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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黄河决堤坝

    长安城的废墟还在燃烧,余震仍间歇性地撕裂着大地,但另一场或许更为致命的灾难,正沿着帝国的血脉——黄河,以比地震波更迅猛、更暴烈的方式,奔腾酝酿。

    地震发生时,狂暴的能量不仅摧毁了地面的人间繁华,更深入地壳,搅动了河流湖泊的宁静,也松动了千百年来束缚黄河的堤岸筋骨。

    首先是上游,陇右道与关内道交界处,黄河大拐弯的“金城”兰州段。这里山高谷深,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剧烈的震动让两岸本就风化严重的黄土山崖大面积崩塌,巨石混合着泥沙,如同瀑布般轰然倾入河中,瞬间堵塞了本就逼仄的河道。浑浊的河水被强行阻遏,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天然堰塞湖。地动山摇中,临时堆砌的土石坝体在越来越高的水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浑浊的泥水从缝隙中激·射而出。

    兰州城本身也遭重创,城墙垮塌,屋舍倾颓,幸存的人们在废墟上哭嚎,尚未从地震的惊恐中恢复,更大的威胁已在头顶高悬。少数逃到高处的百姓,惊恐地看到不远处峡谷中那不断攀升的黄色水线,一种灭顶的预感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然后是中游,灾情最重、也最致命的一段——关内道东部,黄河“几”字形大弯的南段,特别是同州(今大荔)、华州(今华县)一带。这里地势相对平缓,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在此沉积,河床高于两岸,成为“地上悬河”。两岸堤防,是无数民夫用血汗、用夯土、用埽工(树枝、石头、泥土捆扎的防汛材料)垒砌的生命线。然而,这些在寻常汛期尚需严防死守的堤坝,在昨夜那场千年不遇的强震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地震的纵波和横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反复锤击、撕扯着堤坝的基础。夯土层内部出现无数细小的裂隙和空洞;用于加固的“木龙”(打入地下的巨木)在剧烈的摇晃和土壤液化中松动、歪斜;关键的“埽工”被震散,捆扎的绳索断裂。更致命的是,地震导致河底沙土液化、滑移,部分河段堤坝的根基已被淘空、悬空。

    黎明时分,当长安的幸存者还在废墟中挣扎,当兰州堰塞湖的水位即将达到临界点时,黄河的愤怒,终于彻底爆发了。

    第一个决口,出现在同州冯翊县附近一段被称为“老龙湾”的险工段。这里河道弯曲,水流冲刷本就剧烈,堤坝年久失修(部分修缮款项在贪墨与低效中消耗)。余震中,一段长达三十余丈的堤坝,在内部结构严重受损、根基被淘空的情况下,发出沉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随即轰然垮塌!浑浊的、裹挟着大量泥沙和地震废墟碎片的黄色洪水,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洪荒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决口处喷涌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堤外低洼的田野、村庄。

    “堤垮了!黄河决口了!快跑啊!”在附近高处躲避余震的少数百姓,看到了这末日般的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但这呼喊在洪水震天的怒吼中,微不可闻。

    洪水如同黄色的巨毯,以惊人的速度漫延。冯翊县城墙较低矮的东、北两面,首当其冲。刚刚经历过地震、已是残垣断壁的城墙,在洪峰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崩碎。洪水灌入城内,与地震造成的废墟混合,形成更加致命的泥石流。还在废墟中搜寻亲人的百姓,试图抢救财物的商贾,躲在相对完好处瑟瑟发抖的幸存者……转眼间就被汹涌的浊流吞噬、卷走。房屋在洪水中成片倒塌,木材、家具、尸体、挣扎的人畜在激流中翻滚沉浮,惨叫声被浪涛声彻底淹没。

    这仅仅是个开始。仿佛连锁反应,在“老龙湾”决口后不到一个时辰,上游兰州段那脆弱的堰塞湖坝体,在积累了恐怖的水压后,彻底崩溃。积蓄了半日一夜的黄河水,混合着崩塌山体的泥石,形成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凶暴的泥石流洪峰,沿着峡谷奔腾而下,扫荡沿途一切。这股洪峰与中游决口的洪水在潼关附近汇合,水势更加滔天。

