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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腐泥潭的混乱

    执行者掌心对准地面的瞬间,沈砚星就知道不能硬扛。

    那不是能量攻击,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规则的压制。就像游戏管理员强行修改游戏参数,执行者正在这片区域内临时改写基础物理常数。空气变得粘稠,光线扭曲,连重力都开始不稳定:垃圾场里那些易拉罐和塑料瓶缓缓飘浮起来,像在深海里。

    “进镇子!”沈砚星吼道,声音在变调的空气里被拉长、扭曲,“去人多的地方!”

    这是唯一的生机。执行者代表无色界的规则,但他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规模使用能力——三界条约限制他们过度干预下界事务。人越多,执行者的顾忌就越多。

    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冲向尘泥镇方向。垃圾山的地形崎岖,到处是滑腻的污物和锋利的金属碎片。有人摔倒,被同伴拽起来继续跑。有人鞋子陷进泥里,干脆光脚跑。

    林月跑在沈砚星身边,边跑边咳血——刚才的爆炸冲击波震伤了她的内脏。但她咬着牙,指着前方:“腐泥潭!镇子中心最乱的那个广场!那里有地下黑市入口,四通八达,能躲!”

    身后,悬停在空中的六个执行者动了。

    他们没有追,只是其中两个同时抬起双手,做出“合拢”的姿势。

    然后,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垃圾场边缘,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物——报废的悬浮车骨架、生锈的集装箱、破碎的混凝土块——开始……移动。

    不是被推动,是自己“活”了过来。金属扭曲变形,塑料熔化重组,混凝土碎块相互吸附,在空气中凝聚成三个巨大的、粗糙的人形轮廓。

    每个都有五米高,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大体上像人。它们的身体由各种垃圾构成:一条手臂是弯曲的钢筋,另一条是绞在一起的电缆;躯干是压扁的车壳,腿上还挂着半截轮胎。

    垃圾傀儡。

    “他们能操控物质?!”灵汐月惊呼。

    “不是操控,是临时赋予‘形态’。”沈砚星边跑边解释,“用规则之力强行定义‘这些垃圾暂时具有人形并能行动’。但维持时间有限,距离越远消耗越大——”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个垃圾傀儡动了。

    它迈步——或者说,用那两条由混凝土块和金属棍拼成的腿,笨拙但沉重地踏出一步。地面震动,污水泥浆飞溅。它举起钢筋手臂,对着跑在最后的一个幸存者砸下。

    那人是个中年男人,刚恢复不久,跑得最慢。他回头看见砸下的钢筋,脸上露出绝望。

    沈砚星转身,抬手。

    乳白色的光从掌心喷涌而出,不是攻击傀儡,是射向地面——准确地说是射向男人脚下的那片泥地。泥地瞬间硬化、隆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土盾,挡在男人头顶。

    钢筋砸在土盾上。

    土盾碎裂,但缓冲了大部分力道。钢筋继续下砸,但速度慢了,男人连滚带爬地躲开,只被擦到肩膀,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惨叫,但没有停,用另一只手捂着肩膀继续跑。

    “不要停!”灵汐月喊道。她已经冲到垃圾场边缘,前面就是尘泥镇的铁丝网围栏——锈蚀的,破了好几个洞。她钻过去,转身伸手拉后面的人。

    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钻过围栏缺口。

    三个垃圾傀儡追到围栏边,停住了。

    不是被围栏挡住——它们可以轻易撕开。是执行者停下了它们。因为围栏另一侧,已经属于尘泥镇的“聚居区”。虽然还是贫民窟,但毕竟有人烟:破棚屋里探出几张惊恐的脸,晾衣绳上的破布在风中飘,远处还有流浪狗在吠。

    执行者悬浮在空中,银白色的光笼罩着他们,看不清表情。但他们没有让傀儡继续追击。

    “他们不敢在平民区大规模动手。”林月喘息着说,背靠一堵破墙,“但会派地面部队……治安队快到了。”

    远处街道尽头,已经能看见治安队悬浮车的车灯闪烁,还有扩音器的喊话:“所有居民待在屋内!重复,待在屋内!街上的人立刻双手抱头蹲下!”

