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寻倒是没见过李颜冰，此时眼中也带上了些许惊艳。而且在旁边人的提醒下，知道了这位是谁。这让他眼中也有了一些思索，而看着那边和李颜冰亲昵互动的林昊，也在猜测对方的身份。同时心中还...清口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河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水汽，被初升的太阳撕开几道金线。运兵船靠岸时发出沉闷的“咚”声，木板与栈桥相撞，震得岸边芦苇丛簌簌抖落露珠。漕标甲士踏板而下，铁甲未全覆，但肩甲、肘铠、胫甲皆为青黑冷锻精钢，甲片边缘泛着暗哑的刃光——这不是巡河备盗的轻装，而是真正上过边关、劈过蛮子头颅的战甲。为首一员校尉腰悬双刀，左刀长三尺七寸，刀鞘嵌三枚铜星；右刀短而阔，柄缠黑蟒皮，刀镡上刻着一行小字：“漕标·斩浪营·甲字第一队”。他抬头望向清口城楼，目光在那面迎风招展的赤底金龙旗上停顿半息，随即抬手，身后三百甲士齐刷刷止步，靴底碾碎湿泥，竟无一声杂响。城门洞开，两列锦衣卫自内缓步而出。飞鱼服未着麒麟补子，却以暗金丝线在袍角绣出细密云纹，腰间绣春刀鞘口包银，刀柄末端垂着三寸长的玄色流苏——这是内廷直隶、专司钦差护卫的“拂尘卫”，平日连六部尚书都难见其面。为首一人面白无须，指节修长，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右手袖口微鼓，隐约可见一道青筋盘绕如蛇。“奉旨巡查四府，监察御史尹赛德，即刻入城。”那拂尘卫首领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穿透晨雾直抵码头尽头。校尉抱拳，甲叶铿然：“漕标斩浪营统领赵猛，奉漕运总督钧令，率部护送御史大人南下。粮秣、军械、文书、驿马，俱已登册入库，听候调遣。”拂尘卫首领颔首，目光扫过赵猛身后甲士——无人佩弓，却人人腰后别着一柄乌沉短铳，铳管缠麻布，枪机处涂着薄薄一层桐油。他瞳孔微缩，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叩，似有回应。远处码头货栈阴影里，两个挑夫模样的人悄然放下扁担，其中一人袖口翻起，露出半截青铜罗盘，盘面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城东方向。林家老宅就坐落在清口东街尾，粉墙黛瓦，门楣高阔，檐角悬着一对褪色铜铃。可如今朱漆大门紧闭，门环被一根粗麻绳死死捆住，绳结打得极怪，是活扣，也不是死结，而是一道“九转回环 knot”，需得用特定手法反向三捻才能解开——这手法，只传于林家嫡系守陵人，百年来未曾外泄。成域站在巷口第三棵老槐树下，青布直裰，素面无饰，腰间只挂一枚青玉蝉，蝉翼薄如纸，透光可见内里血丝状纹理。宫自春斜倚在他身侧，一袭月白襕衫，袖口松垮，手里把玩着半截没点心的竹签，签尖还沾着一点枣泥。“你数过了，”宫自春忽道，“从昨夜子时起，林家墙头共翻进十七个人，出去十二个。四个掉进枯井，一个卡在瓦缝里被巡更的狗叼了腿肉，剩下七个……还在里面没出来。”成域没应声，只将目光投向林家院墙内。那里本该是三进院落，如今第二进的西厢房塌了一半，断梁斜插进天井，裂口处渗出暗红黏液，在晨光下泛着油亮光泽。那不是血，是某种菌类孢子混合腐殖质后凝结的胶质，学名“锈鳞菇”，只生在阴煞积郁百年以上的老宅地脉节点上——而林家祖坟，恰好就在宅邸正下方三十丈，墓穴形制，是标准的“倒悬棺”。“林馨儿的命格，压不住这宅子。”成域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宫自春能听见，“她借的是林家气运，可林家气运早被抽干了。当年伪帝派人来清口‘理账’，表面抄家，实则掘脉。他们没挖到东西，但把地脉搅成了烂泥塘。现在这宅子吸的不是人气，是怨气。”宫自春指尖一弹，竹签脱手飞出，无声没入林家东墙缝隙。