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在黑暗中微微摇晃。
灵汐月躺在上面,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身下那些藤蔓和金属线的纹理——粗糙、扎人,有些地方已经腐烂断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随时会彻底崩开。
上方,裂缝边缘的人声和灯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风从深处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类似霉菌的甜腻气息。
无名飘在她脸侧,雾气稀薄得像随时会散开的哈气。
“能起来吗?”它在意识里问,声音很弱。
灵汐月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
然后是手臂,腿。身体像散了架又勉强拼回去,每块骨头都在抗议,但还能用。她慢慢坐起身,网向下凹陷,晃动加剧。她赶紧停住,等网稳定。
“下面多深?”她问。
无名向下飘了一段,很快又回来:“看不见底。但网下面大概十米,有东西——像是平台。”
灵汐月爬到网边缘,小心翼翼往下看。绝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无名说得对,风从下面吹上来时,声音有变化,像是撞到了什么固体表面才折返。
她抓住网的边缘,试探性地把一条腿伸出去,摸索。
脚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空气,是……粗糙的岩壁?她用力踩了踩,确定——是人工开凿的台阶,很窄,嵌在裂缝的岩壁上。
“有路。”她说。
灵汐月翻下网,双手抓住边缘,身体悬空,脚往下探。脚尖终于碰到了第一级台阶。她松开手,整个人落在台阶上。台阶宽度不到半米,勉强能站一个人。她背贴岩壁,往下看——台阶螺旋向下,消失在黑暗里。
她开始往下走。
台阶很陡,表面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她必须每一步都踩实,手扶着岩壁,指尖摸到的全是冰冷、潮湿的石头。无名飘在她前面,像一盏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引路灯。
走了大概五分钟,台阶到了尽头。
前面是个平台——或者说,是个矿道的入口。洞口呈拱形,用粗大的木梁支撑,木头上布满裂纹,有些已经断裂,露出里面腐烂的芯。洞口上方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牌子上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7号矿道,1975年封。”
灵汐月站在洞口前。
风从矿道深处吹出来,比上面更冷,还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呼吸。缓慢的、沉重的、带着回音的呼吸。
“里面有什么?”她问无名。
无名飘进洞口,几秒后回来:“通道很长。有陈旧的能量残留……还有生命迹象。很微弱,但很多。”
“人?”
“不确定。像是……植物?但又不完全是。”
灵汐月握了握左手。戒指又开始发烫——不是痛,是温热的,像在催促她进去。
她走进矿道。
木梁在她头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踩上去很软,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下面的空洞。岩壁上挂着厚厚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矿道很深。
而且不是直的。它蜿蜒向下,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有时还会分岔。灵汐月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让戒指“指路”——哪条路让戒指更烫,就走哪条。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矿道开始变宽。
岩壁上出现了人工的痕迹:凿痕变得规整,有些地方还留着当年矿工用粉笔画的标记——箭头、数字、或者简单的“危险”字样。地上开始出现散落的工具:生锈的矿镐、断裂的推车车轮、还有几顶破烂的安全帽。
然后她看见了第一具骸骨。
靠在岩壁边,穿着破烂的矿工服,已经成了白骨。骨头很完整,姿势像在休息。旁边放着一个锈穿的水壶,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灵汐月蹲下,仔细看。
骸骨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和她手上那枚很像,但更破旧,几乎完全锈死了。
“陈默的工友?”无名猜测。
灵汐月没碰那具骸骨。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骸骨越多。
有的三五成群,像是聚在一起等待什么。有的单独靠在角落,手里还攥着家人的照片——照片已经褪色发黄,但还能看出轮廓。有的甚至保持着爬行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还想往前爬。
一共二十七具。
灵汐月数了。
他们全都戴着类似的戒指——有些是婚戒,有些是素圈,但无一例外,都锈得厉害。
矿道尽头,是个较大的空间。
像是个休息站,有简陋的木桌木椅,桌上还摆着几个破碗。墙上钉着当年的工作排班表,纸已经发脆,字迹模糊。角落里堆着些私人物品:搪瓷缸、破镜子、木梳、还有几本被水泡烂的小人书。
而在空间正中央,有个东西。
不是骸骨。
是个……茧。
由藤蔓和某种发光的菌丝交织而成,一人高,半透明,表面有微弱的、脉动的光。茧立在那里,缓慢地、有节奏地膨胀收缩,像在呼吸。
灵汐月走近。
她能看见茧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着,像胎儿。
“他还活着。”无名说,声音里带着震惊,“生理机能非常微弱,但确实……活着。心跳每分钟三次。呼吸每分钟一次。”
“谁?”
