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在余震和恐慌中艰难地喘息。与彻底沦为泽国的同、华等州相比,长安虽是重灾区,但作为帝都,宫城、皇城及部分里坊的核心建筑因营造精良,损毁相对有限,至少维持了基本的行政功能骨架。然而,死亡的阴影、废墟的创伤、对未来的恐惧,以及从东方不断传来的、一个比一个更可怕的噩耗(地震、决堤、瘟疫),仍如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这座昔日世界之都的上空,也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紫宸殿已半倾,朝会改在受损较轻、临时加固过的两仪殿进行。殿内气氛比殿外阴沉的天空更加压抑。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淡淡气味,那是宫人在努力驱散可能的“疫气”。列班的文武官员,许多人袍服上还沾着灰尘,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甚至有人吊着胳膊、额缠白布。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那个身着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神色冷峻而平静的女人身上——天后武则天。
自地震发生、李瑾奔赴前线后,她几乎未曾真正安寝。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掩不住她目光中的锐利与不容置疑的威仪。地震摧毁了宫殿的华美,洪水冲垮了堤岸的坚固,瘟疫威胁着生民的性命,但似乎未能撼动这位女帝心中那根名为“权力”与“责任”的定海神针。她知道,此刻的长安,此刻的帝国,可以乱,可以恐,可以悲,但中枢不能乱,秩序不能崩,人心不能散。她,就是这混乱中必须矗立的灯塔,是这艘在惊涛骇浪中破损的巨舰的舵手。
“启奏天后,”户部尚书出列,声音干涩,“长安、万年两县初步统计,城内塌毁民宅一万七千余间,严重受损者不计其数。百姓伤亡……恐逾三万。各官仓、义仓亦有损毁,存粮受潮霉变者,约有两成。眼下开仓放赈,设立粥厂三十七处,然流民日增,存粮消耗极快。加之漕运因陕州道路桥梁断绝、黄河水道受阻,东南粮米难以如期运抵,若再无补充,旬日之内,长安粮尽。”
“工部奏报,”工部尚书紧接着开口,面色凝重,“皇城、宫城损毁宫室二十七处,城墙塌陷九段,各衙署房舍倾倒过半。长安城内,主要街道朱雀大街、天街多处断裂,排水沟渠淤塞,坊墙倒塌四十余处。修复所费钱粮人力,不可计数。更迫在眉睫者,是尸骸处理。天气渐热,废墟中、街道旁尸骸堆积,已开始腐烂,若不及早处置,恐生大疫,重蹈前朝覆辙!然……然依礼法人伦,当收敛安葬,可如今人手、棺木、坟地俱缺,且灾民惶惧,多有阻挠……”他欲言又止,显然是想到了李瑾从前线传来的、要求“焚埋尸体”的急报,觉得难以启齿,更知此议必遭诘难。
果然,话音刚落,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便颤巍巍出列,涕泪横流:“天后!万万不可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易毁伤?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乃天地伦常!若行焚化,与挫骨扬灰何异?此乃悖逆人伦,有伤天和之举!必遭天谴啊!且相王殿下于灾区行此酷烈之法,已是骇人听闻,若长安效仿,则礼崩乐坏,民心尽失矣!此非救灾,实乃造孽!望天后明鉴!”说到激动处,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此言一出,立刻有数名儒臣、礼官出声附和,皆以“仁孝”、“天理”、“民心”为辞,反对火化尸体,认为当务之急是“收敛安葬”、“祭祷亡灵”、“祈求上天息怒”。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恐慌、悲痛、对疫情的畏惧、对传统礼法的坚持,以及对李瑾“激进”手段的质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重的阻力。连一些务实派官员,也觉得在大灾之后,强推“焚尸”太过敏感,易激起民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武则天,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满殿嘈杂瞬间平息。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并未看那磕头的老御史,也未看那些附议的臣子,而是走到殿前悬挂的巨大、但已有裂痕的《华夷图》前,伸出苍白但稳定的手指,轻轻点在“关中”、“同州”、“华州”的位置。
“同州冯翊,”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头,“据相王八百里加急,瘟疫已起,死者日增,尸骸枕藉,塞川填壑。若不行焚埋之法,旬月之间,疫气蒸腾,蔓延开去,关中之地,恐成鬼域。届时,死的就不是成百上千,而是十万、百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在此高谈仁孝、天理,可曾想过,是让少数死者得全尸而葬重要,还是让百万生者免于疫病、活下去重要?是虚无缥缈的天谴可畏,还是眼前这能让人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的瘟疫可畏?”
