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站起来的沉睡者没有立即攻击。
他们只是站着,用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盯着沈砚星和灵汐月,像是某种僵硬的、没有灵魂的傀儡。但他们的嘴巴在动,发出同步的、嘶哑的声音:
“饿……一万两千年……好饿……”
大厅中央被锁链困住的女性光音天人挣扎着抬起头,声音急促而虚弱:“快走……它们感觉到你们的情感能量了……新鲜的……没有被污染过的……”
话音刚落,离得最近的一个沉睡者突然动了。
不是走路,是“滑行”——脚不沾地,身体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向前飘移,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他(或者说“它”)的手伸向灵汐月,五指张开,指尖涌出粘稠的黑色雾气。
灵汐月本能地展开光盾。金光与黑雾碰撞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作呕的“触感”——那黑雾在“尝”她。不是攻击,是像舌头一样舔舐光盾表面,贪婪地吸收着光盾散发出的情感能量。
“它在吃我的情绪波动!”灵汐月后退一步,光盾的亮度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分。
沈砚星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那是他平时用来调试情感能量的小玩意,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按下开关,装置发出一阵高频的、人类听不见但能干扰能量场的声波。
沉睡者们的动作顿了一下。
黑雾的流动变得紊乱。
有效!
但只有三秒。
三秒后,更多的沉睡者动了。五个,十个,二十个……他们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围拢过来,所有的黑雾汇聚成一股,像有生命的黑色潮水,涌向沈砚星和灵汐月。
“它们是什么东西?”沈砚星一边后退一边问。
被困的女性光音天人咬着牙回答:“情感寄生虫……光音天古代文献里记载的禁忌存在……以智慧生物的情感能量为食……一旦寄生,会逐渐吞噬宿主的情感,最后连意识一起吃掉……留下一具只会喊‘饿’的空壳……”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锁链随着她的挣扎越收越紧,暗紫色的能量像毒蛇一样在她体内游走。
“那你为什么——”
“我是诱饵。”女性光音天人惨笑,“也是牢笼。”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出来:“寄生虫的本体在我体内!我用自己困住了它!这些沉睡者是被它散发的次级孢子感染的……只要本体还在我体内,它们就不会离开这艘船……但如果我死了……”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如果她死了,寄生虫的本体就会脱离束缚,感染所有沉睡者,然后离开这艘船,去三界寻找更多“食物”。
到那时,就不是一艘船十万人的灾难了。
是整个三界。
“你们快走……”女性光音天人的意识开始涣散,“趁我还能困住它……”
但沈砚星和灵汐月都没有动。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不能走。”沈砚星说,“走了,这十万人就彻底没救了。”
“而且,”灵汐月补充,光凝态开始膨胀、发光,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你说它们以情感能量为食?那正好——”
她将光凝态的能量输出提升到极限。
温暖、纯粹、充满生命力的光从她身上爆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大厅。那不是攻击性的光,是治愈之光,是希望之光,是她在光音天中转站和忘川星学到的、最核心的东西:情感的力量不是武器,是养分——但只对懂得珍惜的生命而言。
黑雾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扑向那团光。
但这一次,灵汐月没有防御。
她“打开”了自己。
让那些黑雾涌入她的光凝态内部。
“汐月!”沈砚星想冲过去。
“别过来!”灵汐月的声音在光与雾的交织中传来,出奇地平静,“它们在‘吃’我……但我能让它们‘吃撑’。”
她闭上眼睛,开始主动释放情感记忆。
不是随机的,是精心挑选的——她在光音天中转站见证的那些感人重逢,在尘泥镇看到的孩子们纯真的笑容,在忘川星见证的情感解冻,还有她和沈砚星之间那些平凡但温暖的瞬间……
海量的、高质量的、纯粹正向的情感能量,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黑雾。
寄生虫们疯狂吸食。
但它们的“消化系统”显然没准备好迎接这种级别的“大餐”。
黑雾开始变得……混乱。
有的部分继续贪婪吸收,有的部分却开始“反胃”,吐出浑浊的能量团。那些被感染的沉睡者们的动作变得不协调,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开始互相推搡,还有几个突然停下,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属于原本主人的金色光芒。
“有效!”沈砚星立刻明白灵汐月的战术——用过度纯粹的情感能量,冲击寄生虫简单的“饥饿-进食”逻辑。
他立刻加入,从自己的记忆库里调取情感样本。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那些他在三界旅行中收集的、陌生人的善意瞬间:一个老人给迷路的孩子指路,一个战士在战场上保护敌人阵营的伤员,一个陌生星球上两个不同种族的生物分享食物……
这些细微但真实的情感,通过沈砚星的意识编码,转化为能被感知的能量流,汇入灵汐月释放的情感洪流中。
黑雾彻底乱了。
它像一条吃了太多东西的蟒蛇,开始痛苦地翻滚、扭曲、分裂。那些被感染的沉睡者一个个倒下,黑色眼睛里的黑暗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原本的金色瞳孔——虽然依旧空洞,但至少不再被寄生控制了。
大厅里的黑雾浓度开始下降。
但就在这时——
“小心……它在……反扑……”被困的女性光音天人突然瞪大眼睛。
她体内的锁链猛地收紧,暗紫色的能量像血管一样暴起。然后,从她的胸口,一团比所有黑雾加起来都要浓郁、都要邪恶的黑暗,缓缓钻了出来。
那不是雾,是某种有实体的、像黑色原油一样的东西。它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形状——有时像张开大嘴的野兽,有时像无数只伸出的手,有时干脆就是一团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的黑暗。
寄生虫的本体。
它脱离宿主了。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它发现——外面有更美味、更大量的“食物”。
“完了……”女性光音天人瘫软下去,锁链失去能量供应,自动断裂。她从半空中坠落,被沈砚星一个箭步接住。
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黯淡的光核。
“我叫……静光。”她虚弱地说,“远航舰‘启明星’号首席祭司……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快逃吧……本体醒了……你们对付不了……”
但沈砚星没有逃。
他把静光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看向那团正在成形的黑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向黑暗。
“砚星!”灵汐月想拉住他。
“没事。”沈砚星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在忘川星学到一件事——有些东西,你越躲,它越追。你越怕,它越强。”
他停在距离黑暗只有五米的地方。
黑暗似乎也愣住了——它从未遇到过主动靠近的“食物”。
“你在找吃的,对吧?”沈砚星说,像是在跟一个饥饿的孩子说话,“饿了多久了?一万两千年?”