    沈砚星环顾四周。

    这里是尘泥镇的边缘,贫民窟中的贫民窟。棚屋低矮歪斜,路面是泥泞的土路,两侧堆满生活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屎尿和腐烂食物的混合臭味。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门缝里偷看他们,眼神里满是警惕。

    “腐泥潭还有多远?”他问林月。

    “穿过这片棚户区,再过一个集市。”林月指着一条狭窄的巷子,“但治安队肯定已经封锁主要路口了。”

    “走小路。”灵汐月说。她已经感应到了——通过太极能量的微弱共鸣,她能“感觉”到哪条路人少,哪条路有危险。这种感觉很模糊,像直觉,但比直觉更可靠。

    她带头钻进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棚屋的破木板墙,有些地方还用塑料布补着。头顶晾晒着破衣服,滴着脏水。地面泥泞不堪,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幸存者们排成一列,快速通过。沈砚星断后,不时回头看——天空中的执行者还在,像六颗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穿过巷子,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小广场,或者说,是个露天的垃圾堆放场。中央堆着小山般的废弃物,周围摆着几十个地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发霉的粮食、生锈的工具、破旧的衣服、还有用过的能量电池。摊主和顾客都是最底层的贫民,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脸上满是污垢和疲惫。

    这就是尘泥镇的日常:混乱、肮脏、但顽强地活着。

    广场上的人看见突然冲出来的一群陌生人——尤其是沈砚星和灵汐月胸口还在发着光——都愣住了。但没人尖叫,没人逃跑。在这里生活的人,早就见过更奇怪的事。

    “继续走,别停。”沈砚星低声说。

    他们穿过广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但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好奇的、警惕的、麻木的、甚至……贪婪的。有些人盯着灵汐月手上的能量管——虽然弯曲变形,但还在发光,在黑市上能换点钱。

    林月加快脚步,带他们钻进广场另一头的巷子。

    刚进去,前方就传来脚步声。

    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碰撞声。

    治安队。

    至少十个人,穿着灰色制服,戴着防暴头盔,手里拿着电击棍和能量盾牌,堵死了巷子出口。

    “站住!”为首的小队长举起扩音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沈砚星停下脚步。

    身后,幸存者们挤在一起,有人开始发抖。

    天空中的执行者没有下来,但他们肯定在看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虽然追兵暂时没动。

    灵汐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抓不住我们的。”

    小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小妞,你胸口那点光确实挺好看,但吓唬谁呢?要么投降,要么我们动手——”

    他话没说完。

    因为灵汐月动了。

    不是攻击,是……跳舞?

    她双手缓缓抬起,像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胸口的乳白色光芒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出来,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优美的图案。光芒很柔和,不刺眼,甚至有点温暖。

    但奇迹发生了。

    那些治安队员——包括小队长在内——全都僵住了。

    不是被定身,是……被吸引了。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灵汐月双手划出的光轨,眼神从警惕变成迷茫,再从迷茫变成一种近乎痴迷的呆滞。手里的电击棍松了,盾牌垂下了,连站姿都松懈下来。

    “这是……”沈砚星也看呆了。

    “太极能量的‘安抚’效果。”灵汐月轻声说,动作不停,“我在模仿……花开的轨迹。生命最本真的韵律。他们抵抗不了。”

    确实抵抗不了。

    那些治安队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有的人甚至露出微笑,像在做美梦。小队长手里的扩音器“哐当”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走。”灵汐月说,动作没停。

    沈砚星带头,从那些呆滞的治安队员身边跑过。没人阻拦。幸存者们也跟着跑过,有人还好奇地伸手在治安队员眼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穿过巷子,前方终于看见了“腐泥潭”的轮廓。

    那是个真正的广场,很大,地面铺着破碎的砖石,缝隙里长着杂草。广场中央有个巨大的、干涸的喷泉池,池底积着黑色的淤泥——这就是“腐泥潭”名字的由来。周围环绕着三四层高的破旧建筑:赌场、酒馆、妓院、黑市交易所,招牌歪歪斜斜,霓虹灯坏了一半,闪烁着病态的光。

    此刻虽然是白天,但腐泥潭依然热闹。几百号人挤在广场上:赌徒在露天赌桌旁叫喊,妓女在拉客,黑市商人在讨价还价,流浪汉蜷缩在角落。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精、汗臭、烟草和呕吐物的味道。