她转过身,凤目含威,语气陡然转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传朕旨意:长安城内,着金吾卫、京兆府即刻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搜寻尸骸。凡无人认领、或已腐坏者,于城外择高地,掘深坑,聚而焚之,灰烬深埋,立碑为记,待灾后统一超度祭祀!有主尸骸,限期认领掩埋,逾期不办者,亦照此处理!敢有阻挠、煽动民情者,以妨碍救灾、散播瘟疫论处,斩立决!此令,通传各受灾州县,一体遵行!”
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殿中一片死寂。那老御史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还想再争,却被武则天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此刻的天后,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女性的柔婉,而是开国帝王般的杀伐决断。她深知,在生存与礼法之间,在多数与少数之间,在帝国的存续与虚文缛节之间,她必须做出最冷酷、也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粮秣,”武则天走回御座,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漕运中断,陆路难行,岂能坐以待毙?传旨:一、动用内帑,并着‘大唐皇家银行’立刻调拨储备金,以‘救灾特别汇票’形式,向关中及周边未受灾之蜀中、山南、陇右、河东等地,紧急采买粮米、药材、布匹、石灰等一切所需物资!持汇票之商贾,可于灾后向当地官仓或银行兑换现钱、宝钞,或抵扣未来商税!此汇票,由皇家银行及户部联保,见票即兑,不得延误!”这是将李瑾建立的金融网络和信用体系,运用到极致,试图绕过瘫痪的物流,用“信用”调动远方的物资。
“二、暂停长安、洛阳一切非紧急宫廷用度、工程营造,削减百官俸禄三成,宗室用度减半,所节钱粮,全部充作赈灾之用。朕与宫内,自今日起,食素,减膳,撤乐,直至灾情缓解。”
“三、开放宫苑部分闲置殿宇、空地,收容无家可归之老弱妇孺。命太医署、尚药局全力配制防疫避瘟药剂,于各坊市、粥厂免费发放。着僧录司、道录司,召集长安僧尼道士,于各灾民聚集处诵经祈福,宣讲朝廷防疫之策,安抚民心,并协助处置尸骸、照料病患。”
“四、命太子李弘,总领长安城内赈济、治安、防疫诸事。着左金吾卫大将军、京兆尹辅佐。凡有趁乱抢劫、偷盗、哄抬物价、散播谣言者,从严从重,立捕立决,以安人心!”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面面俱到,从物资、财政、行政到人心安抚、治安维稳,展现出一个成熟政治家在巨大危机面前的全局掌控力和冷酷的效率。她没有浪费时间在悲天悯人上,而是直接切入最实际的生存与秩序问题。
退朝后,武则天并未休息,而是移驾至设在门下省偏堂的“救灾总署”临时指挥中枢。这里比朝堂上更加繁忙和杂乱。巨大的关中地图悬挂在墙上,上面用朱笔、墨笔密密麻麻标注着灾情、道路、物资集散地、疫区等信息。数十名来自各部的中低级官吏如同工蚁般穿梭忙碌,传递文书,核算钱粮,草拟命令。算盘声、书写声、低声讨论声、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汗水和紧张的气息。
武则天径直走到巨大的地图前,上官婉儿紧随其后,迅速将几份最新的急报呈上。一份来自李瑾,详细描述了同州蟠龙岗的惨状和瘟疫蔓延的可怕趋势,再次恳请加派医官和药品,并重申“隔离、焚埋、清洁”的必要性。一份来自潼关守将,报告黄河水势略有下降,但溃口处依旧汹涌,道路修复极其困难。还有一份来自江南东道的奏报,言首批十万石粮食已由漕船起运,但至洛阳后如何转运,恳请指示。
“婉儿,以朕的名义,给相王回信。”武则天凝视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笔重重圈出的、代表重灾区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所请医官、药品,朕已命太医署倾尽全力,并诏令天下州县举荐良医,驰援关中。防疫诸策,准其所请,朕在长安,亦力排众议,推行焚埋之法。告诉他,朕不惜代价,只要人活。前方但有所需,尽可直言,朕与朝廷,是他后盾。然,瘟疫猛于洪水,务必严防死守,切不可令其蔓延出灾区!必要时,可……可设死界(隔离封锁线),许进不许出!”
“死界”二字,她说得极轻,但婉儿执笔的手却微微一颤。这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可能不得不放弃一部分区域或人群,以保全大多数。这是比“焚尸”更加残酷、更需要承担千古骂名的决定。
“另外,”武则天继续道,“传令漕运使,洛阳以西漕运既断,可改走武关道、商於道,虽山路崎岖,运输艰难,亦好过坐困。命沿途州县,征发民夫,修缮道路,保障粮道畅通。再令蜀中、山南,除漕运外,可组织民夫,以背篓、骡马,经子午道、傥骆道等秦岭古道,向关中转运粮米。凡参与转运之民夫,免除今明两年赋役,并按量给予钱粮补偿。此事,着太子亲自督办,蜀中、山南节度使配合,若有懈怠,严惩不贷!”
