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的石殿前,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苏临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枚断裂染血的身份玉佩上,指尖微微发凉。这玉佩,是当年他和白清秋通过初选后,于接引殿那座冰冷的大殿中领取的。彼时少年心性,还曾将这代表着“仙缘起步”的信物小心珍藏,视为珍宝。谁曾想,转眼间便成了他们“陨落”名单上的冰冷备注,成了接引殿阴谋的无声证物。
白清秋的呼吸也微不可察地一滞,冰蓝眼眸中寒意凝聚。她伸出手,轻轻从执事弟子手中接过那枚染血的玉佩,指尖拂过断裂处,触感粗糙冰凉。玉佩背面,依稀可辨一个模糊的“苏”字刻痕。
“陆明……”苏临低语,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位总是眉头微锁、眼神中藏着疲惫与无奈的中年执事模样。在他们被刁难时,其他执事冷眼旁观或助纣为虐,唯有这个陆明,曾趁人不备,低声飞快地提醒过一句:“小心王莽,报道后速离。” 虽然当时不明所以,但那份微弱的善意,苏临记在心里。
“带他过来。”诛魔剑尊的声音打断了苏临的思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带到偏殿问心阁。开启隔音与防窥探阵法。”
“是!”执事弟子领命匆匆而去。
诛魔剑尊看向苏临二人:“陆明此人,你们了解多少?”
苏临将记忆中关于陆明的有限信息,以及当年那声提醒如实道来。白清秋亦补充道:“此人修为当时应在筑基中期左右,气息中正,无魔气沾染迹象,但眉宇间郁结深重,似有隐忧。”
“接引殿中,竟还有存有一丝良知之人?”凌霄真人微微蹙眉,“但愿他不是第二个王莽。”
片刻后,陆明在两名剑阁弟子的“陪同”下,踏入偏殿问心阁。他一身原本青灰色的执事袍服已是褴褛不堪,沾满尘土与暗沉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紊乱,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且长途跋涉,消耗巨大。但那双曾经疲惫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一进门,目光便迅速锁定了苏临和白清秋,在看到他们完好无损、气息更是深不可测(金丹修士对筑基修士的天然威压)时,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陆执事。”苏临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别来无恙?”
陆明听到这声称呼,身体微微一颤,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哽咽:“苏少侠,白姑娘……你们真的还活着!太好了……苍天有眼……不,是剑阁前辈庇佑!”
这一跪,让苏临和白清秋都愣了一下。诛魔剑尊与凌霄真人则目光如炬,审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神魂波动。问心阁的阵法悄然运转,检测着谎言与恶意。
“陆执事请起。”白清秋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星月之力将陆明托起,“你冒险前来,又身受重伤,所为何事?这玉佩,又是何意?”
陆明被扶起,喘息几下,强行稳住心神,急声道:“时间紧迫,在下长话短说!接引殿……不,是‘隐星’在接引殿的势力,以副殿主‘墨枭’为首,已彻底掌控殿内大权!他们与巡天司内务府的某些高层、以及古墟深处的强大魔纹部落勾结,图谋甚大!”
“镇魔渊的封印异动,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他们以特殊秘法,结合魔纹祭祀,不断侵蚀削弱封印节点!但这还不够……”陆明的眼中露出恐惧,“他们……他们计划在十日之后,月亏之夜,于镇魔渊外围一处隐秘的‘九阴汇聚’之地,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的‘万灵血祭’!”
“万灵血祭?”诛魔剑尊眼神一寒,“以何生灵为祭?”
陆明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他们多年来,以接引殿的名义,暗中扣押了无数批他们认为‘不听话’、‘潜力异常’或‘出身有问题’的年轻天才!对外宣称任务陨落或意外身亡!这些人……并未全部被杀,大部分被秘密关押在接引殿地下深处的一处绝密监牢‘黑水狱’中!”
苏临和白清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原来,他们并非个例!
“这些被扣押的天才,就成了他们血祭的祭品储备!”陆明继续道,“据我暗中探听到的只言片语,此次血祭,至少需要九九八十一位灵根优异、气血旺盛的年轻修士,以他们的神魂精血为引,结合魔纹邪法,形成‘破封血煞’,冲击镇魔渊本就松动的核心封印!一旦成功,即便不能完全破封,也足以撕裂一道巨大缺口,接引渊内恐怖的魔气与魔物冲出,甚至可能唤醒部分被镇压的古老魔头!”