三息之后，墙内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噗嗤声，再然后，一股腥甜气息混着霉味飘了出来。“第七个。”宫自春笑了笑，“可惜，他们连林家祠堂的门槛在哪都不知道。”话音未落，林家正门那根捆门的麻绳突然绷直，发出“铮”的一声锐响，如琴弦断裂。绳结自行松解，门轴吱呀转动，缓缓开启一条三指宽的缝——缝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暗影，影中浮动着无数细小光点，像萤火，又像……眼。成域一步跨出。不是走，是“坠”。他脚未离地，整个人却似被无形之手拽向门缝，青布直裰下摆逆风扬起，发丝根根竖立，耳畔响起细微嗡鸣，仿佛有千万只蝉同时振翅。宫自春在他身后伸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枚虚幻印章，印文古奥，乃“敕令·封山镇岳”四字。印章一压，整条东街地面骤然下陷三寸，青砖龟裂，缝隙中喷出缕缕白气，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淡青光幕，将林家宅院彻底隔绝于外。门缝骤然扩大。成域踏入。眼前并非天井，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阶面湿滑，布满青苔与暗红苔藓。两侧石壁凹凸不平，嵌着数十具半融化的陶俑，俑面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眼窝泛着幽绿磷光。每具陶俑胸口都凿有一孔，孔中插着一根枯枝，枝头挂着一颗干瘪人眼，眼球尚存，瞳孔朝向成域，随他前行缓缓转动。他数了数——三十七具。林家自明初迁居清口，至伪帝覆灭前，共历二十七代，每代单传，无一旁支。可这里，有三十七具。“他们在补命格。”成域喃喃，“用别人的眼睛，替林馨儿看路。”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浮雕非龙非虎，而是九条相互绞杀的蛇，蛇首皆朝向中央一颗裂开的眼球。成域伸手按在门上，掌心贴合之处，青铜竟如活物般蠕动，蛇鳞片片竖起，发出细碎刮擦声。他未发力，只将一丝罡气渡入——那罡气澄澈如琉璃，内里游动着细小金鳞，正是大宗师体魄淬炼至极境后自然凝成的“真罡”。青铜门无声滑开。门后不是祠堂，而是一口井。井口圆形，直径七尺，井壁由整块玄武岩砌成，石缝间填满暗红色泥浆。泥浆表面浮着一层薄膜，薄膜下有东西在游动，形如蝌蚪，尾尖拖着微弱蓝光。井水不见波澜，却映不出成域面容，只倒映出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座金殿轮廓，殿顶匾额残缺，仅余“……天……”二字。成域俯身，伸手探向井水。指尖距水面尚有三寸，井中漩涡骤然加速，蓝光蝌蚪纷纷跃起，撞向他指尖。未及触碰，所有蝌蚪轰然爆开，化作点点荧粉，聚成一行血字，悬于水面之上：【汝非林氏血脉，不得承此渊】成域笑了。他收回手，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内里铺着黑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符牌——牌身蚀迹斑斑，正面铸“清口盐引”四字，背面却是九道交错刻痕，每道刻痕深处，都嵌着一粒比芥子还小的金砂。这是林家祖传盐引符，也是林馨儿母亲临终所赠。当时她说：“此符认主不认人，滴血为契，契成则渊开。”成域咬破拇指，一滴血珠悬于符牌上方，迟迟不落。井中漩涡猛地一顿。血珠倏然坠下，不入井水，反而被符牌吸住，瞬间渗入九道刻痕。刹那间，九粒金砂次第亮起，如星宿升空。井壁玄武岩发出低沉共鸣，石缝中暗红泥浆沸腾翻涌，喷出九道血柱，血柱在半空交汇，凝成一只巨眼虚影，眼瞳纯金，内里旋转着微型星图。“林家渊脉，认契不认血。”成域声音平静，“你们撬开的不是门，是棺盖。