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号,凌晨四点。青海玉树的拍摄基地还笼罩在夜色里,但卡玛泰姬的外景区域已经亮如白昼。十几盏大功率照明灯把仿古建筑群照得轮廓分明,发电车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高原上传出很远。陈寻...伦敦的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成细密水痕,像一张无声溃散的网。凯拉站在阳台栏杆前,指尖悬在半空,没去碰那冰凉的金属——她怕自己一触,整座城市的湿冷会顺着指腹钻进骨头缝里。身后卧室门虚掩着,古恩刚睡下,呼吸浅而急,偶尔被梦魇绊住,喉间滚出半声压抑的呜咽。凯拉没回头,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些,屏幕还亮着,是陈寻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已联系伦敦顶尖反骚扰律师团,今晚九点视频会议。安保公司‘白桦盾’创始人亲自接单,他们专做高危名人保护,三年零失手。”她垂眸,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不是不震惊。陈寻向来低调,连奥斯卡红毯都嫌闪光灯太刺眼,可这一次,他连律师团队的履历、白桦盾近五年经手的十七起跟踪狂案卷宗摘要,甚至对方首席顾问女儿就读的私立学校名称,都列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一份沉甸甸的“已办妥”。凯拉忽然想起《绿灯侠》片场初见时的陈寻——那时他刚杀青,衬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特效血浆,蹲在道具箱旁帮群演小姑娘系鞋带,动作笨拙却极认真。没人想到,那个总被导演喊“陈,再来一条眼神”的新人,三年后能把迪奥的定制礼服清单精确到第三颗纽扣的材质,也能在凌晨两点把一份跨国法律支援方案发到她邮箱。她转身走回客厅,脚步放得极轻。古恩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凯拉刚才搭上去的羊绒毯,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青色的影。凯拉蹲下身,替他掖了掖毯角。指尖掠过他手背时,发现那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浅粉色的抓痕,像是自己无意识掐出来的。“疼吗?”她问。古恩没睁眼,只是把脸往毯子里埋得更深些,声音闷在织物里:“比不上心里痒。”凯拉没笑。她起身倒了杯温水,又从行李箱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铁盒——里面整齐码着十二支烟,锡纸封口完好。她没拆,只把盒子轻轻放在古恩手边茶几上。这是他戒烟第三十七天,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偷偷把烟盒塞进行李箱。窗外雨势渐密,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凯拉坐回单人沙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环球影业内部系统界面,光标停在《速激6》首映礼安保预案的加密文档上。她调出实时监控地图,莱斯特广场周边十二个摄像头视角全部亮着绿灯,但右下角一个标着“肯辛顿宫东侧巷口”的红点正微微闪烁——那是昨天古恩被尾随的起点。她点开该点位七十二小时回放,快进键按到指尖发烫:画面里,一辆灰色轿车三次出现在同一位置,第三次停留时,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镜头捕捉到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正把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巷口消防栓的缝隙里。凯拉截下图,放大。纸条边缘有打印机特有的锯齿状毛边,字迹是标准Times New Roman字体,内容只有两行:【你今天对凯拉笑了三次。树不该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她盯着那行字,胃部缓缓收紧。这不是普通跟踪狂的歇斯底里,而是精密计算过的心理施压——连笑容次数都数得清。她关掉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敲下“发送”键。这信息该给谁?范·迪塞尔?保罗?还是直接捅给媒体?可古恩昨晚颤抖着说的那句“他觉得我赢了,会更嚣张”,像一根针扎在她神经上。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来自萧梁:“刚和米歇尔确认,她上周在《太阳报》匿名线人那儿听到风声,有人愿出五十万英镑买古恩‘精神崩溃现场’的独家影像。不是狗仔,是专业猎手。”凯拉闭了闭眼。五十万英镑足够买通两个保安,或收买一名保洁员在古恩套房门把手上涂一层慢效致幻剂。她猛地合上电脑,起身走向厨房。烧水壶嘶鸣时,她听见卧室传来窸窣声——古恩醒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她没回头,只把水倒进两只马克杯,各放一勺蜂蜜。蜂蜜在热水里缓缓化开,金褐色的丝缕缠绕上升,像某种缓慢愈合的伤口。古恩倚在厨房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一块淡青淤痕。“你没睡。”他说,不是疑问。“等水开。”凯拉把杯子推过去,“蜂蜜水,医生说能稳住肾上腺素。”古恩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中,他盯着自己映在瓷壁上的模糊倒影:“我刚才梦见《绿灯侠》片场。那天收工晚,你递给我一瓶冰啤酒,瓶身全是水珠,凉得我一哆嗦。”他顿了顿,“你说‘萧梁,你眼睛亮得像刚充完电的灯泡’。”凯拉终于转身。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所以呢?”“所以我想起来了。”古恩喝了一大口,蜂蜜水滑过喉咙,甜味之后是微苦的余韵,“第一次见你,是在试镜室门外。我迟到了,撞翻了你的咖啡。你蹲下来帮我捡纸杯,袖口蹭到你手腕内侧——那里有颗小痣,像一粒黑芝麻。”他忽然抬眼,“你记得吗?”凯拉怔住。她当然记得。那时她刚被制片方否决三次,蹲在走廊阴影里啃冷三明治,袖口沾着廉价咖啡渍。古恩西装革履地冲过来,领带歪斜,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贴在额角,活像只闯入人类世界的落汤狼狈英国玫瑰。她递纸巾时,他盯着她手腕看了三秒,然后说:“你涂的指甲油掉色了,左手中指第二关节。”——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你总在记别人的小细节。”凯拉声音哑了,“却忘了自己最该被记住什么。”古恩没接话。