    紧接着,仿佛接到了某种毁灭的指令,华州郑县、同州朝邑、河中府河西……十余处险工段、薄弱点相继溃决!有些是地震直接撕裂,有些是被上游洪峰冲垮,有些是在持续浸泡和余震中塌陷。短短一日之内,数百里的黄河堤防如同被扯断的珍珠项链,断口处处。浑浊的黄河水失去了束缚,肆意横流。

    洪水不再是顺着河道流淌,而是如同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向着东南方向地势低洼的广袤平原——同州、华州大部,乃至虢州、陕州部分地区——疯狂漫灌。那里是关中重要的产粮区,人口稠密,村镇星罗棋布。

    毁灭,是全面而彻底的。

    在洪峰最先到达的村庄,人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深夜的地震已让他们惊魂未定,许多人在户外露宿,或在摇摇欲坠的房屋中战战兢兢。当那闷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当脚下的大地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当有人指着远处天际那一道迅速推进的、白色的水线发出绝望的尖叫时,一切都晚了。数丈高的浪头席卷一切,房屋、树木、牲畜、人群……瞬间消失在黄色的汪洋之中。侥幸未被第一波浪头打死的人,在冰冷刺骨、泥沙俱下的洪水中挣扎,很快就被杂物撞击,或是力竭沉没。

    稍远处,地势略高的地方,人们看到洪水袭来,哭喊着向更高处奔逃。但人的速度如何能与洪水赛跑?许多人被追上,卷入激流。父母推着子女爬上树梢、屋顶,自己却被洪水冲走;丈夫将妻子托上残垣,自己却滑入深渊。洪水所过之处,田地化为泽国,成熟的秋粮颗粒无收,被连根拔起或深埋淤泥;桑田、果园、菜畦毁于一旦;道路、桥梁被冲断,官道变成了河道。

    水势稍缓后,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幸存者们被困在屋顶、树梢、孤岛般的高地上,饥寒交迫,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洪水并未迅速退去,它停滞在低洼地带,形成一片片无边无际的浑国。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令人心碎的景象:胀大的牲畜尸体,散落的门窗家具,断裂的房梁,以及更多肿胀发白、面目全非的人的尸体,其中不乏妇孺。时值秋日,白日尚可忍受,夜晚则寒冷刺骨,许多体弱或受伤的幸存者,在绝望和寒冷中悄然死去。

    洪水还带来了疾病。溺毙的人畜尸体在浑浊的、不再流动的水中迅速**,蚊蝇滋生,疫气弥漫。幸存者缺乏干净的食物和饮水,很多人不得不饮用浑浊的、漂浮着秽物的洪水,腹泻、疟疾、伤寒等时疫开始悄然传播。

    消息如同这泛滥的洪水,虽然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着长安蔓延。

    第一个信使是冯翊县一名侥幸逃生的县尉。他在地震中受伤,被仆从架着,骑马狂奔,沿途只见一片泽国,道路不通,绕行山路,九死一生,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踉跄着扑到了长安残破的城门下。他衣衫褴褛,满身泥泞,手中高举着一份用血水和泥浆写就的、字迹模糊的紧急文书,嘶声力竭地对守门军校喊道:“黄河决堤!同州、华州……全淹了!快!快报朝廷!洪水!大洪水啊!”

    几乎前后脚,兰州、华州、虢州的紧急信使也陆续以各种方式,将噩耗传来。每一份急报,都浸透着血泪和绝望,描述着比地震本身更加可怕的、水漫金山、生灵涂炭的景象。

    “同州冯翊、朝邑等县,城墙冲毁,城内水深数丈,死者不可计数,生者十不存一,困于高地,粮绝水污……”

    “华州郑县,堤决三十余丈,洪水东泻,郑县及下游三县尽成汪洋,田庐漂没,人畜溺毙无算……”

    “兰州山崩塞河,堰塞湖溃,泥石流冲毁驿站道路,下游情况不明,恐有连环灾祸……”

