要么不动,要动,就一定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打击。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挡了他们的道,他们不会只砍你一条胳膊,他们会想要你的命,连根拔起。我,就是前车之鉴。”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汪楠,你仔细想想,从舆论攻击,到挖角断供,到网络入侵,再到‘恒远’的物理破坏,最后是阿杰的‘意外’……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你觉得仅仅是商业竞争?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战争了。而且,我怀疑,对方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你和我,也不仅仅是‘烛明致远’和‘星图’。我们,可能只是更大棋局里,两枚比较显眼的棋子,或者,是被人用来互相消耗的卒子。”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叶婧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直隐约存在、却不愿深想的那个可能。是的,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密集,太狠辣,确实超出了普通商业竞争的范畴。而且,如果是叶文博或者“寰宇资本”单独一方,似乎又不完全具备如此全面、且能调动叶家内部资源的能量。除非……

    “你觉得,是谁?”汪楠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不知道确切是谁。”叶婧摇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但能同时把手伸得这么长,能调动叶家内部的资源(比如那个境外贸易公司的线索),能驱使方佳这种级别的人长期潜伏,能让‘寰宇资本’这种体量的机构配合……这样的人或势力,在叶家内部,屈指可数。而且,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商业利益,更可能是……叶家未来的掌控权。”

    叶文博?还是……叶家内部,有比叶文博隐藏得更深、图谋更大的人?汪楠想起了叶文远在家族中的艰难处境,想起了叶家老爷子的态度暧昧,想起了那深不见底的家族阴影。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借我的手,去对付叶家内部的人?”汪楠盯着叶婧。

    “是互相帮助,各取所需。”叶婧纠正道,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锋利,“我帮你揪出你身边可能的内鬼,提供我知道的、关于叶家内部某些人行事风格和潜在关联的线索。你帮我,找回方佳带走的那些东西,或者至少,阻止对方利用那些东西彻底毁掉‘星图’和我。同时,我们一起,找出那个藏在幕后、把我们当棋子耍的黑手。这很公平。”

    “公平?”汪楠扯了扯嘴角,“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方佳演了一出苦肉计,目的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获取‘烛明致远’的核心机密,或者把我引入另一个更深的圈套?毕竟,你叶大小姐的前科,可不怎么光彩。”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刺在叶婧的心上。过往的恩怨,她利用叶家势力对“烛明致远”的围剿,对汪楠个人的打压,此刻都成了横亘在信任面前的巨大鸿沟。她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汪楠,你可以怀疑我。但请你用脑子想一想,如果这是苦肉计,我需要搭上‘星图’全部的家当,赌上我叶婧最后翻身的机会吗?方佳带走的那些东西,足以让我万劫不复!如果我和她是一伙的,我现在应该拿着那些东西,去向叶文博或者‘寰宇’邀功请赏,或者用来要挟你,而不是坐在这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向你这个死对头求助!”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委屈,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孤注一掷。这份真实的情感流露,让汪楠心中的怀疑,稍稍动摇了一丝。的确,叶婧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不像是演戏。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汪楠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怎么帮我揪出内鬼?你又凭什么认为,我能帮你找回那些被偷走的东西?方佳现在人在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内鬼的事,我有个想法。”叶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随身的包里又拿出一个普通的U盘,推到汪楠面前,“这里面,是方佳过去半年,经手过的、所有与叶家海外资产、以及与‘寰宇资本’有潜在交集的资金和项目往来的分析摘要。有些是她主动汇报的,有些是我私下留意的。其中,有几个账户和中间人,很可疑。你可以顺着这些线索去查,或许能发现,你身边的某些人,是否也和这些账户或中间人,有过隐秘的联系。至于方佳带走的那些东西……”

    叶婧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拿走的,只是存储在服务器和云端的电子数据。但有些最核心、最要命的东西,我习惯留一份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物理备份。她拿不到。我们可以用这个做饵。”

    汪楠拿起那个U盘,在手中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和真假。“你想怎么用?”