她在地图上勾勒着一条条可能的后勤补给线,哪怕再艰难,也要保证将粮食和希望,一点点送入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
接下来几日,武则天的身影频繁出现在长安城受灾最重的坊市之间。她素服简从,在重重侍卫保护下,亲自视察倒塌的房屋,慰问惊魂未定的百姓,查看粥厂的施粥情况,甚至不顾劝阻,靠近那些正在挖掘尸骸、进行焚烧深埋的场所。所到之处,她并不多言,只是沉默地看,仔细地听。当她站在一片废墟前,看着军士和民夫从瓦砾中抬出一具具小小的、蜷曲的孩童尸体时,纵然心硬如铁,眼角也微微抽动。但她很快压下情绪,转身对随行的京兆尹和太子李弘道:“登记造册,妥善抚恤。孤儿寡母,要特别留意,官府需负起抚养之责,不得使其流离失所。”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镇定剂。恐慌的流言在悄悄滋生:“朝廷要放弃关中了”、“天后要迁都洛阳”、“瘟疫是上天对女主当政的惩罚”……然而,当人们看到天后本人就站在废墟上,看到宫廷用度削减、太子亲自在粥厂监督施粥、看到一队队军士和官吏在努力清理街道、处理尸体、分发药剂,看到从蜀中、山南方向,真的有一队队骡马、一个个背着沉重背篓的民夫,沿着崎岖的山道,将粮食艰难地运进关中时,绝望的情绪中,似乎又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天后还在长安。”
“太子殿下在给我们发粥。”
“看,那是从山南运来的粮食!朝廷没有不管我们!”
“那些和尚道士说了,烧掉尸首是为了防止瘟病传给活人,是功德……”
简单的信念,在灾难中汇聚成支撑人心的力量。长安城虽然残破,虽然依旧被悲伤和不安笼罩,但大规模的骚乱和民变,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秩序,在铁腕与怀柔并施的手段下,在中央政权依然有效运转的示范下,艰难地维持着。
深夜,两仪殿后的暖阁(因寝殿受损,武则天暂居于此)依旧亮着灯。武则天披着一件外袍,就着烛光,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大部分是各地的灾情汇报、物资请求、官员任免请示,也有少数是劝她“下罪己诏”、“祭天禳灾”的,被她冷冷丢到一旁。上官婉儿侍立一旁,眼中满是血丝,却强打精神,为她整理文书,添茶磨墨。
“婉儿,你说,”武则天忽然放下朱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依旧偶尔传来余震惊扰和隐约哭泣声的夜空,“朕这般坚持,是对,是错?焚尸绝疫,有伤天和;以工代赈,耗费巨万;强征民夫运粮,不知又要累死多少……还有瑾儿在前线,行那‘死界’之策,若能成,自是功德无量;若不成,或激起民变,他便是千秋罪人……”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迷茫。纵然是意志如钢的武媚娘,面对这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景象,肩负着亿兆生民的生死存亡,又岂能毫无波澜?
上官婉儿轻轻将一杯参茶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天后,相王殿下信中曾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奴婢愚见,殿下所言,乃至天后所为,皆是为了‘存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纵有非议,纵有牺牲,然只要能多救下一人,能阻瘟疫于未滥,能保关中元气不尽丧,便是对,便是大功德。史笔如铁,后人或会诟病手段,但若能救民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亦会记下天后与殿下今日之艰难决断。”
武则天默然良久,端起参茶,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心头的寒意。她复又看向案头李瑾那封字迹潦草、沾染泥污、却力透纸背的急报,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亲王在疫病横行的废墟中,顶着各方压力,艰难推行着那些惊世骇俗的举措。
“是啊,存人……”她低声重复,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传旨,再以八百里加急,询问相王,前线还缺什么?医官、药材、石灰、硫磺、干净布帛……还有,他需不需要朕下旨,从各地死囚、流放犯中,择其悍勇知罪者,编为‘敢死营’,发往灾区,专司处理尸骸、隔离警戒等险恶之事?许以灾后赦免或减刑。告诉他,朕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关中能否保住,百万生灵能否得救,系于他一身。朕在长安,为他镇住这后方,镇住这朝堂,镇住这人心!让他,放手去做!”
话音落,暖阁内烛火跳动,将她坚定而略显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京师长安,在这位女帝的坐镇下,如同一颗在风雨中飘摇却死死抓住根系的大树,将养分和意志,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正在与地震、洪水、瘟疫进行殊死搏斗的、帝国的伤口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