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安站在废墟的阴影里,身上那件白大褂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下摆撕破了好几道口子。他脸上有新鲜的擦伤,额头上结着血痂,眼镜只剩下一片镜片,另一片碎了,用胶布勉强粘着。但那双眼睛——透过破碎的镜片,依然亮得瘆人,像烧尽的灰里还藏着的火星。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不是执行者,也不是治安队。是三个穿着平民衣服的男人,但站姿、眼神、还有手里握能量步枪的姿势,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劲儿。其中一个右臂缠着绷带,渗着血;另一个脸上有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划到下巴;第三个最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但眼神冷得像冰。
“李教授。”沈砚星站在原地没动,胸口的融合核心微微发烫,提醒他保持警惕,“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踪执行者。”李维安说得很简单,“他们大张旗鼓地封锁区域,傻子都知道你们在这儿。我绕了点路,从旧排污管道钻进来的。”
他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沈砚星和灵汐月胸口的融合核心,又扫过后面那些幸存者,最后停在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年了。”
赵明诚抬起头,没了眼镜的眼睛眯着,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李维安。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李维安说,“当年你偷走我妻子的残魂去做实验时,可没想过我会活到今天。”
空气瞬间凝固。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下意识退开几步,把赵明诚孤立出来。林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淡去:“那件事……我很抱歉。但我当时以为能救她。”
“用往生池的残渣混合墨渊注入她体内,这叫‘救’?”李维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刮骨头,“你知道她最后变成什么样子吗?她的意识被困在痛苦和疯狂之间,每天尖叫十八个小时,求我杀了她。我下不去手,她就自己撞墙……撞了三十七次,才死透。”
他顿了顿:“我收集了她的骨灰,现在还在我实验室的架子上。每次做实验累了,我就看看那罐子,提醒自己——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沈砚星感觉到灵汐月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的意识通过连接传过来:她看见了李维安记忆的碎片——一个女人在透明容器里疯狂撞击的画面,还有李维安跪在容器外,指甲抠进肉里流血的场景。
“所以你现在是来报仇的?”赵明诚问。
“不。”李维安摇头,“报仇太廉价了。我是来谈合作的。”
他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你们现在的情况,我很清楚。共生状态,能量稳定,但被无色界盯死了。没有我的帮助,你们逃不出尘泥镇半径五百公里。”
“你能怎么帮?”沈砚星问。
“我有船。”李维安说,“一艘经过改装的小型货运飞船,停在镇外五十公里的废弃发射场。船上有足够的补给,有医疗设备,还有一套简陋但能用的星图导航系统。足够你们飞到最近的自由港——‘锈蚀之星’,那里是三不管地带,无色界的势力渗不进去。”
“条件呢?”
“两个条件。”李维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带上我的人。”他指了指身后那三个男人,“他们是我这些年收留的……实验事故受害者。身体里有不同程度的墨渊污染,需要定期治疗。你们有太极能量,能帮他们稳定状态。”
伤疤脸男人开口,声音沙哑:“我叫铁头。他叫老枪。”他指了指缠绷带的,“小子叫钉子。我们跟着李教授三年了,没别的去处。”
沈砚星看向灵汐月。
她在意识里说:他们没说谎。我能感觉到他们体内的能量场——确实有墨渊残留,但核心处还有人的意识。
“第二个条件。”李维安继续说,“帮我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
“哪儿?什么东西?”
“往生池的‘核心残片’。”李维安说,“我妻子当年被注入的墨渊,就是从那块残片里提取的。它现在还在往生池遗址深处。我需要它——不是用来做坏事,是用来研究彻底净化墨渊污染的方法。”
灵汐月突然开口:“往生池在哪儿?”
“色界和无色界的交界处,一个叫‘无光带’的折叠空间里。”李维安说,“普通人进不去,但你们可以——太极能量能暂时欺骗空间规则,让你们通过边界。”
沈砚星在快速计算。
李维安的提议听起来合理:他们有船,有逃生路线;需要太极能量治疗他的人;目标往生池残片听起来也像科研用途。但问题在于信任——李维安和赵明诚有血仇,而赵明诚现在算是他们的“俘虏”。李维安真能放下仇恨,只为科研合作?
“你怎么保证不会半路对我们下手?”沈砚星直接问。
李维安笑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苦涩但真实。
“因为我和赵明诚不一样。”他说,“我知道什么东西比报仇更重要。如果我能研究出净化墨渊的方法,就能救成千上万个像我妻子那样的受害者。而你们——你们是唯一的希望。太极能量是唯一可能实现净化的钥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储存器,扔给沈砚星。
“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研究数据。包括墨渊的成分分析、污染机制、以及我尝试过的十七种净化方案——全部失败了。你可以自己看,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沈砚星接住储存器,没立刻看。他看向赵明诚:“你怎么说?”
