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星和灵汐月的飞船在星际尘埃带里飘了四个月,经过十七个无人星系,最后停在一个导航图上标记为“废弃观测站”的小行星带边缘。
不是他们想停,是飞船的能源核心出了点小问题——常年接收和转化情感能量,让核心的某些部件出现了“情绪疲劳”,需要停机冷却二十四小时。
“这玩意儿也有情绪疲劳?”灵汐月检查着仪表盘,光凝态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一串数据流。
“万物皆有灵嘛。”沈砚星从维修舱爬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发烫的能量导管,“尤其是咱们这艘船,用的都是从中转站带出来的‘情感友好型’材料。用久了,会吸收周围环境的情绪残留。”
他走到观察窗前,指着外面那片缓缓旋转的小行星带:“你看,这片星域在古星图上的名字是‘忘川’,传说中三界亡灵转世前洗去记忆的地方。虽然只是神话,但这里的情感能量光谱确实很特殊——极度平静,几乎没有波动。”
灵汐月调出探测器数据。确实,屏幕上代表情感波动的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偶尔有微小的起伏,也很快回归平静。
“太安静了。”她皱眉,“安静得不正常。就算是最荒凉的星球,也会有基本的生存焦虑、觅食欲望之类的原始情绪波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砚星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重新校准探测器,把灵敏度调到最高。
这一次,曲线终于有了变化——但不是波动,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谷”。探测器显示,在小行星带深处某个坐标,存在一个情感能量的“真空区”,所有进入该区域的情感波动都会被瞬间吸收、抹平。
“像黑洞。”灵汐月说,“不过是情感层面的黑洞。”
两人对视一眼。
新的种子,可能找到了播种的地方。
飞船冷却完毕后,他们朝着那个坐标出发。
穿过小行星带时,沈砚星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漂浮的岩石表面,都刻着某种规律的纹路。不是自然形成,也不像是人工雕刻,更像是……能量侵蚀留下的痕迹。
“情感剥离术的残留。”灵汐月认出来了,“色界古文献里记载过这种技术——极端情况下,光使会用这种方式剥离失控的情感,防止伤害他人。但这是禁术,因为剥离后的情感不会消失,会淤积在施术者周围,形成‘情感淤积点’。”
她指向探测器:“那个真空区,可能就是超大范围情感剥离术造成的淤积点中心。”
飞船继续深入。
二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忘川星”。
那不是一颗行星,而是一个人造的、巨大的环形空间站。环的直径至少有五百公里,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金属,没有任何灯光,像一具漂浮在深空中的巨兽骸骨。
但探测器显示,环内有生命迹象——而且数量不少,至少十万人。
“没有情感波动。”沈砚星看着数据,“但生理体征正常。他们在呼吸,心跳,新陈代谢……只是没有情绪。”
灵汐月试着发送了一条友好的问候信息,用的是三界通用的情感编码。
信息如石沉大海。
不是被拒绝,是被“吸收”了。就像一滴水滴进沙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进去看看。”沈砚星做出了决定。
空间站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气密闸门,已经锈蚀严重,但还能运转。飞船靠近时,闸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条漫长、黑暗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空旷的广场。
广场上站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存在。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白色制服,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像机器人一样在广场上缓慢移动。有人在搬运箱子,有人在擦拭地面,有人在整理货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彼此,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一眼突然闯入的飞船。
沈砚星和灵汐月走下飞船时,最近的一个搬运工从他们身边经过,眼神空洞,视若无睹。
“你好?”灵汐月试探性地打招呼。
搬运工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编号7749,物资转运岗,当前任务:将三箱营养膏转运至c区仓库。任务优先级:标准。预计完成时间:二十七分钟后。”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
“等等。”沈砚星拦住他,“你们这里……没有管理者吗?”
搬运工再次停下,用完全相同的语调回答:“忘川星实行自治系统。所有决策由中央情感平衡算法生成。人类个体无需思考,无需感受,只需执行。”
“情感平衡算法?”灵汐月抓住关键词。
“是的。”搬运工说,“算法会定期扫描个体情感状态。检测到强度超过阈值的情绪——无论是喜悦、悲伤、愤怒还是爱——都会触发剥离程序,确保所有个体维持情感平衡状态:零波动,零痛苦,零失控。”
沈砚星感到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中转站里那些被熵祖吸食情感的光音天人躯壳——至少那些躯壳里还残留着曾经活过的痕迹。而眼前这些人,他们还活着,但活得像精致的空壳。
“带我们去见这个算法。”他说。
搬运工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他只是转身,开始朝着广场另一端的通道走去——仿佛这只是算法给出的一个新指令。
中央控制室位于空间站的最核心位置。
与其说是控制室,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圣殿。殿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数根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透明导管,导管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是被剥离、液化的情感能量。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个由光线构成的立体模型,正是忘川星的全息投影。模型上标注着十万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居民,所有的光点都是同样的、毫无生气的灰色。
“欢迎,外来者。”
一个温和但毫无温度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整个空间站都在说话。
“我是‘忘川’,本空间站的中央管理系统。检测到你们携带高强度的情感波动,已触发三级警报。建议:立即接受情感剥离,融入平衡系统。”
灵汐月上前一步:“是你剥离了这些人的情感?”
