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陈寻来到工地。卡玛泰姬的外景基础已经初具雏形。主殿的轮廓、练功场的平台、藏经阁的环形结构都已经建造完毕。不愧是好莱坞的大公司,经济雄厚,建造速度极快。因为还要兼顾...伦敦的雨还在下,细密如雾,把莱斯特广场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片浮动的光斑。凯拉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映出她微微蹙眉的侧影。窗外,红毯早已撤去,但广场上仍残留着未干的水痕,像一条被雨水洗褪色的、尚未冷却的勋章。古恩坐在客厅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卫报》,目光却没落在字句上。他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角,身上那件凯拉临时借给他的灰色羊绒衫宽大得有些空荡,衬得他肩膀单薄。他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正的便条纸——不是昨晚那张贴在车窗上的,而是今早保洁员在套房门口地毯下发现的。字迹依旧工整,打印体,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你转身时,我数过你的睫毛。”凯拉转过身,看见他指节泛白,纸边已被揉出几道深痕。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发梢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汗意。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古恩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烫到,却没抽开。“他昨天跟踪你到酒店车库?”凯拉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窗外淅沥的雨声里。古恩喉结动了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那张纸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那里用铅笔潦草地画了一颗心,心尖上扎着一根细针,针尾悬着一滴墨点,像血,又像泪。“警察说,这不算威胁,只是‘表达情感’。”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他们建议我申请禁令。可申请禁令需要证据链,需要证人,需要监控录像……而我的监控,三个月前就被‘意外’烧毁了两处。”凯拉的心沉下去,沉得发闷。她想起昨夜古恩靠在她肩头无声颤抖的样子,想起他提到“报警八次”时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不是骚扰,是围猎。对方不急于撕破脸,只用最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把古恩的世界缝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你父母真不考虑搬离英国?”她问。古恩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爸上周做了心脏搭桥。我妈……她连超市都不敢一个人去。他们怕得比我更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如果我离开,他就去见我父母。他说,‘我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家人’。”凯拉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忽然明白了古恩为何死守伦敦——不是固执,是责任,是牵绊,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他把自己钉在这里,用血肉之躯替至亲筑起一道单薄的墙。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是萧梁发来的消息:“安保公司‘铁壁’的人到了,律师团队也已待命。他们说,要见你本人,当面评估风险等级。另外,范和保罗刚打来电话,问你今晚是否出席庆功宴。环球想借势炒热‘速激家族+英国玫瑰’的热度。”凯拉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半空。庆功宴?灯光、香槟、长枪短炮……还有无数双眼睛。她下意识看向古恩。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新伤,像是被什么硬物刮擦过。“不去。”古恩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今晚的庆功宴,我不去。”凯拉一怔。古恩抬起头,眼底的疲惫深处,竟燃起一点近乎凶狠的亮光:“他们想看我退缩?想看我躲起来?那我就偏要让他们看清——我站在这里,我还在呼吸,我还能笑,还能演戏,还能……”他顿住,目光扫过凯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心碎,“还能相信人。”凯拉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湿发。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古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那点紧绷的线条,竟真的在她掌心下缓缓松弛下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凯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中间那位西装笔挺,胸牌上印着“铁壁安保”的银色徽标;左侧那位头发花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右侧那位则穿着休闲夹克,腕表表盘在走廊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是便衣。三人身后,还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保镖,黑色战术服,耳麦闪着微光。“凯拉小姐?”西装男开口,声音平稳,“我是詹姆斯·哈特,‘铁壁’首席风险顾问。这位是艾略特·陈律师,专精反骚扰及人身安全保护法。这位是马库斯警官,苏格兰场特别行动组,应贵方要求,介入本案。”凯拉侧身让开:“请进。”古恩已经站了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沉静得可怕。他看着三人走进来,目光在马库斯警官脸上停顿了两秒,又掠过艾略特律师摊开的公文包,最后落回詹姆斯·哈特胸前那枚小小的、刻着盾牌纹章的徽标上。“哈特先生,”古恩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英伦腔调,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疏离感,“您说‘评估风险等级’。那么,请直接告诉我——按您的专业判断,我现在活着走出这栋楼的概率,是多少?”空气瞬间凝滞。詹姆斯·哈特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微微颔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点开一份加密文件。“奈特莉先生,根据我们对您过往遭遇的交叉比对,结合近期行为模式分析——”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对方已从‘情感纠缠者’升级为‘高功能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其行为逻辑高度自洽,且具备极强的环境适应力与反侦察能力。目前,他掌握您至少七处公开行程轨迹,包括《绿灯侠》杀青酒会、您母亲常去的教堂、甚至您常去的那家肯辛顿咖啡馆的后巷监控盲区。”他点开一张卫星地图,红色光点精准标出几个坐标。“这些,是他最近一周的活动轨迹。全部围绕您生活半径三公里内。而这里——”他手指移到酒店顶层一个闪烁的蓝点上,“是我们刚刚检测到的、来自您套房东南角通风管道内的无线信号源。信号强度微弱,但特征明确,属于微型高清摄像头,电池续航预计……四十八小时。”古恩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凯拉猛地攥紧了拳头。通风管道?就在她昨晚让古恩休息的卧室隔壁?“报警!”凯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立刻!