“混账!”凌霄真人怒拍座椅扶手,整个偏殿的空气都随之震颤,“丧心病狂!此等行径,与邪魔何异!”
诛魔剑尊面色阴沉如水:“血祭地点具体在何处?黑水狱守卫如何?被关押者名单你可有?”
陆明摇头:“血祭具体地点只有墨枭和几个核心长老知晓,极为隐秘。黑水狱位于接引殿地下千丈,有重重大阵与金丹后期修士镇守,更有直接连通地底阴脉的禁制,外人难以潜入。名单……我职位低微,接触不到全部,但我曾偷偷抄录了部分近十年被送入黑水狱的人员特征与代号……”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枚用油布紧紧包裹、血迹浸染的玉简,双手奉上:“这是我能带出的全部信息。其中……其中可能有关乎苏少侠故人的线索……”
“故人?”苏临瞳孔骤缩,一步上前,接过那枚尚带体温的玉简,神识迫不及待地探入。
玉简中的信息凌乱而琐碎,多是代号、粗略灵根描述、关押时间等。突然,他的神识停驻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代号:青锋。疑似身怀特殊剑骨,性情刚烈。关押时间:玄元历九千七百三十一年,秋。来源:东域青岚界,苏姓家族遗孤。备注:多次试图反抗,损耗严重,暂封于黑水狱第七层‘寒冰窟’,留待后用。】
青岚界!苏姓家族遗孤!特殊剑骨!
这几个字眼如同惊雷,在苏临脑海中炸开!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个同样秋意萧瑟的傍晚,年幼的他躲在破败祠堂的供桌下,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家族被黑衣人屠戮,火光冲天。一个比他大几岁、总是护在他身前、喜欢拿着木剑比划、被家族长辈赞许“剑骨天成”的堂兄苏峻,在最后关头将他塞进隐秘的地窖,自己却毅然转身,引开了敌人……他再也没见过堂兄,只听说苏峻那一支,尽数罹难,尸骨无存。
难道……难道堂兄当年并未死去,而是被那些人抓走了?因为身怀特殊剑骨,被当成了“特殊材料”关押至今?
“苏峻……堂兄……”苏临喃喃出声,握着玉简的手背青筋暴起,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愤怒、担忧的复杂情绪冲击着他的胸膛,让他气息都有些不稳。
“苏临?”白清秋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轻轻握住他的手臂,一股清冷的星月之力渡入,帮他平复翻腾的气血与心绪。她虽不知具体,但从那“青岚界”、“苏姓”等字眼,也能猜到一二,冰蓝眼眸中流露出感同身受的关切。
诛魔剑尊与凌霄真人也看到了玉简内容,神色更加凝重。
“黑水狱第七层寒冰窟……”凌霄真人沉吟,“那是关押重犯或特殊囚徒的地方,守卫必定更加森严。”
陆明补充道:“我之所以拼死逃出,除了良心难安,不忍见更多天才沦为祭品,也是因为无意中发现,此次血祭名单中,‘青锋’这个代号赫然在列!而且……而且似乎因为其特殊剑骨,被选为了几处关键‘血引’之一!一旦血祭开始,他将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苏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偏殿内温度骤降!混沌断罪剑胎在他丹田内发出嗡嗡震鸣,似乎在响应主人的怒火与决意。
“他必须救出来!”苏临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无论黑水狱还是血祭之地,我都必须去!”
“冷静!”诛魔剑尊低喝一声,元婴级的剑意稍稍释放,将苏临失控的剑意压下,“救人固然要紧,但需谋定后动。陆明,你如何能证明你所言非虚?又如何能逃出守卫森严的接引殿,并顺利找到剑鸣山?”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陆明的出现和情报太过重要,也太过巧合,由不得人不怀疑。
陆明惨然一笑,撕开自己破烂的衣襟,露出胸口。只见他心口位置,赫然烙印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缓缓蠕动的暗红色符文,符文周围血肉萎缩,隐隐有黑气缭绕。
“这是‘噬心魂印’!”凌霄真人脸色一变,“接引殿控制核心人员或重要囚徒的歹毒禁制!一旦被种下,所思所想皆在施术者监控之下,且随时可引爆,令人魂飞魄散!”