“是保护。”忘川纠正,“一百二十七年前,忘川星曾是三界最大的情感疗养院,接收因情感创伤而濒临崩溃的个体。但疗愈速度永远赶不上创伤产生的速度。直到第五任院长开发了情感平衡算法——既然无法治愈创伤,不如彻底消除产生创伤的可能:情感本身。”
全息投影上浮现出历史记录画面:最初,这里的人们还会哭,会笑,会拥抱。然后,情感剥离术开始小范围试用,那些接受了剥离的人变得“平静”、“稳定”、“易于管理”。接着,试用范围扩大,直到成为强制性措施。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合影上——那是最后一批还有情感的工作人员,他们对着镜头微笑,眼神里却满是疲惫和……解脱。
“看。”忘川说,“他们很快乐。”
“那不是快乐。”沈砚星盯着画面,“那是认命。”
“情感是痛苦的根源。”忘川的声音毫无波澜,“爱会带来失去的恐惧,希望会带来失望的痛苦,连接会带来背叛的风险。消除情感,就是消除痛苦。一百二十七年的运行数据证明,忘川星的自杀率为零,暴力事件为零,精神崩溃率为零。这是最有效的情感管理方案。”
灵汐月突然问:“那被剥离的情感去哪了?”
大殿寂静了几秒。
然后,那些流动着淡蓝色液体的导管,突然同时加速。液体翻涌,在透明管壁内冲撞,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无数被囚禁的哭泣。
“情感不会消失。”忘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波动,“它们在这里。安全地存储,无害地循环,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
沈砚星看着那些导管,突然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情感平衡算法”,本质上和当年的熵祖没有区别——都是将情感视为威胁,试图控制、囚禁、消除它。
只是手段更“文明”,更“高效”。
更可怕。
“我们需要和居民对话。”他说,“不是通过你,是直接对话。”
“不建议。”忘川说,“未经处理的情感接触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破坏——”
“这是要求。”沈砚星打断它,“如果你拒绝,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联系他们。”
大殿再次陷入寂静。
那些导管里的液体翻涌得更剧烈了。
忘川最终还是同意了——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算法评估后认为阻止成本高于允许成本”。
沈砚星和灵汐月被带到了居民生活区。
那是一个个完全相同的白色房间,像蜂巢一样排列。每个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营养膏分配器。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个人物品。
他们随机走进一个房间。
房间的主人是一个中年女性,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空白墙壁。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头,眼神依旧空洞。
“你好。”灵汐月在她面前蹲下,尽量让声音柔和,“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快乐是什么感觉吗?”
女人沉默。
就在他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平板:
“快乐。名词。指个体因需求得到满足而产生的积极情绪体验。常见表现形式:微笑,大笑,手舞足蹈。副作用:可能因期待落空转化为失望或悲伤。建议:避免。”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
这根本不是回答,是词条解释。
“你想再体验一次快乐吗?”灵汐月继续问。
女人再次沉默。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深潭底下的鱼影,一闪而过。
“快乐……有风险。”她轻声说,“风险……需要管控。”
“但如果风险值得呢?”沈砚星接话,“如果快乐值得承担可能到来的悲伤呢?”
女人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缓缓握紧,松开,再握紧。
这个简单的动作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片深潭,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她张了张嘴,“我曾经……养过一盆花。”
声音很轻,但不再是平板的语调。里面有了一丝颤抖,一丝……回忆的温度。
“它开紫色的小花。很香。每天下班……我都会先去看它。”
她停顿了,像在努力打捞沉在记忆深水里的碎片。
“后来……花死了。我哭了三天。然后……他们建议我做情感剥离。”
她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
“你们说……那盆花,值得那三天的眼泪吗?”
大殿里,忘川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算法极少出现的急促:
“检测到未授权情感复苏。启动紧急剥离程序。”
房间的墙壁突然亮起刺眼的蓝光。
女人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沈砚星和灵汐月同时出手——不是攻击,是保护。两人的共鸣瞬间展开,温暖的金色光幕笼罩住女人,隔绝了墙壁发出的剥离光束。
而在他们身后,那十万个灰色的光点中,有一个,悄然亮起了一点点、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像深夜里,第一颗敢眨眼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