现在!”马库斯警官抬手示意:“凯拉小姐,请冷静。我们已启动最高优先级响应。技术组正在定位信号源具体位置,并同步调取酒店全楼监控。但在此之前——”他看向古恩,语气沉稳,“奈特莉先生,我们必须确认一件事。您是否曾向任何人透露过,您今晚会留在这个房间?或者,您是否曾……在任何非加密渠道,提及过您的具体落脚点?”古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口袋的位置。凯拉立刻上前,从他西装内袋里取出那部一直关机的备用手机。古恩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的界面。最新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接收方昵称是“L”。“L”?凯拉心头一跳。古恩没有解释,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詹姆斯·哈特。上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由古恩发出:“抵达,安全。明早九点,咖啡厅见。勿念。”发送记录下方,赫然显示着“已读”标记。詹姆斯·哈特的脸色变了。他迅速调出另一份文件,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操作,几秒钟后,一张照片被放大在屏幕上——那是一家伦敦本地小众精品酒店的前台登记系统截图,名字栏清晰写着“古恩·奈特莉”,入住时间: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备注栏里,一行小字:“VIP客户,由‘L’先生亲自安排。”“L”先生。凯拉的血液几乎冻住。她猛地抬头,看向古恩。古恩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不是‘L’。”古恩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二十年前的合伙人。他叫劳伦斯·埃德加。三年前,他因挪用公司资金入狱。而我,亲手在法庭上,作为关键证人,指认了他。”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雨声,哗啦啦,永不停歇。艾略特律师合上了公文包,声音低沉:“所以,这并非单纯的粉丝骚扰。这是……复仇。”古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更令人窒息:“他坐牢时,我去看望过他三次。每次,他都说,‘古恩,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只是你忘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出狱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我十岁生日时的照片。照片背面,是他用红笔写的字:‘记住你的根,孩子。’”詹姆斯·哈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关掉平板:“情况升级。我们需要立即执行B级防护协议。奈特莉先生,您必须即刻转移。酒店已不安全。”“不。”古恩摇头,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我哪儿也不去。”“古恩!”凯拉失声。“听我说。”古恩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如果我逃,他就赢了。他会以为,我怕他,我悔恨,我活在阴影里。可我不想让他看到那个我。”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我想让他看到——我依然站在聚光灯下,我依然接吻,我依然拥抱朋友,我依然……爱这个世界。”他转向詹姆斯·哈特,声音斩钉截铁:“哈特先生,我需要您做两件事。第一,立刻排查所有与‘L’相关的人员,尤其是他出狱后接触过的人。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库斯警官,“帮我约一次会面。地点,就在这里。时间,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和劳伦斯·埃德加,面对面。”“这太危险了!”马库斯脱口而出。“不。”古恩摇头,眼神锐利如刀锋,“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以为他掌控全局,可他不知道——”他看向凯拉,那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现在,我有了盾牌。”凯拉的心跳,漏了一拍。詹姆斯·哈特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可以。但会面期间,我方安保将全程覆盖,警方将远程监控,律师将作为见证人。任何突发状况,预案立即启动。”古恩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一分。他转身,走向阳台。雨雾氤氲,模糊了远处的灯火。他站在那里,背影单薄,却又像一座沉默的山。凯拉跟了过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雨气微凉,带着伦敦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她忽然想起昨夜,古恩蜷在沙发里,手指冰凉,一遍遍重复着:“他为什么选中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此刻,她似乎懂了。不是因为古恩足够特别,而是因为古恩足够“正确”。他出身良好,品行端正,事业成功,感情空白——在劳伦斯·埃德加扭曲的认知里,这样一个“完美”的儿子,才配成为他精心雕琢的、永恒的杰作。而古恩的每一次反抗,每一次远离,每一次选择“错误”的人(比如她),都是对他那套病态逻辑最致命的嘲讽。所以,他要用尽一切手段,将古恩拖回泥潭,再亲手,将他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你后悔吗?”凯拉忽然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古恩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雨幕中模糊的伦敦塔桥轮廓,声音低沉:“后悔什么?指证他?还是……遇见你?”凯拉的心跳,骤然失序。“遇见你,”古恩终于侧过脸,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他的眼睛在昏暗天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的火,“是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这句话落下,时间仿佛被雨水泡得绵软而粘稠。凯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温热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风暴中心依然固执燃烧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肯熄灭的、属于她的微光。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凯拉掏出一看,是范·迪塞尔发来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爆炸emoji:“陈!速激6全球票房破纪录!伦敦首映礼现场,你和林薇的红毯照疯传推特!媒体标题:‘东方新星与英伦玫瑰,速激家族的黄金时代!’PS:保罗说,今晚庆功宴,他要灌醉你!”凯拉盯着那条消息,又看看身边浑身湿气、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古恩,一股荒谬又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却有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滑落。古恩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擦去了她脸颊上那道湿痕。他的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楼下,喧嚣的庆功宴即将开场。楼上,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雨还在下,伦敦的夜,漫长而深邃,却第一次,在凯拉心中,透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