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啊。”
“这金殿玉宇,就是我的命。”
“我要出嫁了。”
“姐姐说,他是顶天立地的盖世人物!”
“混沌洪荒,四海八荒——”
“除了盘踞紫霄的道祖,”
“无人能与他并肩!”
“所以,我也只能守在这天宫高墙之内,再难踏出一步。”
望舒唇角微垂,神色淡然。她并不抵触这场婚事,也从未见过东皇太一,谈不上喜欢,更无厌恶;只是两个姐姐早把这事钉死了,她连摇头的余地都没有。于是她注定要留下,像眼前这青年一样,被规矩、身份、宿命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天宫日日迎亲。”
“除道祖外,天下无敌?”
“吹得倒是响亮!”
“怕是东皇太一亲口说,都嫌臊得慌!”
东皇太一眼底浮起一抹冷嘲——十大妖神近来愈发不知收敛,这般狂言已不是头一回。又一个新嫁娘入宫,竟敢当众夸下这等海口,脸皮厚得连混沌罡风都刮不破!
“不瞒前辈。”
“我要嫁的,正是东皇太一。”
“晚辈太阴星望舒。”
“今日与前辈畅谈,受益良多。”
“望舒先行告退。”
她全然不知眼前青年便是本人,只听见姐姐唤她名字,便匆匆福了一礼,转身离去,裙裾轻扬,背影伶俐又单薄。
“东皇陛下。”
“您的红鸾星,动了。”
此时他脚边那株老桃树忽然簌簌轻颤,枝叶摇曳间,竟传出一阵清越笑声:“望舒仙子,月宫主神,掌太阴精魄,洒清辉万界,得天道垂青,气运加身——妥妥的天赐良缘!”
“望舒?”
东皇太一心念微动,掐算一线天机,随即苦笑摇头——原来冥冥之中,红线早缠了千年,绕得比周天星斗还密。
煌煌天宫之内。
“二弟。”
“为兄替你挑的这位佳偶,堪称绝配。”
“太阴星望舒仙子。”
“你两位嫂嫂的亲妹妹。”
“虽错过紫霄宫首讲,但不出千年,必证大罗果位——论根基、论气运、论出身,样样配得上你东皇之尊。”
东皇太一刚踏进天宫大门,就被帝俊一把拽进内殿,迎面撞见羲和与望舒并肩而立。帝俊满脸春风,说得眉飞色舞。
毕竟——
自家弟弟的道侣,岂能寻常?
倾国之姿,洪荒独一份!
“大哥已纳两位嫂嫂。”
“太阴之力尽在掌控。”
“周天星斗大阵已然圆满。”
“何必再演这一出?”
“男女情爱,于我如浮云。”
“若大哥有意,不如一并娶了。”
“小弟这就回山闭关。”
东皇太一脸上波澜不兴,只朝望舒略一点头,袍袖一拂,转身便走。满殿大神通者——连已到场的女娲在内——齐齐静默,空气凝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东皇陛下已登临诸天绝顶!”
“鸿钧道祖之下,洪荒第一人!”
“谁料他竟还如此勤勉不辍!”
伏羲为缓和局面,嘴角牵出一丝笑意——那笑虽略显僵硬,却像一缕微光,悄然驱散了满殿凝滞的空气。
“东皇。”
望舒忽而向前一步,足尖点地如掠月影,直追至阶前,仰首凝望东皇太一渐行渐远的背影,清声朗道:“我愿嫁你为妻。”
东皇太一脚步微滞,未回头,只抬手轻挥,袍袖翻涌如云,旋即大步离去,再未停驻。
“恭送东皇陛下——”
霎时间,万神垂首,百妖伏跪;天宫穹顶金光奔涌,祥云叠浪,瑞气蒸腾。
这便是东皇太一!
妖族之皇!
群神共尊之主!
“你还是去瞧瞧洪荒吧。”
“我早已习惯独来独往。”
“更不愿牵绊于情。”
说不动心,是假话。面对这般皎若明月、烈如赤焰的女子,他眼底那一丝苦意,反倒比任何言语都更真切。
他不信命。
可他看得清结局——
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他苦修至此,不过只为挺直脊梁,坦然赴劫。
这场天地大劫,真会重蹈龙凤初劫覆辙么?
两大霸族,终将灰飞烟灭?
连他也不敢断言。只将五指猛然攥紧,骨节泛白,眸中寒光一闪,决绝如刃:纵无生路,亦要劈开一线!
东海之滨,浪拍礁石,风卷残云。
“听说你要成亲了。”
“恭喜。”
后土蹲在浅滩边,望着斜倚礁石的东皇太一,眼底浮起一缕沉痛,又迅速压下,勉强弯起唇角:“望舒仙子,执掌月宫,确与你相配。”
“我拒了。”
“巫妖之间,血火难容。”
“大战,随时可能燃起。”
“我又怎能因私情乱了大势?”
“这一别,怕是永诀。”
“下次再见——”
“你是东皇,我是祖巫。”
“再不是太一,也不是后土。”
他唇边浮起一抹淡笑,那是两族宿命刻下的印记:唯有一族尽殁,另一族方得喘息。
后土默然,只轻轻颔首。
因她不只是月华照拂的女仙,
更是十二祖巫之一,巫族脊梁!
