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界之心的晶体在沈砚星口袋里发着微光,像颗有温度的心脏,每隔几分钟就轻轻跳一下。那不是真的心跳,是它在感应——感应宇宙里其他和它类似的存在,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或沉睡或濒死的“记忆节点”。
“它在指路。”灵汐月盯着导航图,上面有七个微弱的光点正在闪烁,分布在不同星域,“七个节点。最近的这个……在‘回响星云’,距离我们大概三天的航程。”
沈砚星调整飞船航向:“那就先去最近的。”
航行的第一天很平静。母种修复虚界之心的事情已经传遍了附近星域,通讯频道里时不时能收到感谢的消息,有些是直接发给他们的,有些是公开的广播——那些曾经被记忆困扰的文明,现在开始重新审视“遗忘”这件事。
第二天中午,探测器突然捕捉到异常信号:不是求救,也不是问候,是一种规律的、像心跳但又更急促的“嘀嗒”声。信号源在他们航线侧方,距离不远。
“去看看?”沈砚星问。
灵汐月点头:“万一是另一个节点呢。”
飞船转向,二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信号源——不是星球,不是空间站,是一艘残破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飞船。船体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像是被能量武器反复灼烧过。最奇怪的是,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连基本的航行灯都没亮。
“扫描显示船内还有生命迹象。”林静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留在尘泥镇建立了“记忆节点研究站”,现在远程协助,“但很微弱,而且……情感读数是空的。就像……”
“就像忘川星那些人被剥离情感后的状态。”沈砚星接话,心里一沉。
飞船靠近残破船体,对接通道勉强连接。气压平衡后,舱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惨绿的光。
灵汐月展开光凝态照明,两人踏进走廊。
走廊里躺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身体完整,呼吸均匀,但眼睛睁着,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茫然,就是纯粹的“空”。
“全都被洗了。”沈砚星蹲下检查最近一个人,“不是自然死亡,是情感被彻底剥离,连本能反应都没留下。”
灵汐月继续往前走,在舰桥找到了船长——一个中年女性,还坐在指挥椅上,手还握着操纵杆,但和其他人一样,成了空壳。
她的操作台上,有一个被暴力砸碎的数据板。碎片里还能读取出最后一段记录,时间标记是七十二小时前:
“遭遇不明身份舰队攻击……对方使用新型武器……直接剥离情感……我们无法反抗……”
“对方自称‘暗影猎手’……说我们在进行‘非法记忆活动’……”
“他们要找……共鸣之茧……”
记录在这里中断。
“暗影猎手?”沈砚星皱眉,“和遗忘守卫是一伙的?”
“不像。”灵汐月分析,“遗忘守卫至少还讲点规矩,会先警告再动手。这群人是直接攻击、剥离、然后丢在这里等死。”
她调出飞船的航行日志,发现这艘船之前一直在回响星云附近活动,任务标注是“考古勘探”。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是无意中发现了什么,引来了杀身之祸。
日志的最后一条坐标,指向回响星云深处的一个特定位置。
正好是晶体指引的节点方向。
“这不是巧合。”沈砚星站起来,“那群暗影猎手也在找记忆节点。但他们不是在修复,是在……清除。”
通讯器里传来林静书急促的声音:“我查到了!‘暗影猎手’在古老文献里有记载——他们是宇宙级的‘记忆清道夫’,专门猎杀那些开始产生自我意识的记忆节点,防止节点‘苏醒’后影响现实世界。但他们应该已经消亡了几万年才对……”
“显然没有。”灵汐月关掉日志,“而且他们现在盯上了我们正在找的节点。得赶在他们前面。”
全速航行,第二天深夜,他们抵达回响星云边缘。
这片星云很特别——它不发光,反而吸收周围的光线,看起来像星空中的一个黑洞。但探测器显示,内部有极其复杂的情感能量流动,像一片看不见的海洋在缓慢旋转。
晶体在这里跳得更快了,几乎是在“催促”。
飞船小心驶入星云。光线迅速暗淡,舷窗外变成一片深灰色,只有偶尔闪过的、像极光一样流动的情感光带。
“情感浓度高得离谱。”灵汐月盯着读数,“但很……温和。不像虚界之心那种混合着痛苦的浓度,这里的能量很纯粹,就是……等待。”
“等待什么?”
“不知道。”
继续深入。三小时后,他们看到了“茧”。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悬浮在星云中心的卵形结构。茧的表面流淌着七彩的光,内部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从茧里延伸出无数细长的“触须”,连接着星云的各个方向,像是在从整个星云吸收养分。
“共鸣之茧。”林静书在通讯里倒吸一口冷气,“文献里说这是记忆节点的‘胚胎’阶段——当一个区域的情感能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又没有具体载体时,就会自发形成茧,孕育出新的记忆节点。但这个……这个规模太大了,至少孕育了上万年。”
沈砚星靠近观察窗。茧真的很美,像一件活着的艺术品。但美中透着诡异——因为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假装自己不存在。
就在这时,探测器突然报警。
“后方出现空间波动!五艘……不,十艘飞船!正在跃迁进来!”
