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83章 往生池的坐标

    “晨星号”的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机油的金属味、陈年灰尘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刺鼻味——那是飞船能量系统过载后冷却剂挥发的味道。

    沈砚星靠在一排储物柜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在用意识检查体内的能量流动。融合核心稳定运转,正负能量像两条温顺的河,在并行的河道里流淌,互不干扰,又彼此支撑。他能清晰感觉到灵汐月的状态:她有点累,刚才用“歌声”干扰执行者的攻击消耗不小,但核心能量正在缓慢恢复。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共生状态有个意外的“副作用”——能量恢复速度是叠加的。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几何增长。因为当沈砚星的能量循环加速时,会带动灵汐月的循环;灵汐月的能量渗入沈砚星的经脉时,又会刺激他的细胞活性。两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正反馈系统。

    代价是,他们现在不能分开超过五米。否则能量连接会衰减,融合核心可能解体。刚才上船时,沈砚星想和灵汐月分开去检查不同舱室,刚走到距离六米左右,胸口就开始发闷,像缺氧。两人只好保持近距离行动。

    “感觉怎么样?”

    沈砚星睁开眼。李维安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便携扫描仪,正在检测他胸口的融合核心。镜片碎了的那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紧盯着扫描仪的屏幕。

    “稳定。”沈砚星说,“但范围限制是个问题。”

    “正常。”李维安收起扫描仪,“你们俩的能量系统现在就像连体婴儿,共用一套循环。距离太远,循环就会中断。不过这也有好处——只要你们在一起,能量几乎用不完。”

    他站起身,环顾船舱。幸存者们或坐或躺,大多在休息。林月在角落里给一个受伤的女人包扎——那女人在刚才的追击中被能量光束擦伤了胳膊,伤口焦黑,但没伤到骨头。赵明诚坐在对面舱壁下,双手还被铐着,闭着眼,像在睡觉。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出卖了他——他在听。

    “往生池的坐标确定了?”沈砚星问。

    李维安从怀里掏出一块老式的数据板,屏幕已经花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星图。他指着色界和无色界交界处的一片模糊区域:“这里,‘无光带’。不是自然形成的星域,是早期三界建立规则时留下的‘缝合区’。空间结构不稳定,常规导航仪进去就会失灵。只能靠能量感应。”

    他顿了顿:“当年我去过一次。跟着色界的科考队,以‘研究往生池对周边空间影响’的名义。但那次只到了边缘,就被无色界的守卫赶出来了。我只记得入口的大致方位,具体坐标……得靠你们感应。”

    灵汐月走过来,在李维安身边坐下。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嘴唇还有点发白。

    “往生池到底是什么?”她问,“不只是清洗意识的地方吧?”

    李维安沉默了几秒。

    “往生池是三界规则的……‘垃圾处理厂’。”他说,“不只是清洗失败姻缘的记忆,还处理所有‘不符合规则’的存在。比如能量结构异常的个体,比如意识污染无法净化的灵魂,比如……某些实验的失败品。”

    他看了赵明诚一眼。

    赵明诚没睁眼,但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些被投入往生池的东西,”李维安继续说,“不是被‘删除’,而是被‘格式化’。所有的个性、记忆、情感印记被剥离,还原成最原始的能量模板,然后重新编码,投入轮回。但这过程中会产生……副产品。”

    “墨渊?”沈砚星问。

    “对。”李维安点头,“痛苦、怨恨、绝望——这些强烈的情感能量在剥离时,会凝结成类似‘残渣’的东西。正常流程下,这些残渣会被二次净化,彻底湮灭。但有些人……会偷偷收集。”

    “比如赵明诚。”

    “比如赵明诚。”李维安的声音冷下来,“也比如当年往生池的某些管理员。那里太偏远,监管松,总有人想捞点油水。墨渊在黑市上价格很高——不是用来做燃料,是用来做‘催化剂’。某些禁忌实验需要强烈的负面情绪做引子。”

    沈砚星想起陈默,想起那些变异的受体。

    “你们要找的核心残片,”灵汐月问,“是往生池的一部分?”