“不知道。但茧的能量场……和那些戒指有共鸣。”
灵汐月抬起左手。戒指在发光,而且温度在持续升高——不是烫,是温暖,像在呼应茧的脉动。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茧的表面。
菌丝很软,微微湿润,像某种活着的皮肤。在触碰的瞬间,茧的光突然增强,脉动加快。里面的人形轮廓动了一下。
然后茧裂开了。
不是炸开,是像花朵绽放一样,菌丝层层剥落,向四周展开。光芒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茧中央,躺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干净的矿工服——不是破烂的,是完好的,甚至没有太多灰尘。他闭着眼,胸口平稳起伏,脸色红润,像在熟睡。
最诡异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戒指。
和灵汐月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阿玲……”男人在睡梦中呢喃,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再等等……我就快攒够钱了……”
灵汐月后退一步。
她认出来了。
不是脸——她从没见过陈默生前的样子。但那种感觉,那种透过戒指传递过来的、深沉的、几乎化为执念的爱意……就是陈默。
或者更准确说,是陈默的一部分。
“这是他的……什么?”她问无名,“残魂?记忆碎片?还是……”
“是‘锚点’。”无名说,雾气在茧的光芒中变得清晰了些,“强烈的执念在死亡瞬间,如果遇到合适的能量环境,可能会形成‘锚点’——把一部分意识固定在某个地方,不入轮回,也不消散,只是……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执念完成的那一天。”无名飘到男人上方,“陈默的执念是‘回家见阿玲’。他死在这里,执念太深,就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锚点。但矿道封了,他出不去,只能一年年等。”
灵汐月看着沉睡的男人。
他的脸很平静,甚至有点幸福,像在做美梦。也许在梦里,他已经攒够了钱,回到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阿玲在厨房回头对他笑。
现实是,阿玲在他死后第三年跳了矿坑。
两人都成了赵明诚实验的原料。
“我们能叫醒他吗?”灵汐月问。
“可以。但叫醒的瞬间,锚点就会崩溃。这部分意识会……消散。”无名顿了顿,“而且就算不叫醒,锚点本身也在衰弱。这里的能量环境在变化——可能和赵明诚的实验室有关。他最多再撑几个月,就会自然解体。”
灵汐月沉默。
她看着陈默安睡的脸,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然后她做了决定。
她在男人身边坐下,背靠岩壁,闭上眼睛。
“你要干什么?”无名问。
“试试看……能不能把阿玲最后的样子,传给他。”灵汐月说,“不是唤醒他。是让他在梦里……见一面。”
她握住自己的左手,让两枚戒指靠在一起。
金属相触的瞬间,光爆发了。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像黄昏时透过窗户照进房间的阳光。光芒中,灵汐月把自己通过戒指感受到的记忆——阿玲跳下矿坑前最后回头的那一眼——那些遗憾、不舍、但最终释然的眼神——全部传递过去。
茧的光芒开始变化。
从冷白,变成暖黄。
沉睡中的陈默,眼角渗出一滴泪。
泪珠滚落,在脸颊上划出一道亮痕。
他笑了。
不是梦呓的笑,是真实的、满足的笑。
“阿玲……”他轻声说,“你来接我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尘,向上飘散。光尘很细,在矿道里盘旋,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最后消失的是那枚戒指。
它从男人手指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灵汐月睁开眼。
茧已经彻底枯萎,菌丝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男人不见了,只剩地上那枚戒指,还有空气中还未散尽的、温暖的光尘。
她捡起戒指。
两枚戒指放在掌心,一模一样。
“他的执念……完成了?”无名问。
“不知道。”灵汐月说,“但至少,在最后时刻,他见到了想见的人。”
她把两枚戒指都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是自己的,一枚是陈默的。它们叠在一起,有点紧,但正好。
就在戒指戴上的瞬间,灵汐月胸口突然一痛。
不是心脏的痛,是能量核心的位置。
那颗一直缓慢衰减的核心,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反向旋转?
