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
一个眼中是愤怒,一个眼中是得意。
空气像是凝固了。
何明风站在人群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插嘴.
这是兀良哈部内部的事,他一个汉人官员开口,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何明风心里清楚,从今晚开始,巴图尔和阿日斯兰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要想解决此事,只怕有些困难。
巴图尔最终还是把人带走了。
阿日斯兰站在原地,看着巴图尔的背影消失,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群说:“大家都看见了,不是我这个当叔父的不讲情面,是巴图尔自己把路走窄了。”
人群慢慢散了。
何明风没有走。
他站在暗处,看着阿日斯兰离开。
阿日斯兰走得很慢,脚步悠闲,像是刚看完一出好戏。
等他走远了,何明风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巴图尔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何明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巴图尔才开口:“明风,你都看见了。”
何明风点头。
“他故意的。”巴图尔的声音沙哑,“那两个闹事的人,是他安排的。”
“他就是要在众人面前让我难堪,让族人们觉得我向着汉人。”
“我知道。”
“我该怎么办?”巴图尔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抓了人,他说我欺负族人。”
“不抓,榷场的规矩就废了。我怎么做都是错。”
何明风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巴图尔,”他说,“你叔父要的不是道理,是人心。”
“你把那两个年轻人关三天,罚款五两,按规矩办,一点错都没有。”
“但他在众人面前那一番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族人们听的。”
“他要的是让族人们觉得你‘变了’,觉得你‘向着汉人’。”
“人心这个东西,一旦动了,就很难收回来。”
巴图尔攥紧茶杯,指节泛白。
“那我能怎么办?难道真放了他们?”
“不能放。”
何明风说,“规矩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但你可以在规矩之外,做些别的事。”
“什么事?”
何明风想了想:“那两个年轻人,关三天,罚款照交。”
“但三天之后,你亲自去接他们出来,请他们吃饭,跟他们好好谈谈。”
“问他们为什么闹事,是不是有人指使。如果他们肯说实话,你就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巴图尔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还有,”何明风说,“你叔父说你‘变了’,你就得让族人们看看,你没变。”
“该回部落的时候回去,该跟老人们喝酒的时候喝酒,该帮族人办事的时候办事。”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两样都不能丢。”
巴图尔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明风,你们汉人,讲究‘恩威并施’,是不是这个意思?”
何明风也笑了:“差不多。”
“至于你叔父……”
何明风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我有个想法。”
“你以榷场司提举的身份,请他到靖安来做客。”
何明风道,“名义上是叙叙叔侄情谊,实际上是让他亲眼看看,互市到底给你们兀良哈部带来了什么。”
巴图尔愣了一下:“请他来做客?他肯来吗?”
“你姿态放低些,说自己在靖安待久了,有些事想请教叔父。”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你给他面子,他不会不来。”
何明风顿了顿,“他来了之后,我陪他参观互市。”
“让他看看粮食怎么进来、布匹怎么进来、铁锅怎么进来。”
“这些东西,北山部给不了。”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然后呢?”
“然后,”何明风继续道,“你暗中联络族里那些不想打仗的老人,让他们去劝阿日斯兰。”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哪些人说话他听得进去,你应该比我清楚。”
巴图尔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在签押房里走了两圈,忽然回头:“明风,你说的这个法子,是不是叫‘请君入瓮’?”
何明风笑了:“差不多,不过咱们这个瓮,不是要关他,是要让他自己看明白。”
当天下午,巴图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阿日斯兰的住处。
信写得很客气,措辞也委婉:“侄儿在靖安多年,蒙朝廷信任,忝居榷场司提举之职。”
“然近来族中多有议论,侄儿深感不安。”
“叔父年长,阅历丰富,侄儿想请叔父到靖安小住几日,指点一二,也好让侄儿知道,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巴图尔走后,何明风就开始忙自己的事儿。
没想到三日之后……
“大人,”钱谷在外头叩门,“巴图尔大人来了。”
巴图尔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印子,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明风,”他坐下来,开门见山,“我叔父那边,我派人去请了。”
“他回话说‘知道了’,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何明风给他倒了杯茶:“他肯回话,就是好事。”
“真不想来,连回话都不会有。”
巴图尔接过茶,喝了一口,苦笑道:“明风,你前几日说的那个法子,我当时觉得好,传过信后越想越觉得悬。”
“我叔父那个人,脾气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让他看互市的好处,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显摆?”
“所以不能你自己去说。”何明风道,“你自己说,他觉得你在显摆。让那些靠互市发了财的族人去说,他总不会觉得全族人都跟他作对吧?”
巴图尔想了想,缓缓点头。
“还有,你不如在这里列个名单,族里那些不想打仗的老人,你到时候挨个走访。”
巴图尔愣了一下,此事似乎有道理。
于是巴图尔干脆陷入沉思,提笔写了七八个名字。
都是兀良哈部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有的在靖安做买卖,有的在草原上放牧,有的在两边来回跑。
写完后他自己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些人,他们要是肯开口,比我叔父说什么都管用。”
“那你得自己去请。”何明风给他出主意,“不是派个人去传话,是你自己骑马去,一个一个请。”
“你叔父在盯着你,族里的老人们也在盯着你。”
“你姿态放得越低,他们越觉得你靠谱。”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明风,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风,要是他真的来了,你陪他看互市的时候,能不能别穿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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