    “是往生池中央‘清洗轮盘’的碎片。”李维安调出另一张图片——模糊的、像是偷拍的照片。画面里是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环形结构,表面布满复杂的符文。环形中央是空的,像个漩涡,不断有光点被吸进去。

    “清洗轮盘是往生池的核心装置,负责执行格式化。三年前一次能量过载事故,轮盘边缘崩了一块碎片,大概拳头大。那块碎片里封存了巨量的、未经处理的原始情感能量——包括我妻子被注入的那部分。”

    他收起数据板,声音很轻:“我要那块碎片,不只是为了研究。也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至少知道她最后留下的东西,没有被浪费在那些肮脏的实验里。”

    船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还有通风系统气流吹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赵明诚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那块碎片的位置,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慢慢睁开眼:“三年前那场事故,我就在现场。不是我引发的——是轮盘本身老化。但事故发生后,我趁乱偷走了三小块碎片,其中一块给了你妻子做实验。”

    李维安的手猛地握紧,骨节发白。

    “另外两块,”赵明诚继续说,“一块我用来提炼墨渊,就是你们在实验室看到的那种。还有一块……我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沈砚星问。

    “往生池深处,轮盘下方的‘沉淀池’。”赵明诚说,“那里是格式化过程中剥离的情感残渣沉淀的地方。正常情况下,管理员每十年清理一次。但自从三年前事故后,往生池就半封闭了,没人去清理。那块碎片,就沉在最底层。”

    李维安盯着他:“你为什么藏起来?”

    “因为我知道,无色界迟早会查到墨渊的来源。”赵明诚苦笑,“留一块碎片当后手,万一被抓了,还能拿来当谈判筹码。但现在……没必要了。”

    他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我可以带你们去沉淀池。但那里很危险。沉淀了几百年的情感残渣,浓度高到能扭曲现实。普通人靠近,意识会被直接冲垮。就算你们有太极能量……也不一定扛得住。”

    “我们能行。”灵汐月说,语气很肯定。

    沈砚星在意识里问她:你真确定?

    灵汐月回应:不确定。但必须去。

    沈砚星点头。他看向李维安:“飞船现在状态怎么样?能撑到无光带吗?”

    李维安起身走到驾驶舱。老枪坐在主驾驶座上,铁头在副驾检查仪表。钉子蹲在后面的设备堆里,正用焊枪修补一处漏电的线路,火星四溅。

    “护盾没了,引擎效率只剩65%。”老枪头也不回地说,“但还能飞。到无光带边缘大概要十二个小时。问题是——进去之后怎么办?里面没有参照物,没有星图,导航全瞎。只能靠感觉。”

    “我们可以感应。”沈砚星说,“太极能量对情感能量很敏感。往生池沉淀了那么多残渣,能量场肯定很强,像黑暗里的灯塔。”

    “那也得灯塔亮着才行。”铁头插话,“万一往生池现在是关闭状态呢?万一能量场被屏蔽了呢?”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这时,林月从医疗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我刚检查了飞船的补给。食物和水够二十个人撑七天。氧气循环系统正常,但过滤网该换了,空气质量只会越来越差。医疗物资……只够处理轻伤。再来一次刚才那种战斗,有人重伤的话,我们没法治。”

    “七天。”沈砚星重复这个数字,“往返无光带,找到往生池,拿到碎片,再出来……来得及吗?”

    “如果一切顺利,四天就够了。”李维安说,“但往生池内部结构复杂,加上可能有守卫……说不准。”

    正说着,飞船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警报响起。

    不是敌袭,是空间湍流。

    舷窗外,原本稳定的星空开始扭曲。星辰被拉成细长的光丝,像融化的颜料。飞船像怒海中的小舟,上下左右毫无规律地摇晃。

    “进入无光带边缘了!”老枪吼,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抓稳!”

    幸存者们滚成一团。有人撞在舱壁上,发出闷响。林月摔倒,手里的平板飞出去,砸在储物柜上,屏幕碎了。

    沈砚星和灵汐月背靠背站着,能量从他们体内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稳定的力场,像在暴风雨中撑开一把无形的伞。靠近他们的几个幸存者也被笼罩在内,颠簸感减轻了。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个年轻男人——之前自我介绍叫小豆的——被甩到舱顶,又摔下来,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显然是断了。他咬着牙没叫,但脸色白得像纸。

    颠簸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突然停止。

    舷窗外,星空消失了。

    不是黑暗,是一种……灰蒙蒙的、均匀的、没有任何细节的“虚无”。没有星星,没有光点,没有远近,什么都没有。像被关进一个无限大的灰色盒子里。

    “这就是无光带。”李维安喘息着站起来,“空间被折叠了,常规物理法则在这里部分失效。导航仪、雷达、甚至最简单的陀螺仪……全都没用了。”

    老枪盯着面前一片空白的屏幕:“现在怎么走?”

