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四年,春末夏初。
宣政殿紫宸厅那场激烈的御前对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洛阳宫乃至整个朝堂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太子李弘“与民争利、耗尽民力、动摇国本”的尖锐抨击,与天后武则天冰冷如刃的反诘,将帝国最高层关于未来道路的分歧,**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朝野震动,议论纷纷。支持新政者忧心忡忡,反对者则仿佛看到了希望,私下串联,暗流涌动。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天后与太子,那本已因理念不合而出现裂痕的母子关系,更是急转直下,降至了冰点。
紫微宫,仙居殿。
此处是武则天处理日常政务的便殿,相较于庄严肃穆的宣政殿,多了几分起居的随意,但今日殿内的气氛,却比任何朝会都更显压抑凝滞。
武则天端坐于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仿佛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来自河南道的密奏上,是关于清丈试点在汴州某县遭遇当地豪强联合抵制,甚至煽动部分不明真相的农户闹事,砸毁了清丈队伍器械的详细报告。她的指尖在奏报上“有乡绅鼓噪,言朝廷此举乃‘夺民恒产’,与民争利,民怨颇大”一行字上,轻轻叩击着,眼神冰冷。
“与民争利……”&nbp;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这笑意里,有嘲讽,有怒意,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失望。曾几何时,那个襁褓中羸弱、被她精心呵护、亲自教导读书习字的孩童,那个少年时聪颖仁孝、会依偎在她膝前诉说志向的儿子,如今竟用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语,在朝堂之上,在群臣面前,公然指责她……不,是指责她所推行、所坚信的、为这个帝国续命的国策。
“娘娘,太子殿下遣人送来了新摘的樱桃,说是东宫园圃里最早熟的一批,特送来请娘娘尝鲜。”&nbp;贴身女官婉儿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琉璃盏,里面是红艳欲滴、带着水珠的樱桃,小心翼翼地呈上,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她知道,自紫宸厅那日后,天后心情极差,太子那边也……
武则天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章上,仿佛那行关于“民怨”的字迹比鲜红的樱桃更加吸引人。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婉儿捧着琉璃盏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酸,才淡淡道“放下吧。”
婉儿轻轻将琉璃盏放在御案一角,正欲退下,又听武则天问“太子这几日,在做些什么?”
“回娘娘,太子殿下自那日后,深居简出,多在崇文馆读书,或与东宫属官、几位讲经博士议论经史。据说……手不释卷,尤重《贞观政要》、《尚书》、《周礼》等。”&nbp;婉儿斟酌着词句回答。
“哦?《贞观政要》……”&nbp;武则天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那盘鲜亮的樱桃,又移开,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了,他引经据典,是愈发纯熟了。只是不知,太宗皇帝若在,面对今日兼并横行、国库虚耗、民不聊生之局,是会继续捧着《政要》空谈‘仁政’,还是……”&nbp;她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的一丝锐利,已说明一切。
“娘娘,太子殿下终究年轻,或许……”&nbp;婉儿试图劝解,她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心中亦有几分不忍。
“年轻?”&nbp;武则天打断了她,声音陡然转冷,“他今年二十有三,不是十三!身为储君,不思体察时艰,不为君父分忧,不恤生民疾苦,反倒被那些迂腐书生、自私蠹虫的空谈所惑,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攻讦国是,动摇人心!这叫年轻无知?这叫愚蠢!迂阔!不堪大任!”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刺的痛心与愤怒。婉儿吓得噤声,深深低下头。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武则天挥了挥手,婉儿如蒙大赦,悄声退下。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她一人,以及窗外渐渐浓郁的暮色。
她起身,缓缓踱到窗前。暮春的晚风带着花香吹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她想起李弘幼时体弱多病,多少个夜晚,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亲自尝药,握着他的小手,祈祷他平安康健。她想起他开蒙读书,聪慧过人,她亲自为他挑选师傅,过问他的学业,为他讲解朝政得失,将他视为大唐未来的希望,倾注了无数心血。她甚至力排众议,早早确立他的太子地位,为他扫清障碍,希望他能顺利接过这万里江山。
可如今……她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却站在了她的对立面,用她教给他的道理,来反对她,质疑她,甚至……否定她。
这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nbp;武则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治国理念的根本冲突,是帝国未来道路的南辕北辙。她所选择的是一条充满荆棘、需要铁腕、需要决断、甚至需要背负骂名的改革之路,是为了在危机总爆发前,为帝国剜去腐肉,接续生机。而李弘所坚持的,是一条看似平稳、宽仁、符合儒家理想,实则可能姑息养奸、坐视危机深化、最终导致帝国在“仁政”的温水中慢慢死去的守成之路。
他不懂。&nbp;或者说,他拒绝去懂。他读圣贤书,相信“仁者无敌”,相信“修文德以来之”,相信只要君王有德,官吏清廉,天下自然大治。他看不到,或者说选择不去看,在这“德”与“仁”的表面之下,利益是如何盘根错节,人心是如何贪婪自私,积弊是如何深入骨髓。他将那些反对改革的既得利益者的私心包装,当成了“为民请命”的肺腑之言;他将那些惧怕变革、希图安稳的官僚的惰性,当成了“老成谋国”的持重之见。
更让她心寒的是,弘弘在紫宸厅那番话,不仅仅是在表达不同意见,那几乎是一种公开的、旗帜鲜明的宣战。&nbp;他将自己置于“仁政”、“德治”的道德高地,将她和李瑾推到了“聚敛”、“苛法”、“与民争利”的对立面。这不仅仅是否定一项政策,这几乎是在否定她这十数年来的治国方略,否定她和李瑾苦心经营、缔造了如今“仪凤盛世”的根基。
“母后……”&nbp;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童音在心底响起,带着依赖和亲昵。武则天猛地闭上眼睛,将那丝不合时宜的柔软狠狠掐灭。她是大唐的天后,是帝国的实际掌舵者。在她面前,是岌岌可危的国本,是虎视眈眈的既得利益集团,是无数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黎民百姓。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沉溺于母子私情的伤痛。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站在那些蠹虫一边,用所谓的‘仁政’来对抗我……”&nbp;武则天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绝。“那便怪不得我了。这江山,这社稷,绝不能交到一个如此迂阔、如此不识时务、如此容易被蛊惑的人手中。”