天道公允,大势滔滔——
她只会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冷峻。
“我初临世间时,”
“唯有大哥相伴,太阳真火暖身,混沌钟镇魂。”
“出世后结交的第一位道友,”
“是通天。”
“后来才遇见你们——不周山上的伏羲、女娲,还有你。”
“可惜啊……”
“我们终究要各执刀兵,分道扬镳。”
他语气平缓,仿佛在讲一段闲话。这时,上清灵宝通天拎着酒壶晃荡而来,身后跟着伏羲。
女娲没上前,只立在远处崖边静静望着,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终归缄默。
“通天。”
“若有朝一日,妖族倾覆,”
“我东皇太一陨落——”
“请护住我族余脉。”
“就当……是你我当年在不周山头,一句未落笔的誓约!”
他目光灼灼,落在通天身上。此时二人尚未证圣,只是洪荒顶尖的大罗金仙,所守之道,唯有一个“义”字,重逾千钧。
“放心。”
“不管前路多险,”
“通天必践不周之诺!”
“哪怕修为尽毁,哪怕举世皆敌!”
“妖族,我护定了!”
通天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喉结滚动,眼中豪气冲霄,直似要烧穿苍穹。
身为三清之一,他比谁都清楚——
大劫收场,向来靠尸山血海堆砌:强者尽陨,大族凋零。龙凤初劫,便是前车之鉴。
“明知是死局,”
“为何偏要撞上去?”
“不如回不周山,日日对饮,快意逍遥!”
“何苦蹚这浑水,搭上性命?”
伏羲终于按捺不住,转向东皇太一,语声恳切:“散了天宫,让出天地,咱们重做散仙,如何?”
他不愿见故友身陨,不惜豁出脸面,只为替东皇太一争一线活路。
“我大哥乃天帝之尊!”
“身负天命帝格!”
“让他去做个闲云野鹤?”
“不如一刀杀了痛快!”
“其实我们都清楚——”
“这局,本就是死局!”
“可这浩荡洪荒!”
“如此璀璨!”
“叫人热血翻涌!”
“争!”
“有时只图一腔孤勇,不问成败。”
“但只要我大哥决意拔剑!”
“我这个做弟弟的!”
“唯有挺身而上!”
“生死同赴!”
……
东皇太一与天帝帝俊,手握登顶的大罗道果,执掌三界至高权柄,岂会看不清自身命轨?岂会不知那十死无回之劫!
可他们骨子里刻着傲气!
宁可燃尽!
也不苟且偷生!
而对一位统御八荒的霸主而言——
低头,才是真正的崩塌!
道心溃散,万劫不复!
“挺身而上!”
“生死同赴!”
“自此伏羲为天宫羲皇!”
“与君并辔,破浪而征!”
伏羲眸中掠过一道清亮锋芒,似拨云见日,豁然通透,随即朗声一笑,一把抢过通天手中的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豪气迸发:“伏羲亦敢开此先河!此身凌云志,此路不回头!”
“诸位!”
“这一碗,敬天地!”
“这一碗,敬过往!”
“这一碗,敬将来!”
“今日一别——”
“恩义两清!”
“他日沙场相对,筹谋交锋,再无旧情牵绊!”
“唯道而已!”
“万死不辞!”
东皇太一接过酒坛,喉结一滚,烈酒入腹,旋即反手撕裂袖袍,转身大步离去,足踏东海浪尖,毫不迟疑。伏羲紧随其后,同样挥袖断衣,袍角飘落如雪。
“诸位!”
“请慢行!”
通天教主眼眶微红,仰头饮尽,反手削下左袖一角,将酒坛抛向后土,踉跄数步,身影渐隐于东海雾霭之中。
“东皇。”
“此去一别。”
“再难重逢。”
“请珍重!”
后土饮尽最后一滴,转身踏风而行,身影直投血海幽渊——那是她命定归处。若此生终成陌路,不如散作云烟,了无痕。
“诸位!”
“这些年。”
“你们随本王镇压百族叛乱。”
“功勋彪炳,震彻九霄!”
“本座在此,谢过诸位!”
“自此妖族倾颓。”
“天帝易位。”
“本座亦将卸下东皇尊号。”
“这一杯。”
“敬诸君!”
东皇太一眼中锋芒尽敛,周身戾气全消,唯余沉静。他缓缓举杯,目光掠过断柱倾梁的天宫废墟,掠过身后静立如松的旧部,无声饮尽。
“诸位!”
“贫道已布诛仙四剑!”
“请诸位道友,细细观之!”
“莫入混沌,莫忘当年共饮之誓!”
通天教主立于天外天罡风最烈处,四柄杀剑嗡鸣震霄,他迎着扑面而来的诸天四圣,唇边浮起一缕淡笑,从容如初。
东皇!
此去山高水远,万里孤光!
胜负未卜,生死难料!
通天无力同行,
唯以天外为台,剑阵为鼓,
为你独舞一曲!
践那不周山前旧诺,
守你我兄弟赤诚!
通天清楚,这一阻,便是逆天而行——
鸿钧清算之日,迟早降临。
可他,依旧不悔!
今日摆下诛仙阵,
不为胜败,不为存亡,
只为这横跨万载的肝胆相照!
“通天。”
“谢了!”
纵是东皇这般铁骨铮铮的硬汉,眼底也泛起一层薄雾,遥望天外天方向,声音低哑,却字字千钧。
或许,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深的默契!
而恰恰是这份默契,
纯粹得不染尘埃,
珍贵得不可替代!
朱涛此时才真正回神,神色百味杂陈。那一坛酒下肚,东皇便独自闯入混沌,自此杳无音信,只留下一段不灭传说。
或许,还有一丝未尽的不甘。
“帝俊不是在逐鹿洪荒的路上,
就是在赴约花前月下。”
“而你我不同。”
“从知此生为何而来。”
“一壶浊酒,足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