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不是房间。
是个实验室,很大,比之前看到的池子房间还要大。中央是个环形的操作台,周围排列着几十个显示屏,数据瀑布般滚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还有……血的味道。
沈砚星坐在操作台正中央的椅子上。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束缚椅——金属的,有绑带固定手腕、脚踝、腰部。他赤裸着上半身,胸口贴满了电极片,电极线连着周围的仪器。他的头低垂着,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胸口正中,皮肤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在有节奏地脉动,像颗正在成形的心脏。
赵明诚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不是普通的针管,针头很长,尖端泛着暗紫色的光。注射器里装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正是“墨渊”。
灵汐月冲进来的瞬间,赵明诚头也没回。
“把门关上,林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倒杯茶。
林月站在门口,浑身僵硬,没动。
灵汐月举起能量步枪,对准赵明诚的后背:“放开他。”
赵明诚这才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愉悦的耐心。
“你来了。”他说,“比我预计的慢了点。不过正好,赶上最关键的一步。”
他举起注射器,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的黑色液体:“纯度99.7%的墨渊。我花了三年才提纯出这么一点。本来想用在我自己身上,但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沈砚星……他比你想象的要坚韧。”
灵汐月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我说,放开他。”
“你开枪,他也会死。”赵明诚说,“他现在正处于能量临界点。任何外部冲击,都会让墨渊在他体内失控。你试试看?”
灵汐月没开枪。她盯着沈砚星。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每脉动一次,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似乎还能看见东西——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灵汐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灵汐月读懂了。
他在说:快走。
“你想对他做什么?”她问赵明诚,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救他。”赵明诚说,“也在救你。你们俩现在的状态,一个正向能量过剩,一个……快要耗尽。理论上,如果能把墨渊安全注入沈砚星体内,让他成为一个稳定的‘负能量核心’,然后你们两个建立能量循环——正向与负向互补,互相滋养,就能双双存活。”
他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一组数据。
“你看,这是沈砚星现在的能量读数。他的生命能量只剩12%,还在持续衰减。最多再撑三个小时。而这是墨渊的能量密度——如果他成功吸收,能量读数会飙升到300%以上,不仅能活下去,还能获得……一些有趣的能力。”
灵汐月看着那些数据。
确实,沈砚星的生理指标在红线以下,心跳微弱,血压低得吓人。但赵明诚的方案……
“成功率多少?”她问。
“68%。”赵明诚说,“和之前告诉你的一样。但这68%里,包含了‘完全成功’和‘部分成功’。完全成功,他会成为完美的负能量载体,和你形成完美对冲。部分成功……他可能会失去部分记忆,或者人格产生一些……变化。”
“那32%的失败率呢?”
“能量失控,身体崩解,变成新的墨渊原料。”赵明诚顿了顿,“或者……变成陈默那样。”
灵汐月握紧枪柄。
她看着沈砚星。他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痛苦、歉意、还有一丝……决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说:别信他。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灵汐月问赵明诚,“之前你不是想把我变成受体吗?现在又要救我们两个?”
赵明诚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的、带着苦涩的笑。
“因为我看到了陈默最后的样子。”他说,“看到了你吸收那些锚点能量的过程。我意识到……我可能错了。”
他放下注射器,走到窗前——其实是显示屏模拟的窗户,外面是虚假的星空。
“我一直以为,情感能量只是燃料,是可以被量化、被控制、被利用的资源。我把痛苦提纯成墨渊,把爱提纯成众生心光,像化学家分解化合物一样。但陈默让我看到……有些东西,分解了就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灵汐月:“你吸收那些锚点时,感受到的不只是能量,对吧?还有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执念、他们活过的证据。”
灵汐月没说话。
“那就是我错的地方。”赵明诚说,“情感能量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它‘纯’,恰恰是因为它‘杂’。爱里有担忧,痛苦里有眷恋,绝望里还藏着一点点希望。把这些杂质全剔除,剩下的能量……就像蒸馏水,干净,但没味道,也没生命力。”
他走回沈砚星身边,手轻轻放在沈砚星肩上。
“所以我想试试另一种方法。不剔除杂质,而是让正负能量在一个人体内共存、对冲、最终达到动态平衡。沈砚星是完美的实验体——他有顶尖的科学素养,能理解能量运转的规律;他有强烈的情感连接对象,就是你;最重要的是……他快死了,没得选。”
灵汐月的手在抖。
她理解赵明诚的逻辑,甚至觉得……有一定道理。但她不信他。一个能用活人做实验、把痛苦当燃料、把死亡当数据的人,不可能突然良心发现。
“让我来。”她说。
赵明诚挑眉:“什么?”