黑暗涌动,发出低沉的、类似野兽咆哮的声音。
“我知道饿的滋味。”沈砚星继续说,“不是生理上的饿,是心里有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的那种饿。我以前也那样——拼命想搞明白自己为什么穿越,拼命想找到存在的意义,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结果越抓,越空。”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是邀请。
“但后来我明白了,那个洞,不是用来‘填’的。是用来‘装’的。”
黑暗停住了蠕动。
“装什么?”——这个念头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沈砚星意识里的、黑暗的疑问。
“装那些你愿意为之付出的东西。”沈砚星说,“装那些你明知道可能受伤,但还是要去爱的人。装那些你明知道可能失败,但还是要去尝试的事。”
他指向身后:“你看她。”
灵汐月站在光中,光凝态因为刚才的消耗有些暗淡,但眼神坚定。
“她明知道让你‘吃’她的情感能量有危险,还是做了。为什么?因为这里有十万人需要救。有你这个饿了一万两千年的可怜虫需要……被理解。”
黑暗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它开始变化。
不是攻击,不是退缩,是……“融化”。
像冰块在阳光下那样,黑暗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从最核心的位置,一点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渗透了出来。
那不是灵汐月那样的光,是更古老、更悲伤、更像……眼泪的光。
“我……不是故意的……”一个微弱、破碎、像婴儿学语般的声音,在所有人意识里响起,“我只是……好饿……好孤单……他们把我造出来……让我吃……然后就不要我了……”
沈砚星明白了。
寄生虫不是自然存在的怪物。
它是被造出来的。
被谁?
答案就在这艘船上。
静光挣扎着坐起来,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启明星号的……最初使命……不是探索……是‘情感能源采集实验’……古代光音天高层……想制造一种能高效收集情感能量的生物兵器……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她咳嗽着,吐出暗淡的光点:“成功了……因为它确实能无限吞噬情感……失败了……因为它永远吃不饱……而且会反噬主人……实验被紧急叫停……所有样本应该被销毁……但有一个……逃进了深空……”
“就是我……”黑暗——或者说,那个被制造出来的生物——发出呜咽,“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只知道饿……和孤单……然后我找到了这艘船……船上的人……好温暖……我就……”
它“吃”了他们。
但吃的时候,它也吸收了他们最深处的情感记忆——那些关于爱、关于家、关于使命的记忆。
所以它才会在吃掉他们后,没有离开,而是陷入了某种矛盾的、自我囚禁的状态:一方面继续“饿”,一方面又为自己做的事感到……某种原始的、无法理解的“愧疚”。
所以它把静光作为“诱饵”和“牢笼”,困住自己。
所以这一万两千年,它和这十万沉睡者,一起困在这艘飘荡在破碎星域的破船里。
饿着。
孤单着。
等待着一个没人知道会不会来的……救赎。
沈砚星看着那团正在从黑暗转化为金色的生物,轻声问:
“那现在……你还饿吗?”
生物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用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的、清晰的声音说:
“饿。”
“但比起饿……我更想……知道什么是‘不孤单’。”
话音刚落,它彻底融化了。
化作亿万颗金色的、温暖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雨,飘向大厅里每一个沉睡者,飘向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光点融入沉睡者的身体。
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规律。
他们的眼睛缓缓闭上——不是死亡,是真正的、安宁的沉睡。
而静光,看着飘向自己的那些光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她喃喃道,“你也会哭啊……”
光点融入她的身体,她黯淡的光核重新亮起微弱但稳定的光。
那场金色的雨下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后,大厅里只剩下沈砚星、灵汐月,和缓缓苏醒的静光。
以及——一个悬浮在半空中、拳头大小、温暖得像个小太阳的、金色的光球。
那是寄生虫本体转化后的形态。
它“吃”了一万两千年。
现在,它选择用自己储存的所有能量,来“还”。
光球缓缓飘到沈砚星面前,发出轻柔的、像摇篮曲一样的声音:
“谢谢……”
“让我知道……”
“原来被理解……比吃饱……更温暖……”
然后,它分裂成两半。
一半飘向灵汐月,融入她的光凝态——那是它储存的、最纯粹的“希望”情感。
另一半飘向沈砚星,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小小的、温暖的、金色晶体。
“礼物……” 光球最后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给……不害怕黑暗的人……”
它消失了。
彻底地,温柔地,像完成了最后使命的萤火虫,熄灭了光,融入了虚空。
大厅陷入寂静。
只有十万个沉睡者平稳的呼吸声。
和三个醒着的人,轻微的、混杂着悲伤与释然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