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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帝王的野心

    这问题来得突然,也来得尖锐。

    何明风起身,一撩衣袍重重跪下。

    林靖远顿时一愣:“何爱卿,你这是……”

    “臣不敢。”

    何明风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靖远,认真道:“石屏百姓纯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在心里。这伞不是臣要的,是百姓自发送的。”

    “若说收买民心,臣在石屏三年,俸禄有限,所能做的,不过是秉公断案、兴修水利、减免赋税。”

    “这些本是臣子应为之事,若因此得百姓感激,臣唯有惶恐。”

    何明抬起头,目光清澈:“陛下,臣在石屏三年,最深的一点体悟是:边地治理,核心只在两处。”“一曰‘公平’,二曰‘教化’。”

    林靖远眉梢微动:“你且起来,仔细说。”

    然后林靖远转头示意身后站着的福安。

    “福安,看茶。”

    “喳。”

    福安连忙恭恭敬敬地给何明风重新奉上一杯茶:“何大人,您快润润嗓子。”

    “多谢。”

    何明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所谓公平,是让彝民汉民在同一片天下,受同一套王法庇护。”

    “臣审案,不看他是彝是汉,只看是非曲直。”

    “臣征税,不看他祖籍何处,只看田亩多寡。”

    “公平二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难在要顶住各方压力,难在要破除积年陋习。”

    何明风目光灼灼,看着面前年轻的帝王。

    “但唯有公平,才能让各族百姓真心认同朝廷,认同自己是天子子民。”

    林靖远顿时若有所思。

    公平……么?

    何明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所谓教化,不是强行让彝人改汉俗、说汉话。而是办义学,让彝童汉童同堂读书,既然同堂读书,自然会学习汉话,融入汉人。”

    “是修桥铺路,让深山彝寨能通外界;是推广医药,让百姓少受病痛之苦。”

    “教化之功,在润物无声。彝家孩子读了书,知道礼义廉耻;彝家青壮走了出去,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久而久之,隔阂自消,融合自成。”

    殿中静默。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靖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良久,他开口了“公平与教化……你说得对。”

    “朕这些年看各地奏报,边患不止,多是因官员不能持正,对待异族或一味怀柔,或一味强硬。”

    “失了公平,人心便不平;人心不平,则祸乱生。”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

    窗外是冬日萧瑟的庭院,但年轻帝王的目光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何明风,你在石屏这几年,做的都是实事。修了多少里水渠,开了多少亩荒田,办了多少所学堂,这些朕都记得。”

    “但朕更看重的,是你让彝汉百姓能坐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林靖远转身,目光如炬:“朝中有人不服,说你升得太快,坏了规矩。”

    “朕今日就告诉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按部就班就能治国平天下,那天下早就太平无事了。朕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做成事的人!”

    林靖远双眸中似有火光在燃烧。

    何明风起身拱手:“臣惶恐。”

    “不必惶恐。”

    林靖远走回御案前,“朕问你,这次给你的是更重的担子,更大的局面,你敢不敢接?”

    何明风定了定心神。

    皇上说的,就是滦州。

    “臣愿为陛下分忧。”

    “好!”

    林靖远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直隶滦州知州,正五品。”

    “滦州不比石屏,那里是漕运咽喉,九河下梢,商贾云集,势力盘根错节。”

    “赋税占直隶一成,漕粮经此北运,盐、铁、漕、河,样样都是难啃的骨头。”

    “前任知州庸碌无为,积弊已深。”

    他将诏书递给何明风:“朕把这个地方交给你。”

    “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不求你立刻扭转乾坤,但你要给朕打开局面,种下改变的种子。可能做到?”

    何明风双手接过诏书。

    沉甸甸的,不只是纸张的重量。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林靖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吧。好好准备,朕准你年后赴任。”

    “缺什么人,要什么权,写折子给朕。”

    “朕既用你,便信你。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年轻的皇帝一字一句道:“去了滦州,你仍是何明风。该修渠就修渠,该办学就办学,该持正就持正。不要因为地方复杂,就失了本心。”

    “朕在京城看着你,天下的百姓,也在看着你。”

    何明风深深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走出紫宸殿时,已是黄昏。

    夕阳给皇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色,庄严而温暖。

    王公公等在殿外,见他出来,笑着迎上:“何大人,咱家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

    两人默默走着。

    快到宫门时,王公公忽然低声说:“何大人,皇上今日说的话,句句肺腑。”

    “咱家在宫里这些年年,没见过皇上对哪个臣子这样推心置腹。”

    何明风郑重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宫门外,郑府的马车还在等着。何明风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暮色中的皇城,像一尊巨兽

    马车驶向郑府。

    何明风靠在车厢里,只觉得有些疲惫。

    林靖远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威严日盛。

    跟他打交道,必须小心再小心。

    不过他现在也算是简在帝心了……

    等马车离皇城远了些,何明风叫住了前面赶车的马夫。

    “大人?”

    马夫眼神带着疑惑。

    “停下来吧,我走回去。”

    阔别京城已经三四年了,正好重新看看京城变成什么样子了。

    ……

    另一边,几乎同时。

    葛知雨坐在绣架前,对着那对绣了半个月的鸳鸯,第一百零八次叹了口气。

    线是上好的苏绣丝线,颜色从黛青到月白过渡得极其自然。

    样稿是请京城最有名的画师专门描的,连鸳鸯羽毛的纹理都栩栩如生。

    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绣不下去。

    针脚不是密了就是疏了,鸳鸯的眼睛绣得一只大一只小,荷塘的水波纹硬是绣出了风吹麦浪的架势。

    “小姐,”丫鬟小环端着茶点进来,见状忍不住笑,“您这鸳鸯再绣下去,怕是要成水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