赵明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李维安说的……大概率是真的。他这个人,把科研看得比命重。当年偷他妻子的残魂,也是因为我以为那能推进研究……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维安:“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弥补。往生池遗址我去过一次,知道一些内部结构。我可以带路。”
李维安没说话,只是盯着赵明诚,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
最后他点头:“可以。但路上如果你有任何异常举动,我会亲手杀了你。”
“成交。”赵明诚说。
沈砚星还在犹豫。
灵汐月在意识里说:我们现在没得选。执行者迟早会突破屏障,留在这里是等死。李维安的船至少是个机会。
她知道沈砚星在担心什么——担心这是个陷阱,担心李维安最终还是会报复,担心往生池比描述的更危险。
但有时候,你必须赌。
沈砚星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们合作。”
李维安明显松了口气。他转身对那三个男人说:“准备出发。老枪,你腿脚快,先去发射场检查飞船状态。铁头,钉子,你们负责警戒。执行者的屏障不会撑太久。”
三个男人点头,迅速分散行动。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
林月走过来,低声问沈砚星:“真的信他?”
“不全信。”沈砚星说,“但我们现在需要船。”
他看向幸存者们:“你们呢?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自谋生路?”
幸存者们互相看看。一个中年女人——之前是陈默的工友——站出来:“我们跟你走。留在这儿,不是被治安队抓,就是被辐射慢慢弄死。”
其他人纷纷点头。
“那就收拾一下,能带的带上,五分钟出发。”沈砚星说。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废墟里只有破铜烂铁和辐射尘土。幸存者们从死去的同伴身上扒下还算完好的衣服和鞋子,又找到几个破损的水壶,从渗水的地缝里接了点儿脏水。
灵汐月走到李维安面前。
“你妻子的名字是什么?”她问。
李维安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苏晴。”
“我会记住的。”灵汐月说,“如果真能找到往生池残片,净化墨渊的方法研究出来……第一个用在她身上。”
李维安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哽。
五分钟后,队伍出发。
李维安带路,钻进废墟深处一条几乎被瓦掩埋的通道。通道很窄,要弯腰才能通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化学试剂的味道。地面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这是旧工业区的排污管道。”李维安在前面解释,“三十年前就废弃了,但结构还算完整。通往镇外十五公里的集水站,从那儿可以绕到发射场。”
队伍在黑暗的管道里艰难前进。沈砚星和灵汐月走在中间,胸口的融合核心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照亮前后几米的范围。光里,能看到管道壁上厚厚的、五彩斑斓的化学沉积物,像某种怪异的壁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
不是出口,是一个较大的空间——像是个检修井,圆形,直径十米左右,头顶有锈蚀的铁梯通向地面。井底积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李维安停下脚步。
“上面就是集水站。”他说,“但得小心——治安队可能在这附近有巡逻点。”
他爬上铁梯,动作很轻。爬到顶部,推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探出头看了看。
“安全。”他回头说。
队伍陆续爬出检修井。
外面是个废弃的集水站。巨大的水泥池子已经干涸,池底长满杂草。周围散落着锈蚀的泵机和管道,像巨兽的骸骨。远处能看到尘泥镇的轮廓,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团污渍。
更远处,天空中的执行者屏障还在——银白色的薄膜覆盖了废墟区域,但边缘已经开始闪烁,不稳定。薄膜外,隐约能看见几个执行者的身影在高速移动,像在布置什么。
“他们在准备第二层封锁。”沈砚星眯眼观察,“一旦屏障失效,就会启动范围更大的规则压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发射场。”
“还有三十五公里。”李维安看了眼手腕上的老式定位仪,“徒步要五个小时。但我们有车。”
他吹了声口哨。
集水站旁边的杂草丛里,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不是悬浮车那种安静的嗡鸣,是老旧燃油引擎粗野的咆哮。一辆破旧的、涂着迷彩的越野车从草丛里冲出来,车身上满是刮痕和锈迹,前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窗玻璃裂了好几道缝。
开车的是钉子。他探出头,咧嘴笑:“教授,车准备好了!”