    “到了。”林月松口气,“但接下来怎么办?执行者迟早会下来。”

    沈砚星环顾广场,脑子飞快运转。

    执行者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动手,但他们会用其他方法——比如操控几个平民攻击他们,制造混乱,再趁乱抓人。或者干脆封锁整个区域,慢慢搜。

    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

    混乱到执行者无法控制局面。

    混乱到他们有机会趁乱逃走。

    他看向广场中央那个干涸的喷泉池。

    池底的黑泥……

    他想起赵明诚实验室里的墨渊。

    想起那些痛苦的情物。

    想起腐泥潭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这个喷泉当年喷出的不是水,是某种富含能量的矿泉,后来矿脉枯竭,泉水变成毒泥,能腐蚀金属,灼伤皮肤。

    “灵汐月,”他说,“你能感应到池底泥里的能量吗?”

    灵汐月闭眼感受,几秒后睁开:“有。很微弱,但……很‘苦’。像是无数人的怨念沉淀在那里。”

    “能不能激活它?”沈砚星问,“用太极能量,像激活陈默的戒指那样。”

    灵汐月明白了:“你想制造一场……情感爆炸?”

    “对。”沈砚星点头,“把池底那些沉淀的负面能量全部激活,让整个广场的人都感受到。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陷入情绪混乱,执行者也难以分辨目标。”

    “但那些平民会受伤!”

    “不会。”沈砚星说,“只是让他们短暂地感受到强烈的负面情绪——愤怒、悲伤、恐惧。但不会造成物理伤害。而且……也许能让他们想起一些被遗忘的事。”

    他看向广场上那些麻木的脸:“这些人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如果一场情绪风暴能让他们重新‘感觉’到什么……不一定是坏事。”

    灵汐月犹豫了。

    她看向那些赌徒、妓女、流浪汉。他们的眼睛空洞,像蒙着一层灰。确实,他们需要“感觉”,哪怕是痛苦的感觉。

    “我试试。”她说。

    她走到喷泉池边,蹲下,把手按在池沿上。

    乳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流入池底的淤泥。

    一开始没反应。

    泥还是泥,黑乎乎,粘稠。

    但五秒后,淤泥表面开始冒泡。

    不是普通的气泡,是暗红色的,像血泡。泡破裂时,有极淡的黑色雾气飘出,在空中凝聚,不散。

    灵汐月加大能量输出。

    更多的光涌入淤泥。

    淤泥开始翻腾,像煮沸的沥青。暗红色的气泡越来越多,黑色雾气越来越浓,在空中聚集成一片低悬的、缓慢旋转的云。

    广场上有人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一个赌徒指着喷泉池。

    “毒气泄露了?”黑市商人皱眉。

    “管他呢,继续押!”另一个赌徒把筹码拍在桌上。

    但很快,他们笑不出来了。

    因为黑色雾气开始扩散。

    很慢,像有生命一样,飘向人群。

    第一个被雾气触碰到的人——是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商人——突然僵住了。他手里的货物掉在地上,眼睛瞪大,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我女儿……”他喃喃,“我女儿三年前病死了……我为了省钱没给她买药……”

    他开始哭,嚎啕大哭,像个孩子。

    第二个被触碰到的是个妓女。她本来在媚笑拉客,雾气笼罩她的瞬间,她的笑容僵住,然后扭曲成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

    “妈……”她跪倒在地,“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偷你的钱跑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黑色雾气像瘟疫一样蔓延。凡是触碰到的人,都瞬间被拖入自己最痛苦、最愧疚、最不愿回忆的记忆里。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抱头蹲下,有人用头撞墙。

    整个广场,几百号人,在短短一分钟内,从麻木的混乱,变成了情感的崩溃。

    混乱升级了。

    执行者终于动了。

    不是全部,只有两个从空中降下,落在广场边缘。他们周身银白色的光形成屏障,黑色雾气无法靠近。但他们看着广场上的混乱景象,似乎有些……犹豫?

    “就是现在!”沈砚星抓住灵汐月的手,“去黑市入口!”

    林月带路,冲进广场边缘一栋三层小楼——招牌上写着“老猫酒馆”,字迹模糊。幸存者们跟着冲进去。

    酒馆里空无一人,老板和客人都跑出去看热闹了。林月冲到吧台后面,踹开一块松动的地板,露出下面的梯子。

    “快下!”