他放下杯子,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凯拉右手虎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速激4》片场钢架坍塌时,飞溅的碎玻璃划的。“这里,”他说,“拍《绿灯侠》时你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道具组砸歪的聚光灯支架。当时流血了,你一边按着伤口一边骂‘萧梁你再躲我就踹你屁股’。”凯拉想笑,眼眶却先热了。她猛地抽回手:“别提那些。现在重要的是——”她指向客厅茶几上摊开的安保预案,“今晚首映礼,你必须站在我右边。镜头扫过来时,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不是看镜头,不是看观众,就看我。”古恩沉默了很久。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冷却。最后他点了头,动作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好。”八点四十分,酒店地下车库。凯拉挽着古恩的手臂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古恩今天穿了深灰羊绒西装,领带是凯拉挑的墨绿色,衬得他眼窝下的青影淡了些。电梯门即将合拢时,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突然插进来。“抱歉,两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凯拉瞳孔骤缩——是白桦盾的创始人艾略特·肖恩,六十五岁,前军情六处反恐顾问,左耳垂有颗黑痣。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剪短发、身形如刀锋般锐利的保镖。“肖恩先生?”凯拉迅速调整表情。老人没看她,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古恩的脸、脖颈、双手,最终落在他无名指根部一道极淡的旧戒指压痕上。“奈特莉先生,”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青铜,“您最近是否收到过……带栀子花香的信?”古恩身体瞬间僵硬。凯拉立刻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如铁。“回答他。”凯拉低声说。古恩喉结滚动:“……上周二,塞进我家信箱。信纸折成千纸鹤,里面只有一根栀子花瓣,和一句话:‘你吻她的角度,和三年前吻我时一样。’”肖恩点点头,从公文包取出一个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微型追踪器,外壳刻着细密藤蔓纹。“这是‘白桦盾’第三代蜂巢芯片,植入耳后皮肤下,直径0.8毫米,信号直连我们伦敦总部。它能监测心率异常波动、瞳孔扩张频率,甚至……”他抬眼,直视古恩,“检测到您产生极端恐惧时释放的特定皮质醇激素峰值。一旦触发三级警报,”他指尖轻点芯片,“三十秒内,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白桦盾成员将抵达。”古恩没动。凯拉却看见他左手小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他幼年目睹父亲家暴母亲后留下的后遗症。“为什么是我?”古恩忽然问。肖恩合上盒子:“因为您是第一个,让‘蜂巢’系统在测试期就主动亮起红灯的客户。它识别出您体内正在生成一种新型应激反应——不是害怕被伤害,而是恐惧自己成为他人疯狂的祭品。”老人顿了顿,“这种恐惧,比子弹更致命。”电梯抵达大堂。水晶吊灯的光倾泻而下,将三人影子拉长、扭曲、交叠。凯拉扶着古恩的肘弯向前,高跟鞋踩在光影分界线上,像踏着刀锋行走。她眼角余光瞥见旋转门外——范·迪塞尔的黑色加长轿车已停稳,车窗降下,范叼着牙签朝他们晃了晃手。古恩忽然停下。他松开凯拉的手,解下腕表,表盘内侧刻着一行小字:“To G, who sees the storm beforebreaks.”(致G,那个在风暴来临前就看见乌云的人。)他把表递向凯拉:“帮我保管。”凯拉没接。她盯着那行字,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刻的?”“上个月。”古恩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在您发来迪奥合作清单那天。我坐在工作室,看着您和詹妮弗在巴黎街头的路透照,突然想起《绿灯侠》杀青宴上,您醉醺醺指着我的鼻子说‘萧梁,你这张脸早晚害死你’。”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抵达眼底,“原来您早看见了。”凯拉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表壳。就在那一瞬,古恩忽然倾身,在她耳边低语:“告诉陈寻,白桦盾要的‘蜂巢’启动权限,必须由您和我共同授权。还有……”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廓,“让他查查,三年前《绿灯侠》剧组的场务主管,现在是不是在温布尔登开一家修表店。”凯拉手指一颤。场务主管?她脑中闪过一个模糊面孔——总是低头擦眼镜、说话带浓重约克郡口音的男人。当时他负责管理所有道具枪械的出入库登记……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凯拉握紧腕表,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明白,这场风暴从未真正离开过古恩。它只是蛰伏着,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足够撕裂他所有伪装的契机——而今晚的莱斯特广场,就是那根引信。范·迪塞尔的车驶入主干道时,凯拉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终于点开通讯录,找到陈寻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摆动,刮开一片清晰视野——前方,莱斯特广场巨型广告牌赫然在目,《速激6》海报上,古恩穿着机车夹克,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与中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和凯拉行李箱里的那盒一模一样。她慢慢收回手,把腕表贴在胸口。金属的凉意渗进衬衫,像一块小小的、沉默的墓碑。车窗外,伦敦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箔般泼洒下来,照亮广场上无数双仰望的眼睛——那里有粉丝、有记者、有举着长焦镜头的陌生人,还有更多藏在暗处、尚未被白桦盾系统捕捉到的、幽灵般的视线。而她的掌心之下,腕表秒针正以精准到毫秒的节奏,嗒、嗒、嗒,敲打着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