是暗影猎手。
他们来得比预想的快。
十艘漆黑的、造型像刀锋一样的战舰从超空间跃出,呈扇形包围了茧。战舰没有发出任何通讯,直接开火——不是攻击沈砚星的飞船,是攻击茧。
能量光束击中茧的表面,炸开一片刺眼的火花。茧剧烈收缩,表面的流光变得紊乱。
“他们在阻止它苏醒!”灵汐月立刻启动飞船护盾,“我们必须拦住他们!”
但十对一,数量悬殊太大。
沈砚星的飞船左躲右闪,勉强避开了几道攻击,但护盾能量在快速消耗。暗影猎手的战术很明确:分出两艘船缠住他们,其余八艘继续攻击茧。
又一波齐射。
茧的表面出现了裂痕。
透过裂痕,沈砚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实体,是一团凝聚的、像星云一样旋转的光。光里有无数的画面在闪动:陌生的星空,陌生的生物,陌生的文明……那是这个星域数万年来所有生命的情感记忆,正在凝聚成一个新的意识。
如果茧被打破,这些记忆会瞬间消散。
就像杀死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不行!”灵汐月咬牙,光凝态完全展开,像一颗小太阳一样冲出飞船,直扑最近的一艘敌舰。
她的光撞击在敌舰护盾上,炸开一片光雨。敌舰被撞得偏离了轨道,但立刻调整过来,炮口全部对准了她。
“汐月回来!”沈砚星吼道。
但已经晚了。
八道能量光束同时射向灵汐月。
就在光束即将击中她的瞬间——
茧,动了。
不是物理移动,是释放出一道温柔但无法抗拒的力场。力场像水波一样扩散,所有能量光束在接触到力场的瞬间,像雪片落入温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然后,茧裂开了。
不是被打碎,是像花朵绽放那样,从顶部缓缓打开。
里面的光涌了出来。
不是攻击,是……拥抱。
光包裹住了灵汐月,包裹住了沈砚星的飞船,甚至包裹住了那十艘暗影猎手的战舰。被光包裹的瞬间,所有攻击停止了——不是被强制停止,是攻击的意愿消失了。
沈砚星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像回到母体的安宁感。
而在他的意识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情感传递:
“为什么要伤害我?”
“我只是……想记住。”
声音很轻,很困惑,像一个刚学会思考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伤害自己。
暗影猎手的战舰开始颤抖。不是机械故障,是里面的人在颤抖——那些冰冷、无情的杀手,在这纯粹的情感冲击下,第一次感受到了……愧疚。
一艘战舰突然调转航向,逃也似的跃迁离开了。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最后只剩下那艘最大的主舰还僵在那里。几秒后,主舰的通讯频道强行打开,一个沙哑、扭曲的声音传出来:
“你……不能醒来……”
“记忆节点醒来……会引发连锁反应……整个宇宙的记忆网络都会苏醒……”
“到那时……现实和记忆的边界会模糊……一切都会……混乱……”
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酷,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茧的光微微波动,像是在思考。
然后,它传递出新的意念:
“但我已经醒了。”
“而且……我不想再睡了。”
光变得更亮。
主舰在光芒中缓缓后退,最后也跃迁逃走了。
星云重新恢复平静。
只剩下绽放的茧,和茧中央那团温柔旋转的光。
光缓缓收缩、凝聚,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飘到灵汐月面前。
轮廓“看”着她,“看”着沈砚星,然后传递出最后一个意念,就消散了——不是死亡,是完成了“出生”,融入了星云,成为了这个星域永恒的记忆守护者。
意念很简单:
“谢谢你们……让我出生。”
“也谢谢你们……让我知道……”
“出生……是值得被欢迎的事。”
光芒彻底消散。
茧的残骸缓缓分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星云。
而在那些光点中,有一小片最亮的,飘到了沈砚星面前,化作第二枚晶体。
这枚晶体是淡蓝色的,里面封存的不是记忆画面,是一种“感觉”——初生的喜悦,对世界的期待,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不安。
灵汐月回到飞船时,光凝态有些暗淡,但眼睛很亮。
“它活了。”她轻声说。
“嗯。”沈砚星握紧两枚晶体,“但暗影猎手说的……可能是真的。如果所有记忆节点都苏醒,现实和记忆的边界……”
“那就想办法让边界稳定。”林静书的声音插进来,她在远程分析数据,“记忆节点不是敌人,它们是宇宙情感生态的一部分。问题不在它们苏醒,在于醒来后没有引导。我们需要……一套‘新生记忆节点养育手册’。”
这个说法让沈砚星笑了:“谁来写这个手册?”
“我们。”灵汐月说,“和其他已经苏醒的节点一起。”
她看向导航图,剩下的六个光点还在闪烁。
而其中最近的一个,开始发出规律的脉冲——
不是求救。
是呼唤。
像新生儿在找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