她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怎么回事?”无名紧张地问。
“核心在……吸收。”灵汐月艰难地说,“吸收刚才那些光尘里的能量。还有……戒指里的执念。”
她感觉到一股温暖而沉重的能量从戒指涌入,顺着血管流向胸口,注入核心。核心的旋转速度在加快,温度在升高,但不再是那种要烧起来的烫,而是……温润的,像浸泡在热水里。
更诡异的是,核心表面的衰减读数在变化。
0.18%每分钟。
0.15%。
0.12%。
0.09%。
最后稳定在0.05%。
下降了三分之二还多。
“执念……能补充能量?”无名不敢相信。
“不是补充。”灵汐月喘息着,额头渗出冷汗,“是……转化。陈默对阿玲的爱,阿玲对陈默的等待——这些执念本身,就是极其强烈的情感能量。它们在我体内被核心转化,变成了……维持我存在的燃料。”
她扶着岩壁站起来。
身体还是虚弱,但那种随时会垮掉的感觉减轻了。胸口那颗核心现在稳定地跳动着,像第二颗心脏。
“但这能持续多久?”无名问,“执念是有限的。两枚戒指里封存的能量,总有用完的时候。”
“我知道。”灵汐月说,“所以我们需要找到更多。更多像陈默这样,因为强烈执念而形成的锚点。或者……直接去找沈砚星。他手里有赵明诚提纯的‘墨渊’,那东西是纯粹的情感能量,如果能找到方法安全吸收——”
矿道深处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沉重、整齐、带着金属碰撞声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
正在朝这边来。
灵汐月立刻熄灭戒指的光,拉着无名躲到一堆废弃的木料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了光——不是自然光,是能量手电的冷白光。光束在矿道里晃动,照亮岩壁、骸骨、还有那些散落的工具。
人影出现了。
四个,都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呼吸面罩,手里拿着能量步枪。他们走得很谨慎,枪口始终对着前方和两侧。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就在前面。”其中一个说,声音透过面罩变得模糊,“主管说可能是‘锚点’自然解体。让我们回收残留能量。”
“这鬼地方……”另一个抱怨,“全是死人骨头。当年封矿时到底死了多少人?”
“官方说是三十七个。但听说实际数字至少翻倍。”第三个说,“很多是偷偷进来挖私矿的,塌方了都没人知道。”
他们走到刚才茧所在的位置。
光束照亮空荡荡的地面,还有那堆枯萎的菌丝粉末。
“解体了。”第一个人蹲下,用仪器扫描粉末,“能量残留很弱……但刚才的波动明明很强。奇怪。”
“会不会有人先我们一步?”
“不可能。矿道入口只有我们知道。除非——”
话没说完。
灵汐月动了。
不是攻击,是逃跑——她冲向矿道另一条岔路。脚步声立刻暴露了她的位置。
“那边!追!”
光束和脚步声追上来。
灵汐月在黑暗中狂奔。矿道岔路很多,她凭着戒指的感应选路——哪条路让戒指发烫得更厉害,就走哪条。烫,意味着有强烈的执念残留,意味着可能还有别的锚点。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能量光束擦过她的肩膀,烧焦了衣服布料,皮肤传来灼痛。她咬牙,不回头,继续跑。
前面又是个岔路口。
左边,戒指微烫。
右边,戒指冰凉。
她冲进左边那条路。
然后她后悔了。
因为这条路是死胡同。
尽头是个塌方点——岩壁完全塌陷,堵死了去路。碎石堆到天花板,连缝隙都没有。
她转身。
四个追兵已经堵在路口。
能量步枪的枪口,在黑暗里亮起充能的蓝光。
“跑啊。”第一个追兵说,声音带着嘲讽,“怎么不跑了?”
