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猎手逃跑后的第七个小时,第二枚晶体开始发烫。
不是温热的烫,是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那种烫,沈砚星不得不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操作台上。晶体表面流转着不稳定的蓝光,内部隐约能看到细小的、像电路一样的金色纹路在生长。
“它在和第一枚晶体共鸣。”灵汐月盯着两枚并排放置的晶体,它们之间确实有微弱的光丝在连接、断裂、再连接,“但频率对不上……像在互相试探,又像在互相排斥。”
林静书远程扫描了晶体结构:“第二枚晶体的内部结构……有人工干预的痕迹。虽然很古老,但确实是‘制造’出来的,不是自然形成。那些金色纹路是能量引导线路,标准的文明造物特征。”
“制造记忆节点?”沈砚星皱眉,“这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林静书调出她数据库里最古老的文献,“如果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能够精确操控情感能量,就可以尝试‘培育’记忆节点。但风险极大——因为节点的核心是自发产生的意识,强行制造可能会导致意识畸形,甚至产生……怪物。”
话音刚落,导航图上第二个光点的脉冲突然增强了。
不再是温柔的呼唤,变成了一种急促的、像心跳过速的“砰砰”声。伴随着脉冲,还有断断续续的情感传递:
“疼……好疼……”
“谁在……外面……”
“帮帮我……”
声音稚嫩而痛苦。
飞船立刻转向,全速朝脉冲源驶去。
第二个节点所在的区域,比回响星云更诡异。
这里没有星云,没有行星,只有一片空旷到不正常的虚空。但在虚空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块状物——不是天体,更像某种建筑的残骸。残骸表面布满了破损的管道和断裂的金属框架,看起来像是被暴力拆解过的巨型机械。
而那个求救的脉冲,就从残骸深处传来。
“这是个……空间站?”灵汐月调出扫描数据,“不,比空间站大得多。结构显示它曾经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能量核心、甚至还有……情感能量转化装置。”
沈砚星注意到残骸表面有一些模糊的符号标记,虽然大部分已经锈蚀剥落,但还是能辨认出基本的轮廓——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在星尘遗民的记录里出现过的文字。
“星尘遗民的前身。”他认出来了,“在升华成能量生命之前,他们是高度发达的机械文明。这个残骸……可能是他们用来实验情感技术的设施。”
飞船小心靠近。就在距离残骸还有五十公里时,突然从残骸深处射出十几道红色的锁定光束,同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接近。”
“本区域为‘情感培育实验场——茧房计划’遗址,危险等级:最高。”
“请立即离开,否则将启动防御系统。”
话音刚落,残骸表面几十个破损的炮台突然亮起红光,炮口开始充能。
“等等!”沈砚星立刻打开外部通讯,同时举起第一枚晶体——虚界之心给的那枚,“我们不是敌人!是来帮忙的!”
晶体在通讯频道的光照下,发出温暖的金光。
炮台的充能突然停止了。
机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检测到‘母巢’印记……权限验证中……”
“验证通过。欢迎,‘园丁’。”
残骸表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个足够飞船进入的通道。通道内部亮起柔和的引导灯光,像在邀请他们进去。
“‘园丁’?”灵汐月疑惑地看向沈砚星,“它认识我们?”
