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婧的“流放”,并非悄无声息。尽管叶秉钦和核心圈层保持了沉默,但叶家这棵大树的枝枝叶叶间,消息总是不胫而走。很快,圈子里便隐隐流传开,那位曾经风头无两、手段凌厉的叶家大小姐,因为之前的“孟浪之举”,被“下放”到了南方某个不起眼的文创基金,美其名曰“换个环境历练历练”。
有人唏嘘,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则是敏锐地察觉到,叶家内部的权力风向,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转。叶文博暂管“新锐资本”,地位进一步稳固;而叶文远,这个一向低调务实的长子,不仅稳住了“恒远制造”,还似乎主导了与外部技术公司(尽管有传言说对方背景复杂)的重要合作,得到了叶秉钦的明确支持。一退一进之间,格局已然不同。
然而,真正的游戏规则改变,并非仅仅体现在人事的浮沉上。它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弥漫在叶家庞大体系内部的气息流转,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重塑。
对叶文远而言,与汪楠的合作,既是挑战,也是前所未有的机遇。试点项目在“恒远制造”精密齿轮分厂正式启动,但推进过程绝非一帆风顺。正如叶秉璋老先生所担忧的,任何触及既有生产习惯和利益格局的变革,都会遇到或明或暗的阻力。
“灵眸视觉”的工程师在安装调试高精度相机和光源时,就有老师傅背着手在旁边看,时不时“好心”提醒“这玩意儿靠谱吗?以前我们全靠眼睛看、手摸,干了三十年也没出过大问题。”“机器是死的,程序是死的,遇到特殊情况怎么办?上次有个工件沾了点油污,差点被判废品,最后还是我瞧出来的。”
“智控核心”的数据采集团队,想要在关键机床上加装传感器,遇到了设备科负责人的软钉子“这设备是德国进口的,精贵得很,乱接线、打孔,万一影响精度甚至搞坏了,谁负责?原厂可没说过支持这么改装。再说了,采集那些振动、温度数据有啥用?我们老师傅听声音、摸温度就知道机器有没有毛病。”
基层的疑虑、中层的推诿、技术上的磨合问题、新旧系统接口的兼容性bug……各种预料之中和预料之外的麻烦接踵而至。联合项目组的每日例会,常常变成诉苦会和扯皮会。叶文远不得不拿出前所未有的精力和手腕,亲自协调,甚至不惜动用总经理的权威,强行推动。他知道,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看这个“花架子”试点如何黯然收场。这不仅关乎“恒远”的未来,更关乎他个人在家族内的信誉和前途。
压力之下,叶文远对汪楠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复杂。他需要汪楠团队的专业能力来解决具体问题,推动项目前进,但内心深处,对汪楠这个“敏感人物”的警惕从未放松。他既要利用汪楠带来的“新气象”为自己加分,又要时刻提防合作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尤其是来自家族内部(比如叶婧残余势力,或者其他反对者)的反弹。他与汪楠的沟通,在公事公办的框架下,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距离。
而汪楠,对此心知肚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低调、务实。他让周明和核心团队骨干常驻“恒远”,与对方的技术人员同吃同住,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手把手教操作,用一次次小范围的成功测试(比如在某台机床上,预测性维护系统成功预警了一次潜在的轴承故障,避免了数小时的意外停机),来逐步赢得信任,打消疑虑。他本人则定期与叶文远会面,汇报进展,讨论困难,但绝不越界插手“恒远”的内部管理,也绝口不提任何与叶家、与叶婧相关的敏感话题。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纯粹的、解决问题的“技术服务提供方”和“合作者”,用专业和结果说话。
这种姿态,在某种程度上,让叶文远和“恒远”内部一些原本持怀疑态度的人,逐渐放下了部分戒心。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是来做事,而不是来搞风搞雨的。
然而,在叶家老宅更深的地方,游戏规则的改变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发生。叶秉钦的书房里,檀香袅袅。叶文博恭敬地坐在下首,汇报着“新锐资本”近期的几个重要投资项目进展。
“……对‘蔚蓝深海’的b轮领投,已经基本敲定,估值在我们的预期范围内。这家公司在深海勘探机器人领域的技术储备很扎实,符合国家海洋战略方向,长期看好。”叶文博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叶秉钦闭目听着,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不置可否。直到叶文博汇报完毕,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长子“文远那边那个试点,你听说了吧?”
叶文博神色不变,点头道“有所耳闻。说是引入了外部技术团队,在齿轮分厂搞智能化改造试点。父亲您亲自批准的。”
“嗯。”叶秉钦端起旁边的紫砂杯,抿了一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怎么看?”
