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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贾政上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荣国府门前便已车马齐备。

    贾政今日穿了身半旧的石青色官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头戴乌纱帽,面容严肃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回身望着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府邸,目光复杂。

    门前那对石狮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肃穆,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泛着暗沉沉的光。

    门楣上“敕造荣国府”的匾额,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金漆虽已有些斑驳,却仍透着昔日的荣光。

    “老爷,”周瑞家的红着眼圈上前,“东西都装好了,一共六辆大车。

    老爷的书籍文稿装了满满两车,还有四季衣裳、铺盖被褥、常用药材……”

    贾政点点头,没有说话。

    贾母被鸳鸯和王夫人扶着,颤巍巍地从门内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织金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凤头簪,通身透着老封君的威严。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不舍。

    “母亲,天凉,您怎么出来了?”贾政忙上前扶住。

    “我的儿,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怎能不来送?”

    贾母握住他的手,那手干瘦如枯枝,却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暖,“山东虽不算远,可一去就是三年……三年呐……”

    她说着,眼泪滚了下来。

    王夫人也红了眼眶,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老爷,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千万保重身子。

    山东干燥,不比京城湿润,你素来脾胃弱,饮食上要多加注意……”

    “知道了。”贾政应着,声音也有些发哽。

    邢夫人站在一旁,拿着帕子擦眼角,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做样子。

    贾赦却不在——说是身子不爽,起不来,其实谁都知道,他不过是懒得送。

    贾琏、贾宝玉、贾环、贾兰等晚辈也都在。

    贾琏上前行礼:“二叔一路保重。家中有侄儿照应,您放心。”

    贾政看他一眼,点点头,却欲言又止。

    他想说:你少在外头惹事,多管管府里的账。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也是白说。

    宝玉站在人群最后,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绫衫,外罩一件青色鹤氅,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眼下青影更深,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贾政看着他,心中又气又疼。

    这个儿子,是他最大的心病。

    “宝玉。”他唤道。

    宝玉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过来。”

    宝玉挪步上前,垂首站着。

    贾政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在家,你好生读书,莫要荒废了功课。年底我要考你的学问,若还是那般不长进……”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宝玉低声应道:“是。”

    贾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那手落在肩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马车辘辘启动。

    贾政上了第一辆车,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众人。

    “母亲,保重。”

    “老爷,保重。”

    贾母挥着手,眼泪簌簌而下。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荣国府门前,众人久久伫立。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飞过。

    “进去吧。”贾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众人簇拥着她,缓缓走进府中。

    朱漆大门在身后沉沉关上。

    贾政走后,荣国府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

    荣禧堂里,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鸳鸯守在旁边,轻轻摇着团扇,一下一下,慢得像老太太的心跳。

    “老太太,用些燕窝吧?”鸳鸯轻声问。

    贾母摇摇头,没有说话。

    王夫人房里的佛堂,檀香烧了一炷又一炷。

    她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可念着念着,又停下来,望着观音像发呆。

    邢夫人倒自在,在自己院里嗑瓜子,和几个婆子说笑。

    可说着说着,也觉没意思——老爷走了,府里越发冷清了。

    账房里,贾琏对着一堆账本发愁。

    这个月的进项又少了三成,开销却一点没减。

    各房月例已经减了两回,再减就要出事了。

    外头的庄子,今年雨水不调,收成不好。

    铺子那边,生意也清淡。

    “唉……”他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平儿端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疼道:“二爷别太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

    贾琏苦笑,“哪来的路?再这么下去,连这条路都要断了。”

    他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园子里,更是冷清得不像话。

    梨香院的门虚掩着,院子里的异草仙藤疯长,没人打理。

    紫菱洲的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水面上漂着一层枯叶。

    藕香榭的荷花开得稀稀落落,荷叶也开始枯黄,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只有潇湘馆的竹子,还是那样青翠。

    可没了主人,那青翠也显得寂寥。

    雪雁偶尔来扫扫落叶,扫着扫着,就坐在石阶上发呆。

    姑娘在侯府,不知好不好?

    听说身子大好,还起了诗社,每日说说笑笑的。

    姑娘……还会回来吗?

    里,宝玉歪在榻上,手里拿着本《庄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秋纹守在旁边,做针线。

    碧痕在廊下喂鸟,几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热闹。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可那光影落进宝玉眼里,却像蒙了一层灰。

    “二爷,”秋纹放下针线,轻声道,“您今儿还没用午膳呢。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鹅掌鸭信,还有火腿鲜笋汤,奴婢去端来?”

    “不想吃。”宝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二爷,您这样不行的。”

    秋纹急了,“昨儿就没怎么吃,今儿又不吃,身子哪受得住?”

    “受不受得住,有什么要紧?”宝玉的声音闷闷的,“反正也没人在意。”

    秋纹眼圈红了:“二爷说这话,奴婢们听了心疼。太太心疼,老太太也心疼……”

    宝玉不说话。

    秋纹还想再劝,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薛蟠走了进来。

    他今日倒是收拾得齐整了些,穿了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赤金冠。

    可那脸色还是不好,青灰青灰的,眼窝深陷,像大病了一场。

    “宝兄弟!”

    他一进门就嚷嚷,“走!跟哥哥出去散散心!”

    宝玉坐起身,皱眉看他:“薛大哥,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

    薛蟠一把拉起他,“整天闷在屋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喝酒听曲儿,快活快活!”

    宝玉想挣开,却挣不动。

    秋纹急道:“薛大爷,二爷身子不好,不能喝酒……”

    “什么身子不好?他就是闷的!”

    薛蟠不由分说,拉着宝玉就往外走,“喝两杯就好了!放心,有哥哥在,出不了事!”

    秋纹拦不住,只得追上去:“二爷,您披件衣裳,外头凉!”

    宝玉被她赶上,披了件玄色鹤氅,就被薛蟠拖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