“不错。”陆明喘息道,“我本是墨枭早年安插在接引殿的暗子之一,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因此被种下此印。但这些年,眼见他们所作所为越发天怒人怨,我早已心生悔意,只是苦于魂印控制,无法反抗。直到半月前,墨枭为了准备血祭,亲自调整我们几个知晓部分内情之人的魂印,加强控制。许是他太过自信,又或是调整时出了细微纰漏,竟让我找到了一线空隙,以早年偶然得到的一枚‘欺天符’残片,配合自损心脉的精血秘法,暂时屏蔽了魂印的监控,才得以逃出。”
他指了指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紊乱的气息:“这身伤,大半是逃出时被追杀所致,小半是施展秘法屏蔽魂印的反噬。我能找到剑鸣山,是因为当年曾暗中记下过王莽与‘隐星’联络时,提及对天刑剑阁几个可能据点的推测,其中剑鸣山可能性最大。我一路躲避追杀,凭着这点模糊线索,以秘法感应山中锐金之气,才侥幸摸到附近,又被巡山弟子发现……”
他话语逻辑清晰,细节详实,尤其是那“噬心魂印”做不得假,其状态也符合强行屏蔽后的反噬特征。问心阁的阵法也始终没有发出警示。诛魔剑尊与凌霄真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信了七八分。
“即便如此,风险依旧极大。”诛魔剑尊沉声道,“黑水狱位于接引殿老巢,守卫重重。血祭之地更是龙潭虎穴,必有‘隐星’与魔纹强者坐镇。我们原本计划是探查破坏,若加上营救,难度剧增,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苏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诛魔剑尊所言在理。他看向白清秋,看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中一定。
“前辈,营救与破坏,未必不能同时进行。”苏临脑中念头飞转,“黑水狱戒备森严,强攻不可取。但若血祭开始,他们必然要将祭品从黑水狱转移到血祭之地。这途中,或许就是机会!而且,血祭仪式本身,也需要人员、物资、阵法布置,只要我们提前潜入,摸清情况,未必不能里应外合,既救人,又破坏仪式!”
白清秋也道:“血祭需引动阴煞,接引魔气,对星月之力尤为排斥忌惮。我可提前准备净化阵法或干扰秘术,关键时刻或能打断仪式。”
诛魔剑尊思索片刻,眼中锐光一闪:“计划需重新拟定。陆明,你既熟悉接引殿内部部分情况与黑水狱外围,便随队同行,作为向导。但需暂时封禁你的修为,并由我亲自在你神魂中设下禁制,以防万一,你可愿意?”
陆明毫不犹豫:“在下愿受任何禁制!只求能救出那些无辜之人,赎我往日罪孽之万一!”
“好。”诛魔剑尊点头,又看向苏临,“你故人之事,我们记下了。但行动之中,需以大局为重,不可因私废公,冲动行事。你可明白?”
苏临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晚辈明白!定当遵从号令,伺机而动!”
“既如此,原定三日后出发不变。但这三日,计划需大幅调整,情报需进一步核实整合。”凌霄真人起身,“陆明,你先下去疗伤,配合绘制接引殿内部与黑水狱相关地图。苏临,白清秋,你们也需针对性地准备,尤其是应对魔气、阴煞、以及可能出现的‘惑星逆灵镜’碎片等物的手段。”
众人领命。苏临握着那枚玉简,指尖用力。堂兄苏峻……那个记忆中笑容爽朗、总护着他的少年,真的还活着吗?身陷黑水狱寒冰窟,又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迫切的救人意念,压在了他的心头。这次镇魔渊之行,已不仅仅是为了破坏阴谋,更承载着至亲重逢的希望。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就在陆明拼死逃出,将情报送达剑鸣山的同时。接引殿深处,副殿主墨枭面前的一面水镜中,正缓缓浮现出陆明胸口那“噬心魂印”最后传来的、被屏蔽前一刻的模糊画面——赫然是陆明眼中倒映出的、剑鸣山外围的独特剑形山峰轮廓!
墨枭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计谋得逞般的诡异笑容。
“鱼儿……终于咬钩了。剑鸣山……果然在那里。”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剑阁会信吗?”
“信与不信,重要吗?”墨枭把玩着一枚漆黑的棋子,“他们自诩正道,得知血祭与囚禁之事,必不会坐视。只要他们踏入镇魔渊……那里,便是为他们准备的,真正的葬剑之地。混沌剑胎,星月传承,还有剑阁精锐的魂魄……都将成为魔尊大人苏醒的最佳祭品!呵……陆明这个废物,总算发挥了最后一点价值。”
阴影中传来低沉的笑声,充满了贪婪与残忍。
一场针对剑阁救援队伍的致命陷阱,早已在黑暗中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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