“我来做能量对冲。”灵汐月放下枪,走到操作台前,“我体内有三十七个锚点的正向能量,有陈默留下的负向残渣,还有我自己的光音本质。我的能量系统比沈砚星复杂得多,更适合做平衡实验。”
“你疯了?!”林月终于出声,“你会死的!”
“可能。”灵汐月说,“但如果他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看向沈砚星。
沈砚星在用力摇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不……”
“闭嘴。”灵汐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听我的。”
她转向赵明诚:“你有设备能监测能量流动吧?在我和他之间建立临时连接,把我的正向能量导一部分给他,稳住他的生命体征。然后……把墨渊同时注入我们两个体内。”
赵明诚愣住了。
“同时注入?”
“对。”灵汐月说,“既然要平衡,就彻底一点。让正负能量在我们两个体内同时启动,然后通过连接互相流通、对冲、寻找平衡点。这样就算一方失控,另一方也能及时补偿。成功率……应该比只给他一个人注射要高。”
赵明诚快速心算。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击,调出模拟程序,输入参数。几秒后,结果出来了。
“理论成功率……82%。”他盯着屏幕,“但这是基于理想模型的估算。实际操作中,变量太多。你们的身体结构不同,能量兼容性未知,连接稳定性也……”
“做不做?”灵汐月打断。
赵明诚看着她,又看看沈砚星。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这比我原本的计划……精彩得多。”
他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取出两套设备:像背心一样的软甲,表面布满电极和接口。还有两根粗大的、半透明的能量导管。
“穿上这个。”他把一套扔给灵汐月,“它会监测你的生命体征,实时调整能量流速。林月,帮沈砚星穿另一套。”
林月犹豫了一下,走到沈砚星身边,开始解开束缚椅的绑带。沈砚星想挣扎,但他太虚弱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林月帮他穿上软甲,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品。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只有沈砚星能听见。
沈砚星盯着她,眼神复杂。
穿好软甲,赵明诚把能量导管一端接在灵汐月的软甲上,另一端接在沈砚星的软甲上。导管内部开始流动淡蓝色的光——那是基础能量流,用来建立初步连接。
“现在,”赵明诚拿起注射器,走到两人中间,“我会同时把墨渊注入你们的能量核心位置。注入后,你们会感觉到剧烈的痛苦,能量会像海啸一样在体内冲撞。记住,不要抵抗,让它们自然流动。你们之间的导管会让能量互相流通,最终达到平衡。”
他看向灵汐月:“你确定要这么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灵汐月握住沈砚星的手。
他的手冰凉,手心全是冷汗。她用力握紧。
“确定。”她说。
赵明诚点头。
他举起注射器,针尖对准灵汐月的胸口——不是心脏,是能量核心的位置。另一只手拿起另一支注射器,对准沈砚星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
“三。”他倒数。
沈砚星看着灵汐月,用尽最后力气说:“笨……蛋……”
“二。”
灵汐月笑了:“彼此彼此。”
“一。”
针尖刺入。
黑色液体注入体内。
瞬间,世界变成黑白。
灵汐月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只有痛——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痛。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撕开的痛。墨渊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钻进她的血管、神经、每一个细胞,然后在里面燃烧、爆炸。
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声。
也听见沈砚星的。
能量导管里的淡蓝光瞬间变成狂暴的暗紫色和炽金色的混合体。两股能量像两条发疯的巨蟒,在导管里绞杀、冲撞,然后顺着导管涌入对方的身体。
灵汐月看见了幻象。
不是别人的记忆,是她自己的——和沈砚星第一次在实验室相遇时,他那张震惊又警惕的脸。在尘泥镇黑市,两人隔着人群无声对视的瞬间。在遗迹里,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还有……更早的?不对,那不是她的记忆,是沈砚星的——
地球,车祸,刺眼的车灯,翻滚的世界,然后黑暗。
那是沈砚星穿越前的最后一刻。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一直孤独地守着这个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顺着能量连接,涌入她的意识。
同时涌入的,还有沈砚星对她的感情:开始时是警惕和好奇,后来变成担忧和责任,再后来……变成某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很复杂,有保护欲,有心疼,有想要并肩而行的渴望,还有一种——他不敢承认,但确实存在的——怕失去她的恐惧。