“可能认识的是这个。”沈砚星晃了晃晶体,“虚界之心在它眼里是‘母巢’,我们带着母巢的印记,所以被认为是……园丁。”
这个称呼让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园丁的使命不是创造花园,是唤醒花园里本就在的种子。”
原来很早之前,就有人用这个词了。
进入残骸内部后,他们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通道两侧的墙壁是半透明的,透过墙壁能看到里面封存着各种奇怪的生物标本——有的像人形但有多条手臂,有的像动物但长着发光的器官,还有的根本就是一滩不定形的、缓慢蠕动的胶状物。每个标本旁边都有详细的数据标签,虽然文字古老,但大致能看懂:
“实验体017:情感感应强度优秀,但自我意识薄弱,易崩溃。”
“实验体043:意识稳定,但无法产生高阶情感,仅限于生存本能。”
“实验体112:产生异常情感联结,试图与观察员建立关系,已销毁。”
“销毁”两个字,冰冷地出现在十几个标签上。
越往里走,标本越“畸形”。有些明显是多个生物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有些身体里镶嵌着机械部件,还有的甚至只是一团发光的能量被强行塞进了生物躯壳里。
灵汐月看得浑身发冷:“他们在制造……情感容器。但失败了。”
“不只失败。”沈砚星指着一个特别大的标本舱,里面封存着一个巨大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肉团,“他们在尝试制造‘节点’。用人工合成的生物体,强行灌注情感能量,试图催生出有意识的记忆节点。”
那个肉团表面布满了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像眼睛一样的感应器官,密密麻麻,全都在无意识地转动。肉团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微弱的情感波动:困惑,痛苦,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渴望被理解。
“它就是那个求救的节点。”灵汐月靠近标本舱,光凝态感应到了肉团内部混乱的意识,“他们失败了,但没有完全失败。肉团产生了原始的自我意识,但被困在这个舱里,无法生长,也无法死亡。就这么……痛苦地存在了几万年。”
她把手按在舱壁上,试图和肉团建立连接。
瞬间,海量的、混乱的、像噩梦碎片一样的记忆涌入她的意识——
冰冷的实验台,穿着白袍的研究员,针管刺入身体的疼痛,还有一次次“情感灌注”时的灼烧感。肉团记得每一个折磨它的人的脸,记得每一句评价它“不合格”的话,记得自己被判定为“失败品”后,就被遗弃在这里,任其自生自灭。
但它不想死。
它想活。
哪怕活得这么痛苦,这么畸形,它还是想……继续存在。
“我们能救它吗?”灵汐月收回手,脸色苍白。
沈砚星在操作台上找到了这个标本舱的控制系统。系统还能运转,显示着肉团的实时状态:
“实验体199:代号‘未完成之茧’。”
“情感能量储备:17%(持续衰减)”
“意识稳定性:临界值(低于10%将彻底崩溃)”
“建议:立即执行安乐死协议。”
下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标签写着“净化”。
按下去,肉团就会在无痛苦中消散。
旁边还有一个蓝色的按钮,标签是“继续培育”——但按钮是灰色的,系统提示“能量不足,无法执行”。
“能量……”沈砚星看向手中的两枚晶体,“如果用晶体给它供能呢?”
“风险太大。”林静书远程分析,“它的意识结构已经被实验破坏了,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强行注入高纯度情感能量,可能会让它瞬间过载,意识彻底碎裂。”
“那怎么办?”灵汐月看着舱内缓慢搏动的肉团,“就看着它这么痛苦地衰减、崩溃?”
沈砚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没有按红色按钮,也没有尝试按蓝色按钮。
他打开了通讯系统,调整到肉团能接收的频率,然后对着麦克风,轻声说:
“你能听见我吗?”
肉团的搏动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能听见……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不是‘实验体199’,也不是‘未完成之茧’。”
“你是你。”
“一个经历了痛苦,但依然想活下去的存在。”
“这就够了。”
肉团表面的所有“眼睛”,同时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它“听”懂了。
不是语言,是话语里包含的那种……承认。
承认它的存在,哪怕这个存在是畸形的、痛苦的、不被期待的。
承认本身,就是它几万年来最渴望的东西。
肉团的搏动开始变得规律。那些混乱的情感波动,慢慢平静下来,凝聚成一种简单的、清晰的意念:
“谢谢……”
“那……我可以……睡了吗?”
它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挣扎了。
沈砚星看着灵汐月,灵汐月轻轻点头。
“可以。”沈砚星说,“睡吧。这次,不会有人再叫醒你了。”
他按下了红色按钮。
但不是“净化”模式——他修改了程序,把能量输出调整到了最低,让肉团在温暖的、像母体一样的能量流中,缓慢地、安宁地……消散。
肉团最后释放出一段情感波动。
不是痛苦。
是释然。
“终于……可以休息了……”
然后,它化作了无数光点,透过标本舱的缝隙飘散出来,在空气中盘旋了几圈,最后汇聚成一小团温暖的光,飘到沈砚星面前。
光团里,有一枚新的晶体。
这枚晶体是灰色的,但内部流转着彩虹般的光。晶体里封存的,是肉团最后的记忆——不是实验的痛苦,是它听到“你是你”那句话时,感受到的那一瞬间的……安宁。
就在这时,残骸外部突然传来爆炸声。
暗影猎手,又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大的舰队。
通讯频道里响起那个沙哑的声音,这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
“把那个‘失败品’交出来。”
“它是我们祖先制造的,就算要销毁……也该由我们来销毁。”
沈砚星握紧三枚晶体,感觉到它们之间开始产生强烈的共鸣。
不是互相排斥了。
是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开始……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