“上车。”李维安拉开副驾驶门,“挤一挤,能坐下。”
越野车有八个座位,但这里有二十多个人。最后是这么安排的:沈砚星、灵汐月、李维安、赵明诚、林月坐车里,剩下的幸存者挤在车后斗——没顶棚,只能抓着栏杆。
钉子挂挡,踩油门。
引擎咆哮,越野车像头老牛一样蹿出去,在坑洼的荒地上颠簸前进。车后斗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有人忍不住呕吐。
沈砚星坐在后座,透过裂开的车窗看向外面。尘泥镇在迅速远去,那些破败的建筑、垃圾山、污浊的空气,都被甩在身后。但他知道,危险没有远离。
天空中的执行者屏障突然爆闪了一下。
然后开始收缩——不是消散,是向内收缩,凝聚成一个银白色的点。那个点悬在废墟上空,像颗不祥的星。
“他们放弃了范围封锁。”灵汐月在意识里说,“准备集中力量追踪。”
“能追踪到我们吗?”沈砚星问。
“暂时不能。太极能量有屏蔽效果。但他们可以用排除法——扫描整个区域,凡是能量特征异常的地方,就是目标。”
也就是说,时间不多了。
越野车在荒地上狂奔。钉子车技很好,总能在颠簸中找到相对平缓的路线。铁头和老枪坐在车后斗最外侧,端着能量步枪警戒四周。
开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山丘。
“翻过那片山,就是发射场。”李维安说,“但山脚下有个治安队的检查站。平时没人,但今天可能……”
话没说完。
山脚下,检查站的红蓝警灯亮了起来。
不止一辆车——三辆治安队的巡逻车横在路中间,组成路障。十几个治安队员站在车后,举着枪。
“停车!”扩音器里传来命令,“接受检查!”
钉子没停,反而踩死油门。
越野车加速冲向路障。
“你疯了?!”林月惊呼。
“坐稳!”钉子吼。
治安队开火了。
能量光束打在车身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车窗玻璃彻底碎裂,碎片飞溅。车后斗有人中弹,惨叫。
沈砚星和灵汐月同时抬手。
乳白色的光从他们掌心涌出,在车前形成一面弧形的护盾。光束打在护盾上,溅起一圈圈涟漪,但没穿透。
越野车撞上了路障。
不是硬撞——在撞上的瞬间,沈砚星用能量护盾做了个斜坡,让车头抬起,从巡逻车上方飞了过去。
落地时重重一顿,所有人都被抛离座位,又摔回来。车后斗有两个人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但车没停。
钉子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冲上山路,把治安队甩在身后。
“损失两个。”铁头在车后斗喊,声音被风撕碎。
沈砚星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被甩出去的人,已经没了生息。治安队正在围过去。
他握紧拳头。
又死了两个。
这条逃亡路,是用人命铺的。
“别多想。”灵汐月在意识里说,“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他们。”
越野车冲上山坡。
山顶,发射场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巨大的、废弃的混凝土平台,表面布满裂缝,缝隙里长着杂草。平台边缘停着一艘船——不大,大概三十米长,船身锈迹斑斑,涂装早就剥落,露出底层的金属。船体侧面用白漆潦草地写着“晨星号”,字迹模糊。
但船是完整的。
引擎在转,尾部喷口冒着淡蓝色的光。
“就是它!”李维安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快!上船!”
越野车冲下斜坡,在混凝土平台上刹停,扬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跳下车,冲向飞船。
舷梯已经放下。老枪站在舷梯口,挥手:“快!快!”
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上船。沈砚星和灵汐月最后上去。
舷梯收起。
舱门关闭。
飞船引擎的咆哮声突然增大。
透过舷窗,能看见地面在迅速远离。发射场、山丘、尘泥镇,都变成越来越小的色块。
他们升空了。
但就在飞船冲出大气层前的最后一秒——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地面射来。
精准命中飞船尾部。
船体剧烈震动,警报狂响。
“执行者的追踪弹!”李维安冲进驾驶舱,“护盾还剩多少?!”
驾驶座上的老枪盯着屏幕:“12%!再来一发就没了!”
沈砚星和灵汐月冲到舷窗边。
他们看见,地面上,一个执行者正抬起手,掌心再次凝聚银白色的光。
第二发要来了。
而他们的飞船,还在大气层内,速度不够,躲不开。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灵汐月突然抓住沈砚星的手。
“用那个。”她在意识里说,“我们之前在废墟用的……‘歌声’。”
沈砚星瞬间明白。
他们同时闭上眼睛。
融合核心全力运转。
乳白色的光以他们为中心扩散,穿透船体,射向地面那个执行者。
不是攻击。
是“感染”。
用包含了无数情感杂质的太极能量,去污染执行者纯粹理性的规则攻击。
银白色的光在击中飞船的前一秒,突然扭曲、变色、然后……消散了。
像雪融于火。
执行者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飞船冲破大气层,进入太空。
舷窗外,星辰亮起。
暂时,安全了。
沈砚星瘫坐在舱壁上,大口喘息。
灵汐月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
他们活下来了。
但前方,往生池的阴影,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