灵汐月背靠岩壁,右手摸向腰间——没有武器。左手握紧,两枚戒指硌着掌心。
无名飘到她身前,雾气凝聚,试图形成屏障。
但太弱了。
“还有个意识体残片。”第二个追兵举起扫描仪,“纯度不错。一起回收。”
四把枪同时充能完毕。
蓝光刺眼。
灵汐月闭上眼睛。
等死。
但死没来。
来的是……震动。
整个矿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岩壁开裂,碎石从头顶往下掉。追兵们踉跄后退,枪口乱晃。
“怎么回事?!”
“能量读数飙升!源头在……在下面!”
塌方的碎石堆开始松动。
不是自然松动,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石块滚落,灰尘弥漫。然后,一只巨大的、由暗能量构成的利爪,从碎石堆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爪子扒开碎石,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陈默。
或者说,是陈默变异后的怪物形态。但它比之前更大了,也更……破碎。暗能量构成的身体到处是裂痕,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胸口那颗能量核心疯狂闪烁,亮度忽明忽暗。
它抬起头。
漩涡眼睛锁定了四个追兵。
“赵……明……诚……”它嘶吼,每个字都像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狗……”
追兵们开枪。
能量光束打在怪物身上,炸开一团团火花,但毫无作用。怪物一步跨出碎石堆,四米高的身躯几乎填满整个矿道。它伸出爪子,抓住最近的一个追兵,像捏碎易拉罐一样捏扁。
惨叫声短促而凄厉。
另外三个转身就跑。
怪物不追。
它转身,看向灵汐月。
漩涡眼睛里,那些旋转的黑暗似乎慢了一瞬。
“戒指……”它说,“给我……”
灵汐月抬起左手。
两枚戒指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怪物伸出爪子——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爪尖触碰到戒指的瞬间,它庞大的身躯颤抖起来。
“阿玲……”它喃喃,“还有……我……”
它收回爪子,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想回家……”它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正常的、带着哭腔的男人声音,“阿玲在等我……我答应她……今天回家吃饭……”
然后它又变回怪物嘶吼:“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两种声音在它体内交战。
暗能量身体剧烈波动,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胸口那颗核心闪烁得像个坏掉的灯泡。
灵汐月走上前。
她伸出手,不是碰怪物的身体,是碰它胸口那颗核心。
“陈默。”她说,“看着我。”
怪物——陈默——低下头。
漩涡眼睛对上她的眼睛。
“阿玲等过你。”灵汐月一字一句说,“她也去找你了。你们现在……在一起了。”
她举起左手,让戒指的光照进怪物的眼睛。
“你看。这是你的戒指。这是阿玲的戒指。它们在一起了。你们也在一起了。”
陈默盯着那两枚戒指。
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如果那扭曲的面部肌肉能算笑的话。
“谢谢。”它说,声音变回了正常的男人声音,温柔而疲惫。
它的身体开始崩塌。
不是爆炸,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一点点化作黑色的尘埃,向下飘落。尘埃落在地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灰。
最后消失的是那颗能量核心。
它从空中坠落,被灵汐月接住。
拳头大的暗红色晶体,还在微微发热,像一颗慢慢冷却的心脏。
矿道恢复寂静。
只剩灵汐月一个人,站在满地黑灰中,手里捧着一颗正在熄灭的核心。
无名飘过来:“他把最后的力量……留给你了。”
灵汐月握紧核心。
它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的能量——庞大、混乱,但核心处,有一小团极其纯净的、温暖的、金色的光。
那是陈默对阿玲的爱。
穿越生死。
跨越变异。
最终留下的,最纯粹的东西。
她把核心贴近胸口。
自己的能量核心开始吸收它。
缓慢地。
温柔地。
像接收一份迟来太久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