    幸存者们鱼贯而下。

    沈砚星和灵汐月最后进入。沈砚星回头看了一眼广场——那两个执行者已经开始清理黑色雾气了,他们张开手掌,掌心发出吸力,将雾气凝聚、压缩、最终湮灭。效率很高,但需要时间。

    足够他们逃走了。

    他爬下梯子,林月从里面合上地板。

    下面是个地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墙壁是粗糙的土石,头顶有木头支撑,有些地方还在渗水。

    “这条地道通往镇外。”林月在前面带路,“但出口在辐射区边缘,不安全。”

    “先出去再说。”沈砚星说。

    队伍在黑暗的地道里艰难前进。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幽蓝色的、类似辐射荧光的光。

    出口到了。

    林月推开挡在洞口的木板。

    外面是一片……废墟。

    不是垃圾场那种,是真正的废墟:倒塌的建筑骨架,锈蚀的机械残骸,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砾和玻璃。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远处能看见警示辐射的标志牌——已经锈得看不清字了。

    “这是三十年前的工业区遗址。”林月说,“辐射超标,平时没人来。”

    幸存者们爬出地道,瘫坐在废墟上,喘息。

    清点人数:只剩下二十一个了。刚才的逃亡又损失了七个。

    赵明诚也在,他坐在一块水泥板上,低着头,双手还被铐着。

    沈砚星看向天空。

    执行者没有追来。

    暂时安全了。

    但灵汐月突然捂住胸口,单膝跪地。

    “怎么了?”沈砚星冲过去。

    “能量核心……”灵汐月脸色苍白,“在……逆转。”

    沈砚星把手按在她胸口。

    乳白色的光芒还在,但脉动节奏乱了——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剧烈跳动,时而几乎停滞。更糟糕的是,光芒的颜色开始变化:乳白中混杂进了一丝暗紫色,一丝黑色。

    太极能量不稳定了。

    “刚才激活淤泥……消耗太大。”灵汐月喘息着说,“而且那些负面能量……污染了我的核心。”

    沈砚星把她抱到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上躺下。

    “林月,”他说,“有没有办法稳定能量?”

    林月摇头:“我不是能量专家。赵明诚也许……”

    所有人都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抬起头。没了眼镜,他的眼睛显得有点模糊,但眼神很清醒。

    “太极能量是正负平衡。”他说,“但刚才她只注入了正向能量去激活负面能量池,导致她自己体内的正向部分消耗过度,负向部分相对过剩。平衡打破了。”

    “怎么修复?”沈砚星问。

    “两个办法。”赵明诚说,“要么补充大量正向能量——但这里没有众生心光可吸收。要么……强行注入更多负能量,让她体内的负向部分也消耗掉,重新达到平衡。”

    沈砚星脸色一沉。

    补充负能量,意味着要给灵汐月注射墨渊。

    但墨渊已经用完了——刚才的爆炸和逃亡中,赵明诚带出来的样品早就遗失。

    “还有其他办法吗?”他问。

    赵明诚沉默片刻。

    “有。”他说,“但更危险。”

    “说。”

    “用你的能量核心做中转。”赵明诚看着沈砚星,“你体内也有太极能量,虽然量不如她,但性质相同。你可以吸收她体内过剩的负能量,转移到自己体内,然后慢慢消化。”

    “我会怎么样?”

    “不确定。你的能量系统不如她稳定,可能会被负能量污染,出现类似变异体的症状。也可能会……死。”

    沈砚星没犹豫。

    “怎么做?”

    灵汐月抓住他的手:“不行……”

    “闭嘴。”沈砚星说,声音很轻,“这次听我的。”

    他看向赵明诚:“告诉我步骤。”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

    “建立深度能量连接。不是之前的临时连接,是彻底的、核心层面的融合。这需要你们完全信任彼此,开放所有意识防御。过程中,任何一方有丝毫抗拒,都会导致能量反噬,两人一起死。”

    他顿了顿:“而且,就算成功,你们俩的能量系统也会永久性地纠缠在一起。以后再也不能分开超过一定距离,否则能量会衰竭。你们会成为……真正的共生体。”

    沈砚星低头看灵汐月。

    她也看着他。

    然后两人同时点头。

    “开始吧。”沈砚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