    “陕州、虢州沿河低洼处亦遭波及,河水倒灌,灾情蔓延……”

    紫宸殿的临时朝会(原紫宸殿受损严重,朝会在相对完好的偏殿举行)上,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空气中还弥漫着烟尘和淡淡的血腥味。武则天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自地震后未曾合眼。下方,侥幸无恙或带伤赶来的重臣们,个个神情惨淡,惶惶不安。地震的创伤尚未抚平,黄河决堤、数州被淹的噩耗,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数州之地,尽成泽国……”武则天看着手中那份沾着泥点、字迹颤抖的急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平静,“秋粮尽毁,百姓溺毙、冻饿、疾病而死者,恐以十万、百万计……黄河改道,沃野成沼,疫病将起……”她每说一句,殿中气温仿佛就降低一分。

    户部尚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天后!关中本就是缺粮之地,今年秋粮若绝,又遭此大灾,仓储空虚,漕运断绝(洛阳也受地震影响,运河恐怕受损),数百万灾民衣食无着,恐……恐生大变啊!”他所言不虚,地震毁了家园,洪水毁了田地,接下来就是粮食危机,而粮食危机,往往是民变和动乱的温床。

    工部官员颤声禀报:“启禀天后,据报黄河决口十余处,小者数十丈,大者逾百丈……以现有民力物力,短期内绝无堵口可能。且洪水不退,疫病必起,届时……”

    兵部尚书也出列,面色沉重:“长安、洛阳驻军亦受地震波及,营房损毁,军械受损,将士亦有伤亡。且道路桥梁多毁,兵马调动极为困难。若灾民生变,或边镇有警,恐难以弹压、驰援……”

    悲观、绝望、无能为力的情绪,如同殿外弥漫的烟尘,笼罩着每一个人。天崩地裂,洪水滔天,这仿佛是天要亡唐的征兆。一些信奉天人感应的老臣,已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闪烁,甚至有人偷偷看向李瑾的方向——这位推行诸多“变法”、动摇“祖制”的相王,是否触怒了上天?

    李瑾站在班列中,身上的亲王袍服沾满灰尘,手臂还有昨日在废墟中搜救时划伤的血痕。他听着一个个噩耗,看着一张张绝望或别有深意的面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复合型灾难的可怕:地震只是第一波打击,洪水是第二波,紧随其后的瘟疫、饥荒、社会动荡,才是真正能摧毁一个王朝的致命连环劫。历史上有太多盛世,亡于一场大灾后的处理失当。

    但他也看到了机会。灾难是考验,也是熔炉。旧的秩序在崩塌,新的力量或许能在废墟上生长。他建立的那套尚不完善的金融体系、物资调配网络,能否在极限压力下运转?朝廷的动员能力、执行力,能否经得起这炼狱般的考验?人心的向背,将在求生欲面前暴露无遗。

    就在朝堂被绝望笼罩,有人甚至提出“下罪己诏”、“祭天祈福”以安天命时,武则天猛地一拍御案,声响不大,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震。

    “祭天?祈福?”她的目光如寒冰,扫过那些怯懦的面孔,“若能祭得洪水退去,死者复生,朕便在此长跪不起!如今百姓陷于水火,嗷嗷待哺,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救灾之策,反论此虚妄之言,是何居心?!”

    她站起身,因为连日的疲惫和内心的焦灼,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上官婉儿连忙扶住,却被她轻轻推开。她走到殿中,环视众臣,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

    一、即刻起,长安、洛阳及未受灾州府,进入非常之时。一切政务,以救灾为第一要务!

    二、命太子李弘留守长安,与留守官员安抚城内灾民,清理废墟,扑灭火患,严防奸人趁乱劫掠,开仓放粮,设棚施粥!

    三、着相王李瑾为钦差大臣,总领关内、河东、河南三道救灾抚恤事宜,赐天子剑,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即刻奔赴灾情最重之间、华等州,查明实情,组织堵口、泄洪、救人!