    “放出消息,就说我手里还有方佳没拿到的、更关键的东西,是关于对方真正幕后主使的铁证。而且,我准备孤注一掷,用这个东西,去找对方谈判,或者公之于众。”叶婧的声音很冷,“对方一定会坐不住。他们会想尽办法,要么找到并销毁这个‘备份’,要么,阻止我使用它。只要他们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你的人,加上我剩下的一点还能用的人手,盯着所有可能的渠道和方佳可能联系的人,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方佳,或者,找到她背后的人。”

    汪楠沉默着,飞速思考着叶婧计划的可行性和风险。这无疑是一个险招,是在走钢丝。放出假消息,引诱对方行动,确实可能打破僵局,但也可能让叶婧陷入更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让对方狗急跳墙,直接对她下死手。而且,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叶婧真的有一个对方不知道的“备份”,并且,她愿意拿出来做诱饵。

    “你就不怕,对方根本不信,或者,直接对你动手?”汪楠问。

    “怕。”叶婧坦然承认,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但我更怕坐以待毙,怕像条死狗一样被人玩死,还死得不明不白。汪楠,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赌赢了,我们可能翻盘。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看到结局。至少,我挣扎过了。”

    包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也最脆弱的东西,尤其是在他们之间。但此刻,在共同的、看不见的庞大敌人面前,在各自深陷绝境的悬崖边上,这份基于利益和生存本能的、脆弱而危险的临时同盟,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汪楠看着叶婧,这个曾经高傲、强势、不择手段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绝望,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种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光。那是一种濒临绝境时,才会迸发出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凶狠和决绝。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叶婧,比起之前那个总是戴着完美面具的叶家大小姐,要真实得多,也可信得多。

    “那个‘备份’,是什么?”汪楠终于问道,这代表他初步接受了合作的可能,但需要看到更多的诚意。

    叶婧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质感的微型存储器,轻轻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方佳那个表舅,以及与他相关的几个空壳公司,在过去三年里,所有的资金流水,真正的、完整的流水,不是她给我的那份截取的片段。这里面,有至少三笔巨额资金,最终流向了海外几个与叶家核心人物有密切关联的基金会。其中一笔的转账时间,恰好是在‘恒远’试点项目启动,叶文远大力推动改革之后不久。而收款方,经过多层嵌套后,指向了一个与叶文博私人助理有隐秘联系的账户。”

    汪楠的呼吸微微一滞。如果叶婧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备份”的价值,确实远超那些商业机密。它不仅可能指向方佳背后的金主,更可能直接牵扯到叶家内部的权力斗争,甚至与“恒远”项目受阻、与他和林薇遭遇的一系列攻击,都可能有直接关联!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汪楠沉声问,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微型存储器。

    叶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你以为,我离开‘新锐’,真的就什么都没带走吗?有些东西,见不得光,但也最致命。这原本是我准备在最后关头,用来和叶文博,或者和叶家谈条件的护身符。现在……”她看着汪楠,“我用它,换一个和你联手的机会,换一个弄清楚真相、活下去的可能。这个诚意,够了吗?”

    汪楠久久沉默。他看着叶婧,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存储器,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阿杰惨死的面容,周明操作记录的可疑,林薇实验室里丢失的关键证据,叶文远在家族中的如履薄冰……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似乎都在隐隐指向某个隐藏在叶家巨大阴影深处的庞然大物。

    “好。”良久,汪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跟你合作。但事先说好,第一,情报完全共享,不得隐瞒。第二,行动互相配合,但保持独立,避免被一网打尽。第三,找到幕后黑手之后,你我之间的账,再慢慢算。”

    “成交。”叶婧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汪楠看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同盟有多么脆弱,多么危险,又多么的不得已。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分开的刹那,叶婧放在桌上的、那部经过处理的平板电脑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送者是一串乱码。

    叶婧和汪楠同时瞥向屏幕,只见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两人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茶不错,雨很大。备份很有趣,但命更宝贵。游戏,才刚刚开始。”

    信息在显示三秒后,自动销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叶婧和汪楠猛地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彻骨的寒意。这个包厢,他们仔细检查过,没有监听设备!他们的会面,是临时起意,地点是叶婧单方面告知,汪楠只身前来!这条信息,是怎么发到这台做了反追踪处理的平板上的?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这里,知道他们在谈什么,甚至……可能一直就在某个地方,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众叛亲离之后,是无所不在的、如同幽灵般的监视。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联手,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场可笑的、自投罗网的表演。

    雨,下得更急了。寒意,从门窗的缝隙,从心底最深处,一丝丝渗透进来,浸透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