东宫,丽正殿。
与紫微宫的压抑冰冷不同,东宫的气氛,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某种悲壮色彩的坚持。
李弘同样独坐殿中,手中握着一卷《贞观政要》,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盘未曾动过的糕点上,那是母后昨日遣人送来的,是他幼时最爱吃的款式。糕点依旧精致,散发着甜香,却让他喉头阵阵发紧,没有丝毫食欲。
紫宸厅那日的场景,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母后那冰冷的目光,那句句诛心的反问,群臣那震惊、同情、或深以为然的眼神……还有九叔那沉痛而失望的表情。他知道,自己那番话,彻底激怒了母后,也彻底将自己置于了新政的对立面。他不后悔,他坚信自己所言乃是为国为民的忠言,是防止朝廷走上隋炀帝覆辙的逆耳良言。但……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与母后彻底决裂的恐慌与失落,却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殿下,该用晚膳了。”&nbp;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撤下吧,孤不饿。”&nbp;李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确实不饿,胸中仿佛堵着一团浸透了苦涩的棉絮。
他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东宫的建筑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里是帝国未来的权力中心,是他自幼生长、被寄予无限期望的地方。可如今,他却觉得这里像一个华丽的囚笼,空气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他与这帝国真正的权力中心——紫微宫,与那位他既敬又畏、既爱又怨的母亲,隔着的不仅仅是一道宫墙,更是一条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与民争利……动摇国本……”&nbp;他喃喃自语,仿佛在为自己打气,又仿佛在说服自己。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不,不会的。圣贤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为政以德,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是长治久安之道。那些激烈的变革,那些严酷的法令,或许能收一时之效,但终究是饮鸩止渴,会耗尽民力,会失去民心。母后和九叔,是被眼前的“富国强兵”迷住了眼,被那些所谓的新政“成效”蒙蔽了心,忘记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根本道理。&nbp;自己作为储君,有责任,也有义务,在他们行差踏错之时,站出来,大声疾呼,哪怕……会触怒他们,会失去圣心。
可想起那日母后冰冷失望的眼神,想起九叔沉重的叹息,他的心又狠狠地揪痛起来。他并非不爱母亲,不敬叔父。相反,他深知他们的不易,他们的雄才大略。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nbp;在关乎帝国根本道路的选择上,他不能妥协,不能沉默。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道”。
只是,这份坚持的代价,如此沉重。沉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太子殿下。”&nbp;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他最信任的东宫左庶子,一位以学问渊博、品行端方著称的老臣,也是“仁政”、“缓进”主张的坚定支持者。
“师傅。”&nbp;李弘转身,微微颔首。
“殿下还在为紫宸厅之事烦忧?”&nbp;老臣洞察的目光落在李弘疲惫的脸上,带着长辈的关切,“殿下仗义执言,犯颜直谏,乃人臣本分,更是储君之责。天后或一时震怒,然殿下拳拳之心,天日可鉴。假以时日,天后自能体察殿下苦心。”
李弘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母后……她不会的。她认定的事,从不会回头。”&nbp;他顿了顿,低声道,“师傅,孤是否……真的错了?是否如母后所言,太过迂阔,不识时务?”
老臣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治国如烹小鲜,过犹不及。天后与相王,锐意革新,其心可嘉,然法愈繁,民愈扰;利愈急,怨愈深。殿下主张以仁德化之,以宽简治之,乃正道。纵然一时不为所理解,然史笔如铁,公道自在人心。殿下今日之坚持,或为来日天下之福。”
这番话,带着儒家士大夫典型的道德自信与历史情怀,让李弘心中稍安。是的,或许自己不被理解,或许会暂时失意,但坚持正道,问心无愧。时间会证明一切。
然而,他心底深处,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质疑如果……如果母后和九叔看到的危机,是真的呢?如果“缓进”、“仁政”真的无法遏制那汹涌的暗流呢?&nbp;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强行压下。不,不会的。只要君王有德,任用贤良,宽以待民,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前朝隋炀帝的教训,不就是因为急功近利,耗尽民力吗?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对老臣道“多谢师傅开解。孤意已决,纵前路艰难,亦当守道不移。只是……日后朝议,还望师傅与诸位先生,多加匡正。”
“老臣等自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nbp;老臣躬身。
李弘点点头,望向紫微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帝国权力的心脏,也是他母亲所在的地方。隔阂已生,坚冰已结。他不知道这裂痕能否弥合,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他只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一条与至亲之人背道而驰的路。夜色渐浓,将东宫与紫微宫一同淹没在黑暗之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彼此隔绝的宫殿里,孤独地亮着。
母子亲情,在冰冷而坚硬的国家路线分歧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微不足道。一道无形却深邃的鸿沟,已在则天皇后与太子李弘之间,悄然裂开,并且,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难以跨越。&nbp;而卧病在床的皇帝李治,对此,又将如何自处?帝国的未来,在这日益淡漠的亲情与日益尖锐的冲突中,又将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