    四、户部、工部、兵部、太医署,各抽调精干,即刻组建救灾总署,由李瑾节制。打开所有官仓、义仓,不惜一切代价,筹措粮草、药品、衣物、建材,由朝廷统一调配,驰援灾区!敢有延误、克扣、中饱私囊者,无论官职,立斩!

    五、传诏天下,暂停一切非紧急工程、徭役,各州县就地筹集物资,组织民夫,听候总署调遣,支援灾区。富商大贾,有捐输钱粮物资者,予以褒奖,可抵赋税。

    六、太史局、钦天监,密切监察天时地动,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一连串的命令,急促而清晰,显示出这位女君主在巨大灾难面前,依然保持着可怕的冷静和决断力。她没有浪费时间在恐惧和祈禱上,而是直接进入了最冷酷、也最实际的救灾部署。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瑾身上,那目光中有沉重的托付,有不容置疑的信任,也有一丝深藏的、唯有李瑾能懂的厉色:“相王,关中数百万生灵,帝国半壁江山,朕,就托付于你了。望你勿负朕望,勿负天下苍生!”

    李瑾出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躬身,深深一拜:“臣,李瑾,领旨!必竭尽全力,救民于水火,抚定山河!”

    他知道,前方是比地震废墟、比金融战争更加凶险的战场。是洪水滔天,是瘟疫横行,是饥荒蔓延,是人性的挣扎,是旧有行政体系在极限压力下的崩解风险。但他别无选择。他带来的知识,他推动的变革,他心中那份超越时代的责任与野望,都将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天灾**的熔炉中,经受最残酷的淬炼。

    退朝后,李瑾没有片刻耽搁。他甚至没有回王府换下脏污的袍服,直接奔赴刚刚草创、设在受损相对较轻的皇城一角的“救灾总署”临时衙门。那里,已经根据事前(在李瑾建议下)制定的粗糙应急预案,开始了混乱但急速的运转。地图、算盘、账簿、令箭、焦急的官吏……构成了一副紧张的画面。

    “立刻核实各官仓存粮,特别是洛阳、太原、江·都等未受大灾的转运仓!”

    “发急递!以八百里加急,命令山南、剑南、淮南、江南诸道,即刻调运粮米、药材、布帛,沿可用道路,不惜代价运往关中!”

    “通知将作监,将所有库存的麻袋、绳索、木料、铁器,全部登记造册,听候调用!”

    “召集长安、洛阳所有医者,不论官民,征调入救灾医队!按相王先前所拟‘防疫条陈’准备石灰、硫磺、苍术等物!”

    “还有,立刻以救灾总署和我个人的名义,签发‘宝钞特别赈灾汇票’,面额分等,加盖总署和皇家银行总行印信,通告各受灾州县及周边未受灾府县,凭此汇票,可在当地官仓、指定官督钱庄或日后朝廷设立的赈济点,优先、足额兑换粮食、布匹、药品等急需物资!此汇票与现钱、宝钞同等有效,见票即兑,任何人不得阻挠、压价!”

    李瑾的声音在嘈杂的临时衙门里响起,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知道,在道路断绝、物流瘫痪的情况下,信用和金融网络,或许能成为另一条救命的通道。这是对他所建立的金融体系的一次终极压力测试。

    命令一道道发出,信使一匹匹奔出。长安城,这座刚刚遭受重创的帝都,在帝王的意志和能臣的组织下,开始像一部受损但核心尚存的精密机器,强忍着自身的伤痛,试图开动起来,去拯救那陷于更大灾难中的土地和人民。

    李瑾走出衙门,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护卫和先期组织的医者、工匠小队,向着东方——那黄河咆哮、洪水肆虐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残破的长安和武则天深邃的目光;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如山如海的责任。

    黄河的伤口在流淌着帝国的血液,而李瑾,正奔赴那流血的伤口,试图用超越时代的知识、钢铁般的意志,以及那尚未完全稳固的、无形的金融霸权网络,去缝合它,拯救它。

    但洪水无情,时间紧迫,他面对的不仅是自然的狂暴,还有人心的幽暗,以及一个在双重打击下摇摇欲坠的庞大帝国。拯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