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种枪的都是极有耐性、心静如水的狠角色。手指搭在冰凉的扳机上,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
“砰!”“砰!”“砰!”“砰!”
枪声不算密集,甚至在山谷激战的喧嚣中显得有些孤零零,却异常沉稳、干脆,每一声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这声音,像极了死神的点名。
日军的军官、机枪手、掷弹筒兵,只要在那瞄准镜的十字线里晃过,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地露个头,下一瞬,旋转的弹头便会精准地追上他。
六百米内,指哪打哪,几乎从无失手。
一个正挥舞军刀、声嘶力竭催促士兵冲锋的日军曹长,胸口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血雾,军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
一个刚把歪把子轻机枪架稳、准备开火的射手,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钢盔上瞬间多了个对穿的窟窿,身体软软歪倒。
这种冰冷、高效、几乎无法防范的“点名”,比泼水般的机枪扫射更让日军胆寒。它专门掐灭抵抗的苗头,摧毁指挥的节点。
日军刚刚试图凝聚起来的一点反击气焰,就在这接连响起的、如同丧钟般的单发枪声中,被迅速而彻底地打散、扑灭。
基层军官和骨干的不断倒下,使得日军的抵抗越发趋于混乱和本能,难以形成有效的协同。
日军的求生意志在绝境中彻底爆发了!松崎少佐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手下在谷底被交叉火力成片收割,眼睛血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他知道,困在下面就是砧板上的肉,只有冲上山坡,夺下中国人的阵地,才有一线生机。
“不要待在下面等死!”松崎嘶声咆哮,军刀指向两侧陡坡,“所有人,向山坡冲锋!夺取他们的机枪阵地!突击!突击!”
在他的命令下,大约两个中队的日军残兵,在还能动弹的军官和资深军曹的带领下,发出了绝望而又疯狂的嚎叫!
他们不再寻找脆弱的掩体,而是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无视头顶泼洒下来的弹雨和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拼命向两侧山坡发起了决死冲锋!
“上刺刀!把狗日的压下去!”邱清泉一看鬼子红了眼往上冲,二话不说,立刻吼了一嗓子。
三旅的步兵们跟着旅长同样怒吼着跃出掩体,挺着刺刀,端着冲锋枪,迎着从下头飞上来的手榴弹和“嗖嗖”乱窜的子弹,居高临下就反冲了下去!
汤姆逊在脸对脸的混战中显出了威风,枪口喷着火,“哒哒哒”短促的点射又狠又准,把冲在最前头、面目狰狞的鬼子扫得跟割草似的往下倒。
可鬼子这股不要命的劲头也实在吓人,他们三五个人凑成一伙,背靠着背,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加长刺刀舞得又刁又狠,专往人缝里捅。
一时间,山坡中间段成了修罗场,刺刀碰撞的“锵锵”声、刺入肉体的闷响、中枪后的惨叫、双方士兵野兽般的怒骂嘶吼全都搅和在一起,鲜血喷溅中,不断有人滚下山坡或扑倒在地。
特种大队这时候也亮出了獠牙。黄阿贵带着他那组人,像几把淬毒的薄刃,悄无声息地从侧翼猛地楔入鬼子向上爬的散乱队形里。
手里的冲锋枪抵近射击“噗噗”作响,锋利的匕首在贴身时更快,专抹脖子、捅心窝,出手干净利落,效率高得吓人。
道爷则带着几个格斗和枪法最好的,不跟普通鬼子纠缠,眼睛像鹰一样专门搜寻鬼子堆里的军官和机枪手这些关键目标,瞅准机会就是冷枪或扑上去近身解决,进行“斩首”。
顾修远一直伏在原处,冷静地看着下面血肉横飞的混战。三旅打得勇,但鬼子这垂死挣扎的反扑也确实凶顽。
一发不知从哪个角落打上来的掷弹筒榴弹,“咣”一声在他侧前方十几米处炸开,气浪掀起的碎石土块噼里啪啦打在他面前的伪装网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偏头对紧贴在身边的通讯员低声道:“传话给邱旅长,稳住阵型,注意鬼子小股人往侧后摸。利用火力优势慢慢磨,别急着一下子包圆,减少咱们的伤亡。”
战斗纠缠了一个多钟头。松崎支队发起了好几次这种不要命的集团冲锋,每次都被打退,山坡上鬼子的尸体越摞越多,活人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们的弹药快打光了,军官和军曹在狙击手和重点打击下死伤惨重,抵抗的劲头眼看着就跟泼在地上的水一样,迅速消退下去。
包围圈在1044师步步为营的挤压和特种大队精准的切割下,收得越来越紧。松崎少佐此刻已身负数伤,军服破烂,满脸血污。看着漫山遍野逐渐平息下去的枪声和越来越多倒下的黄色身影,他知道大势已去。
极度的绝望和癫狂攫住了他,他猛地推开想要拉住他的卫兵,嚎叫着挥舞军刀,竟然独自向着山坡上方、隐约可见中国军队指挥位置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妄图“玉碎”。
顾修远眼神一冷,顺手就从肩上摘下了那支索米Kp/-31冲锋枪,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迟滞。
他单膝跪地,举枪瞄准,索米的重枪管和精良的闭锁设计在此刻显示出价值,枪身异常稳定,随后他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精准的短点射。
子弹穿过傍晚渐起的薄暮,精准地钻入了松崎少佐的胸膛和腹部。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军刀脱手飞落。
他踉跄着又向前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汩汩冒血的弹孔,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随着支队长毙命,日军残部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终于彻底瓦解。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脊背,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时,黄老门山谷里爆豆般的枪声终于渐渐稀落,直至完全停歇,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补枪声。
松崎支队近两千人马,除极少数趁最后混乱钻进山林逃脱的鬼子,其余绝大部分都被歼灭在了这个“瓶口”山谷里。
那些费劲运来的四一式山炮,连一炮都没能放出,就成了三旅的战利品。
顾修远走下坡地,军靴踩过被血浸得发暗、散发着浓重硝烟和血腥气的泥土。邱清泉和徐天宏迎了上来,两人脸上身上都带着黑红的血渍和尘土,但眼睛在暮色中依然亮得灼人。
“师座,松崎支队,解决了。”
“抓紧时间打扫战场,重伤员优先处理。按备用路线,一小时后,全体撤离。”
“是!”邱、徐二人肃然领命。
当顾修远率领完成战场清理的部队,悄无声息地融入黄老门的夜色中时,远在万家岭核心山区、正为自身难保而焦头烂额的松浦淳六郎中将,还在眼巴巴地盼望着松崎支队的支援。
他绝不会想到,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援兵,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黄老门的山谷里,成了1044师这把东出“手术刀”下,第一个被连根切除的“毒瘤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