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的夜晚冷得刺骨。
灵汐月能感觉到温度正从自己的指尖一点点流失——这不是体感上的冷,是能量衰减带来的虚弱。每走一步,胸口那颗能量核心就沉重一分,像有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攥紧。碎光跟在她左边,光凝态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维持人形轮廓。无名飘在右侧,那团雾气缩得很小,像随时会散开的烟。
“还有多远?”碎光喘息着问。他说话时,光凝态的嘴唇位置波动得厉害,字音都带着颤。
灵汐月闭眼感应了一下。
137.5赫兹的信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波动,像是信号源被什么东西压制了,或者……快耗尽了。
“三十公里左右。”她说,“但信号在减弱。”
无名突然停住:“等等。”
雾气向前飘了几米,在沙地上方悬停。
“前面有东西。”它在意识里说,“能量残留。很新,不超过两小时。”
灵汐月走过去。
月光下,沙地上有一片杂乱的痕迹。脚印——很多人的,靴底印很深,像是负重行进。还有车辙,很宽,不是普通越野车,更像是运输车或轻型装甲车。
痕迹延伸向北方,和他们要去的方向呈夹角。
“不是去尘泥镇的。”碎光观察着,“是往……矿坑区?那边全是废弃矿井,去那儿干嘛?”
灵汐月蹲下,手指轻轻触碰沙地。沙子还残留着微弱的余温,底下有某种粘稠的、泛着暗红色微光的液体。她沾了一点在指尖,凑到鼻尖闻——甜腻的腐臭味,混着金属锈蚀的酸气。
“是墨渊。”无名说,“提纯后的负能量泄漏。浓度不高,但很新鲜。”
灵汐月擦掉指尖的液体,站起身。她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戒指的位置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戒指本身是冰凉的,但那股刺痛是从内部传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戒指向她传递信息。
“陈默……”她喃喃。
“什么?”碎光问。
“那个怪物。陈默。”灵汐月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记忆碎片……还在戒指里。刚才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最后看见的画面。”
她闭上眼睛。
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沈砚星站在一个房间里,手里拿着个发光的东西。门外是怪物的利爪,还有很多人影。然后光炸开,怪物扑向沈砚星,不是攻击,是……保护?画面到此中断,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尖锐的痛楚。
“沈砚星还活着。”灵汐月睁开眼,“但情况很糟。”
她加快脚步,跟着车辙痕迹前进。碎光和无名对视一眼,跟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丘——其实不是山丘,是堆积如山的矿渣,在月光下像一群蹲伏的巨兽。车辙痕迹消失在矿渣堆后面。
灵汐月放慢速度,示意噤声。
他们绕到矿渣堆侧面,躲在一块巨大的、生锈的破碎机械后面。
从缝隙里看出去。
矿渣堆中央有片空地,停着三辆封闭式运输车。车身上没有标识,涂着哑光黑的漆,在月光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车边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制服,脸上戴着呼吸面罩,看不清长相。他们手里拿着能量步枪,枪口朝着不同方向警戒。
其中一个正在通讯:“……确认,c7区清理完毕。发现异常能量波动,已取样。目标未出现……明白,继续巡逻。”
他结束通讯,朝其他人挥手:“撤。去下一个区域。”
有人打开运输车后门。
灵汐月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物资,是……人。
准确说,是人形的容器。透明的圆柱体,里面装满淡蓝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赤裸的人体——有男有女,都闭着眼,胸口嵌着暗红色的能量核心。他们的身体上连接着无数细管,管子另一端连着车内的设备,设备屏幕跳动着生命体征数据。
一共六个容器。
“他们在收集受体。”无名在意识里说,“新鲜的、活着的受体。看那些人的状态……是被强制休眠的。”
碎光的光凝态剧烈波动:“他们要干什么?把这些活人变成……那种怪物?”
“可能更糟。”灵汐月盯着那些容器,“如果赵明诚的实验需要大量负能量,那么受体越多,产量就越大。”
运输车启动了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黑衣人们陆续上车,最后一个在关门前,朝矿渣堆这边看了一眼。
灵汐月屏住呼吸。
那人似乎没发现什么,关上门。车队调头,朝北方的黑暗驶去。
等车灯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灵汐月才从藏身处出来。她走到刚才车队停的位置,沙地上有深深的轮胎印,还有几滴洒落的淡蓝色液体——是容器里的营养液。
她蹲下,用手指蘸了点液体,凑到鼻尖。
除了消毒水味,还有……很淡的血腥味。
“他们不是从尘泥镇来的。”碎光说,“车辙方向显示,他们是从更北边过来的。那边有什么?”
无名飘到空中,雾气向四周扩散,像在感知什么。
“往生池的气息。”它说,声音里有明显的恐惧,“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北方有往生池的……分支?或者出口?”