叶文博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制造业升级是趋势,文远有心做事,是好事。只是引入外部合作,尤其是与……有过不愉快的人合作,风险需要谨慎评估。不过既然父亲您已经首肯,想必是权衡过的。关键还是看后续的成效和风险控制。”
“成效……风险……”叶秉钦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文博,你知道,叶家这艘船,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叶文博坐直了身体“请父亲明示。”
“靠的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也靠关键时刻,敢把重注压在有把握的地方。”叶秉钦缓缓道,“文远走的是‘实’的路子,想用新技术给老树嫁接新枝,想法不错,但见效慢,变数多。你走的是‘势’的路子,用资本追逐风口,布局未来,见效可能快,但泡沫也大,风险不小。”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文博“你们兄弟二人,路数不同,未必是坏事。但记住,叶家的未来,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实’与‘势’,需要平衡,也需要……制衡。”
叶文博心中一凛,已然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父亲支持叶文远的试点,或许并非完全看好其必然成功,而是要释放一个信号叶家鼓励创新,鼓励实干,也愿意尝试新的合作模式。但同时,这也是一种对叶文博的提醒和制衡——叶家的资源和支持,不会只倾斜于“新锐资本”的资本游戏,做实业的叶文远,同样有他的价值和机会。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平衡术,确保家族航船不至于因过度偏向某个方向而倾覆,也确保继承人们之间的竞争,被控制在一个有益于家族整体利益的范围内。
“儿子明白了。”叶文博恭敬地低下头,“我会继续做好‘新锐资本’,也会关注文远那边的进展。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叶秉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蕴含着微妙敲打和深意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叶文博知道,游戏规则已经发生了改变。他不能再仅仅将叶文远视为一个专注实业、威胁不大的兄长,而必须将其视为一个在父亲新的平衡策略下,需要认真对待的竞争者。而汪楠,这个意外的变量,则成了父亲这盘棋中,一枚微妙而关键的棋子,既用来敲打叶婧,也可能用来平衡他和叶文远。
规则变了,从之前可能默许的、近乎你死我活的残酷竞争,转向了在父亲划定的框架内、更加注重实际成果和“对家族整体贡献”的竞赛。叶文远找到了他的突破点(实业+创新),那么他叶文博,也必须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成绩,同时,要更加注意策略和方法,不能再像叶婧那样,触犯父亲的底线。
就在叶家内部因汪楠的入场和叶婧的出局而暗流涌动、规则重置之时,另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也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悄然延展。
南方某滨海城市,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文创园区内,“远见文创基金”的办公室显得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与“新锐资本”奢华现代的办公环境相比,这里充满了刻意营造的“文艺”和“粗糙”感。叶婧坐在一间不大的独立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些本地青年艺术家和文创项目的资料。她换下了曾经那些价值不菲的高定套装,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素面朝天,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冷厉,显示出她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她在学习,在观察,在强迫自己适应这个全新的、低到尘埃里的起点。从筛选那些在她看来幼稚可笑的文化项目,到与那些满口理想、却不谙世事的艺术家打交道,再到学习文创产业那套完全不同于金融投资的逻辑和话术……每一天都是煎熬,都是对她过往认知和骄傲的碾磨。但她忍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也是她观察、思考、蓄力的据点。
在这里,她远离了家族风暴的中心,却也获得了某种独特的视角。她看到了叶文远在家族内影响力的悄然上升,听到了关于“恒远制造”试点的零星消息,甚至通过一些残存的人脉,隐约了解到汪楠那个“烛明致远”最近的动向。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的旧伤上,提醒着她曾经的失败和如今的窘境。但奇怪的是,最初的剧痛和愤怒过后,现在剩下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痛感,以及一种愈发清晰的认知过去的玩法,行不通了。父亲要的,不是不择手段的胜利,而是可控的、对家族有益的发展。叶文远和汪楠,正在这条新规则下,蹚出一条路。
她必须找到自己的路。一条符合新规则,又能让她重新拿回失去的一切的路。
机会,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浮现。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她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本地非遗手工艺振兴的商业计划书,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说有一位姓方的女士来访,没有预约,但自称是叶婧小姐的“老朋友”。
叶婧皱眉,她在本地哪来的“老朋友”?狐疑地让人进来,当看到那个穿着得体套裙、面带温和笑容、眼神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的女人时,叶婧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缩。
方佳。“烛明致远”的联合创始人之一,汪楠的左膀右臂,林薇的亲密战友。她怎么会在这里?找到这个偏僻的文创基金来?
“叶小姐,好久不见。”方佳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自然得像真的是来拜访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听说您在这里高就,正好我来这边看个项目,顺路过来拜访一下。不打扰吧?”
叶婧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警惕陡升。但面上,她却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疏离的礼貌“方小姐?真是意外。请坐。我这里……简陋了些,比不得你们‘烛明致远’。”
“哪里,很有特色。”方佳优雅地在对面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办公室的布置,然后重新落回叶婧脸上,笑容不变,却压低了声音,“叶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不是代表‘烛明致远’,更不是代表汪总。只是我个人,想和叶小姐……聊几句。”
叶婧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方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游戏规则的改变,或许不仅仅发生在叶家内部,也不仅仅发生在汪楠与叶文远之间。一些更隐秘、更不可预测的变量,似乎也开始悄然浮出水面。
窗外的阳光透过老厂房的格子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新的牌局,似乎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开始。而手握的牌,以及出牌的规则,或许都与以往,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