    沈砚星和灵汐月走到舷窗前。

    他们闭上眼睛,让意识向外延伸。

    太极能量像触须,穿透船体,探入外面那片虚无。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空。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

    但渐渐地,灵汐月捕捉到了一丝……波动。很微弱,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听见岸上的声音。那不是能量波动,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无数细小的、破碎的“存在”,在虚空中沉浮、哀叹。

    “那边。”她指向左前方,“有很多……悲伤。”

    沈砚星也感觉到了。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混合体:遗憾、悔恨、未完成的执念、还有……爱。是的,爱。即使是负面情感的残渣里,也混杂着爱。因为恨的反面从来不是冷漠,是曾经深爱过。

    “往生池在吸收这些东西。”他在意识里说,“像黑洞吸收光。只是它吸收的不是物质,是情感。”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左前方三十度。”沈砚星对老枪说,“慢慢飞。距离……说不准。可能很远,可能很近。”

    老枪点头,调整飞船方向。

    引擎的嗡鸣在虚无中显得格外孤独。

    飞船开始缓慢前进。

    窗外始终是均匀的灰色,没有参照物,感觉像是在原地静止。只有仪表上轻微变化的读数证明他们确实在移动。

    时间感开始混乱。

    因为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移动,连飞船内部的时钟都开始跳变——数字时快时慢,像坏了一样。

    幸存者们逐渐焦躁。

    有人开始自言自语。有人盯着舷窗外的灰色,眼睛失去焦距。小豆断臂的疼痛似乎被放大了,他忍不住呻吟,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刺耳。

    “不能这样下去。”林月低声说,“再待几个小时,会有人疯掉。”

    李维安从储物柜里翻出几盒药片——镇静剂,过期很久了,但总比没有好。他分给症状最严重的几个人。

    沈砚星和灵汐月也在对抗那种虚无的侵蚀。

    他们的太极能量能屏蔽一部分,但无光带的“空”不是攻击,是环境。就像把人扔进真空,不需要做什么,真空本身就能杀人。

    “唱首歌吧。”灵汐月在意识里突然说。

    “什么?”

    “像在废墟里那样。用情感频率对抗虚无。”

    沈砚星明白了。

    他们再次开始“唱歌”。

    不是真的发声,是让融合核心以特定频率振动,释放出包含复杂情感的能量波。这次不是攻击,是……播种。在绝对的虚无里,注入一点点“存在”的痕迹。

    乳白色的光以他们为中心扩散。

    光所及之处,灰色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彩色,是出现了……纹理。像在纯色的画布上滴入清水,水渍晕开,形成深浅不一的痕迹。那些痕迹没有具体形状,但能感觉到“不同”。

    幸存者们看见了光。

    他们茫然的眼睛里,重新有了焦点。

    “那是什么……”有人喃喃。

    “不知道。”另一个人说,“但……好看。”

    光继续扩散。

    慢慢地,舷窗外的灰色开始分层。不再是均匀的一片,有了深浅,有了流动感,像雾海在缓慢翻涌。

    而在雾海深处,他们看见了——

    一个轮廓。

    巨大、模糊、但确实存在。

    像一座倒悬的山,又像一个旋转的漩涡。轮廓边缘,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凝固的血。

    “往生池。”李维安声音发颤,“我们到了。”

    飞船开始减速。

    距离在拉近。

    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建筑?不,更像是自然形成的奇观。主体是个庞大的、暗灰色的半球形结构,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半球底部延伸出无数粗大的、像树根一样的管道,扎进虚无深处,看不见尽头。半球顶部,有个巨大的开口,开口内旋转着暗红色的光流。

    那就是清洗轮盘。

    而在半球底部,那些管道汇聚的地方,有个更深的凹陷——沉淀池。

    沈砚星感觉到胸口的融合核心在剧烈跳动。

    不是恐惧。

    是……共鸣。

    往生池在呼唤他们。

    或者说,在呼唤他们体内的情感能量。

    “准备降落。”李维安说,“老枪,找平坦的地方。铁头,钉子,检查武器。林月,准备医疗包。”

    飞船缓缓下降,靠近往生池的表面。

    靠近了才看清,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里,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是凝固的情感残渣,像沥青一样缓慢流淌。

    就在飞船即将着陆时——

    往生池表面,其中一个孔洞突然裂开。

    一只巨大的、由暗红色粘稠物质构成的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直直抓向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