灵汐月站起身。
她看向北方,又看向东方——沈砚星信号传来的方向。
两个选择。
跟着车队,去查清楚赵明诚和往生池的关系,以及那些受体会被送到哪里。
或者继续去救沈砚星。
她的左手又开始痛了。戒指像活过来一样,紧紧箍着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痛楚中,又闪过破碎画面:沈砚星被关在一个白色房间里,门外有人看守。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怀表?画面一闪而过。
他还活着。
还在等。
灵汐月转向东方。
“先找沈砚星。”她说。
“可是那些受体——”碎光想说什么。
“沈砚星如果死了,救再多受体也没用。”灵汐月打断他,“他知道得最多。只有找到他,才能搞清楚赵明诚到底想干什么,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她开始奔跑。
不是走,是跑。用尽全身力气,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碎光和无名愣了一秒,赶紧跟上。
能量在急剧消耗。
灵汐月能感觉到胸口那颗核心像烧红的铁,烫得她呼吸困难。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斑。
但她没停。
三十公里。
二十公里。
十公里。
尘泥镇的灯光已经能看见了,像一片脏污的星群贴在地平线上。镇子东头矿坑区的轮廓在夜色中像巨兽的脊背,那些废弃的井架和机械剪影,像死去的骨骼。
五公里。
灵汐月突然停下。
她单膝跪地,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变冷,贴在皮肤上像层冰壳。
“不……不行了……”她艰难地说,“能量……快见底了……”
碎光扶住她。他的手——或者说光凝态构成的手——几乎没有实体感,像一阵微温的风。
“必须休息!”他说,“再这样跑下去,你会先垮掉!”
无名飘过来,雾气轻轻包裹住灵汐月的肩膀。一丝微弱的、冰凉的能量渗入她的身体——是无名在消耗自己本就稀薄的意识,给她补充。
“前面……”无名在意识里说,“有埋伏。”
灵汐月强撑着抬起头。
前方五百米左右,是一片开阔的沙地,没有任何遮挡。沙地边缘,立着几块风化严重的巨石,像天然的哨塔。
月光下,她看见巨石后面,有金属的反光。
是枪口。
不止一把。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碎光的声音发紧,“从什么时候开始?”
“信号。”灵汐月说,“沈砚星发信号时,他们肯定也监测到了。然后在这里设伏……等我们自投罗网。”
她数了数反光点。
至少十二个。
而且位置分散,形成交叉火力网。硬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绕路。”她说。
但环顾四周,左边是陡峭的矿渣山,爬上去会暴露得更彻底。右边是一片辐射警告区,立着生锈的牌子,后面是深不见底的裂缝——可能是旧矿坑塌陷形成的。
无路可绕。
“我去引开他们。”碎光突然说。
“你疯了吗?!”灵汐月抓住他——或者说,抓住那团即将消散的光,“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
“我本来就是死人。”碎光笑了,光凝态的脸部轮廓扭曲出一个悲伤的弧度,“三年前就该死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挣脱灵汐月的手,光凝态开始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他把自己最后一点能量点燃,亮度瞬间增强,像黑暗里突然点亮的小太阳。
“往右边跑。”碎光说,声音在燃烧中变得失真,“裂缝下面……可能有路。我看见了……旧矿道的气流……下面有风。”
“碎光——”
“别废话!”他吼道,“走!”
说完,他冲了出去。
不是走向埋伏点,是冲向左边——冲向矿渣山。燃烧的光凝态在夜色中拉出一道刺眼的轨迹,像流星。
巨石后面立刻有了反应。
能量光束射出来,不是朝着碎光,是朝着天空——是信号弹!暗红色的光弹升空,炸开,把整片沙地照得一片血红。
然后更多的枪声响起。
真正的射击开始了。
灵汐月看见碎光的光凝态在光束中穿梭,时而凝聚,时而散开,躲过一次次致命的射击。他在矿渣山上跳跃,故意踢落石块,制造动静,吸引所有火力。
“走!”无名在意识里尖叫。
灵汐月咬牙,转身冲向右边。
冲向那片辐射警告区。
冲向裂缝。
她跑到裂缝边缘,往下看——深不见底,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但确实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陈旧机械的机油味。
“跳!”无名说。
“太高了!”灵汐月嘶声说。
“下面有落脚点!我能感觉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灵汐月回头。
矿渣山上,碎光的光凝态被至少五道光束同时命中。他没有躲——也许躲不开了。光凝态炸开,像烟花一样四散,最后一点光芒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像从未存在过。
“碎光……”灵汐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枪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脚步声从沙地那边传来——伏击者发现上当了,正在往这边包抄。
“跳!”无名再次催促。
灵汐月闭上眼睛。
纵身一跃。
坠入黑暗。
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她的胃紧缩,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她张开双臂,试图在下落中保持平衡——
然后她撞到了什么。
不是地面,是……网?
一张巨大的、由藤蔓和金属线编织成的网,横在裂缝中间。她摔在网上,网向下凹陷,缓冲了下坠的力道,然后弹起,又落下,最后静止。
她躺在网上,剧烈喘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上方,裂缝边缘传来人声和灯光。
“她跳下去了!”
“下面多深?”
“不知道!从来没人下去过!辐射超标,设备下去就失灵!”
“通知主管!派人绕路从矿坑入口进去搜!”
声音渐渐远去。
灵汐月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网在她身下微微摇晃,像吊床。
无名飘到她身边,雾气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还活着。”无名在意识里说,声音很轻,“碎光。最后那一刻……他把一部分意识碎片……寄存在我这里。很弱,但还在。”
灵汐月没说话。
她躺在那里,看着上方那条狭窄的、被月光照亮的裂缝天空。
然后她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生锈的婚戒,在绝对的黑暗里,竟然在微微发光。
很淡很淡的、温暖的光。
像某个灵魂最后的余温。
她握紧拳头。
光熄灭了。
但决心,燃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