而棺里躺的，从来不是林馨儿。”巨眼虚影剧烈震颤，星图紊乱，竟有崩解之势。井中蓝光蝌蚪疯狂撞击井壁，石屑纷飞。突然，井底传来一声悠长叹息，非人非鬼，似远古钟鸣，震得成域耳膜刺痛，喉头微甜。他未退，反而向前半步，左脚踩上井沿。井水轰然炸开！不是向上，是向内坍缩！整个井口骤然缩小，化作一点幽暗奇点，奇点周围空间扭曲，光线被拉成螺旋，发出刺耳尖啸。成域青布直裰猎猎作响，发丝如钢针倒竖，脚下青砖寸寸粉碎，裂痕如蛛网蔓延至整条石阶。就在奇点即将吞噬他的瞬间——“敕！”宫自春的声音自井外传来，不高，却如惊雷贯耳。那方“封山镇岳”印章虚影自天而降，正正压在奇点之上。印章落下，奇点并未湮灭，反而被强行定格，化作一枚悬浮的黑色圆球，球面流转着破碎星图，球心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倒悬金殿，殿门大开，门内漆黑如墨。成域抬手，指尖轻点黑球表面。球面涟漪荡漾，映出画面：江南总督衙门地牢最底层，一间无窗石室。室内无灯，唯有一盏青铜长明灯悬于半空，灯焰呈惨绿色，焰心蜷缩着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披头散发，手腕脚踝皆锁着九龙噬日镣，镣铐末端连着七根血线，血线另一端，分别接入七具陶俑胸腔——正是石阶两侧那些。而石室墙壁上，以人血绘着巨大阵图，阵图中心，赫然是林家祖宅地脉走向，图上标注着三十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写着一个名字，最后一个，墨迹犹新——【林昊】成域眼神一冷。宫自春不知何时已立于井沿，月白襕衫纤尘不染，手中竹签不知何时换作了半截断剑，剑锋缺口处，一点寒芒吞吐不定。“原来如此。”他轻笑，“他们没挖到东西，但把挖坑的人，当成了新桩基。”成域收手，黑球无声消散。井口恢复原状，井水重归死寂，倒映出他平静面容。他转身，踏出林家大门。巷口槐树下，拂尘卫首领依旧按刀而立，身后三百漕标甲士静默如铁。赵猛校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卷黄绫圣旨，高举过顶。成域未接。他看向宫自春。宫自春会意，指尖轻弹，那半截断剑倏然化作流光，射入圣旨卷轴之中。黄绫无火自燃，烈焰呈青白色，烧尽后，灰烬聚成一行金篆：【朕闻清口林氏，忠烈世传，虽遭奸佞构陷，气节不堕。今查伪帝所立‘逆籍’，多有冤屈。特诏：林氏一门，复其清誉，赐还祖宅，授林馨儿‘贞烈郡君’衔，荫一子入国子监。另，查抄林家之产，尽数充作江南义仓粮秣，赈济灾民。钦此。】圣旨金篆未散，赵猛身后，一名漕标甲士突然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却英挺的面孔——竟是林昊本人！他额角带伤，左臂缠着渗血纱布，却挺直脊背，朗声道：“臣林昊，代林氏谢恩！”成域这才伸手，接过那卷余温尚存的圣旨。指尖触到黄绫的刹那，他眉心微蹙。愿力值，+127万。不是来自林昊，不是来自赵猛，甚至不是来自宫自春。而是来自……井底那座倒悬金殿。殿门开合之间，仿佛有无数细碎低语，顺着地脉，汇入他识海：【林氏渊脉，承契者，即为守渊人……】【守渊人不死，渊不枯……】【渊不枯，则……世界锚定……】成域仰头，望向清口上空。那里，铅灰色云层正被无形之力撕开一道缝隙，缝隙后，并非蓝天，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布满星辰的深紫色幕布。幕布之上，隐约可见九道巨大裂痕，裂痕边缘流淌着熔金色光，光中浮沉着破碎山河的投影——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残骸。他忽然明白，为何伪帝要掘林家地脉。也明白，为何阿拉斯加基地至今不敢启用核武。因为这方天地，早已不是纯粹的“现实”。它是一口井。而井底，有人在……修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