灵汐月也把自己的感情推过去。
光音天人被教导情感是弱点,但她不在乎了。她把自己那些“不理性”的冲动全部打包:第一次被他护在身后的心跳加速,看他受伤时的慌乱,在荒漠篝火边靠着他时的安心,还有……决定跳下裂缝来找他时的决绝。
两股情感洪流在能量导管里相撞。
没有湮灭。
而是……融合。
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彼此纠缠,但不再冲突。暗紫色的墨渊能量和炽金色的众生心光开始交织,在两人体内循环,每一次循环,颜色就更淡一些,更柔和一些。
痛苦在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
灵汐月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颗能量核心的位置,光芒在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金色,也不是暗紫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乳白色。核心旋转得很稳定,衰减读数归零——不,不是归零,是变成了负数:-0.001%。
她的能量在缓慢增长。
沈砚星那边也是。
他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渐渐变成了同样的乳白色。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恢复血色,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赵明诚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能量兼容度99.8%?!动态平衡系数0.02?!这比理论最优值还高!”
林月也看呆了。
能量导管里的光芒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变成了一种美丽的、像晨曦一样的淡金色,在两人之间温柔地流淌。
灵汐月松开沈砚星的手——其实没松,是沈砚星反手握住了她。他的力气回来了,握得很紧。
“感觉怎么样?”她问。
沈砚星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是嘶哑的,但很快恢复正常:“像……泡在温水里。不冷,不热,就是……很舒服。”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又看灵汐月的:“这是……成功了?”
“看起来是。”灵汐月说。
赵明诚冲到操作台前,疯狂地翻看数据。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声音都在抖,“这意味着正负情感能量可以在同一个系统内完美共存!不需要剥离杂质,不需要强行压制,只要找到合适的平衡点,它们可以自然融合,产生……更高级的能量形态!”
他调出一个图表。
图表上显示着灵汐月和沈砚星体内的能量流动:正向和负向像双螺旋一样缠绕,彼此支撑,互相滋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种能量形态……我称之为‘太极’。”赵明诚说,“阴阳相济,生生不息。如果能把这种模式推广,如果能让更多人建立这样的能量连接……”
“你就别做梦了。”沈砚星打断他。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软甲还连着导管,但他站得很稳。他看向赵明诚,眼神冰冷。
“这种平衡,是基于我和灵汐月之间特定的情感连接。你复制不了。”他说,“而且就算能复制,你也没资格拿活人做实验。”
赵明诚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
“你还是不明白。”他说,“这项技术可以改变世界。可以治愈情感创伤,可以延缓衰老,甚至可以……”
“可以制造更多陈默。”灵汐月说,“可以制造更多被痛苦吞噬的怪物。可以像你对待那些锚点一样,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实验数据。”
她拔掉胸口的能量导管。
接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点微光闪过,皮肤就愈合了。沈砚星也拔掉了自己的导管。
两人并肩站着,面对赵明诚。
“实验结束了。”沈砚星说,“现在,让我们离开。”
赵明诚没说话。
他慢慢后退,退到操作台后面。
然后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警报响起。
不是刺耳的鸣笛,是低沉的、回荡在整个空间的嗡鸣。实验室四周的墙壁开始滑动,露出后面一排排的……培养舱。
和之前运输车里看到的类似,但更大,更多。
每个舱里都泡着一个人。
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变形——身体上长出怪异的增生,皮肤变成暗紫色,胸口嵌着疯狂闪烁的能量核心。
至少五十个。
“你们走不了。”赵明诚说,“因为我需要更多数据。需要看看‘太极’能量在战斗状态下的表现。”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培养舱的舱门同时打开。
粘稠的液体涌出。
里面那些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