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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要出新歌

    7月26日下午,时隔三个多月,陈致远再次踏在了日本的土地上。这一次,来接他的除了研音的人,还有东阳株会社的人。研音的人自是不用多说,陈致远在日本的所有活动必须经过他们。日本演艺...周晓琳攥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指尖微微发颤。她刚刚从阿坤那里退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低头咬住下唇,转身挤进人堆。身后传来阿坤懒散的笑声:“哎哟,小姑娘,下次涨价可就不止三千一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齐声尖叫盖了过去。那是场馆内正唱到《青苹果乐园》副歌部分,陈致远清亮的嗓音穿透穹顶,顺着通风口、排气管、甚至水泥地缝钻出来,像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点燃了场外所有人的神经。周晓琳脚下一顿,整个人被推搡着往前踉跄半步,却下意识仰起脸——她不是在看体育馆那灰蓝色的钢架穹顶,而是在看天。傍晚六点十七分,台北冬日的云层薄得近乎透明,几缕斜阳正从西边撕开一道金边,光柱斜斜劈下来,恰好落在体育馆东侧那扇三层楼高的玻璃幕墙边缘。那里映出模糊晃动的人影,有穿黑衣的保安、戴耳麦的工作人员,还有……一闪而过的、蓝白相间运动服的衣角。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吴奇隆!”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突然拽住她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他刚从B3通道上车!我看见他回头笑了!”周晓琳猛地扭头,果然见东侧小门方向涌出一小股骚动。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护着三个少年往一辆银色厢型车旁走。最左边那个高个子侧脸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中间那个短发少年正低头整理背包带,脖颈弯出一道年轻又倔强的弧度;而右边那个——周晓琳瞳孔骤缩——是陈致远。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朝人群方向挥了挥,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整条街温度骤升的笑。他没看镜头,没看举牌的粉丝,就那么随意地、带着点疲惫又温柔的劲儿,朝这漫无目的却固执守候的几千人,轻轻点了下头。周晓琳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却不敢眨眼。她怕一眨眼,那抹笑就散了。就在这时,一只沾着油墨味的手突然伸到她眼前,递来一张对折的硬卡纸。“姑娘,看看这个。”她怔怔抬头。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腕上还戴着块表盘裂纹的老式电子表。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玻璃珠。“彭威。”他自我介绍,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哗,“服装厂的。不卖票,不贩货,就问你一句话——要是明天,你能穿上印着小虎队队徽、背后还印着‘致远’两个字的T恤走进体育馆,你会买吗?”周晓琳愣住了。她下意识想摇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会”。彭威笑了。他没追问为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行字:谁画了队徽、谁用红笔描了吴奇隆的眼睛、谁在帆布包上贴了三张不同角度的陈志鸿剪报、谁把磁带盒涂成橘红色还写了“永远支持苏有朋”……每行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5、12、37、89……那是他刚才蹲在人群里,挨个问过、记下的愿意出价买正版周边的歌迷人数。“今天,我问了一百四十三个人。”他合上本子,指腹在封皮摩挲了一下,“一百二十一人说,只要价格不超过八百,他们愿意买一件队徽T恤。剩下二十二个,说就算一千二也买——前提是,必须是官方授权,必须能穿进场馆,必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晓琳胸前那枚自己用圆珠笔画歪的虎头,“必须比现在手画的,更像他们心里的小虎队。”周晓琳怔怔望着他。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妈妈把最后一张五十元塞进她手里时说的话:“别瞎花钱,买张票就回来。”可她知道,妈妈其实也偷偷攒着三张小虎队的磁带,藏在衣柜最底下樟木箱里,跟爸爸的旧军功章放在一起。“你怎么……确定他们会买?”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彭威没直接回答。他转身指向远处——体育馆南广场入口处,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踮着脚,把自制灯牌高高举起。那牌子是硬纸板做的,边缘毛糙,上面用荧光颜料写着“奇隆等我长大”,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用力到纸板背面都透出印痕。再往右,三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正轮流试戴同一顶印着虎头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可眼睛亮得惊人。更远处,一对老年夫妇并肩坐着,老先生膝上摊着一张泛黄的《民生报》,头版照片正是小虎队在华视录影棚的合影,老太太则用放大镜,一下一下,仔细描着报纸上陈致远的轮廓……“因为喜欢,从来不是消费行为。”彭威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像一块投入深水的石子,“是信仰。信仰需要容器——以前是磁带、是海报、是手抄歌词本。现在,该轮到一件衣服了。”周晓琳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松开一直攥着口袋的手,那张五十元纸币已经汗湿了一角。而就在她沉默的间隙,体育馆内歌声陡然拔高。《红蜻蜓》前奏的钢琴声如溪流般淌出,紧接着是八个人齐声合唱的清澈和声。那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某种隐秘的闸门——场外数千人齐刷刷仰起脸,有人跟着哼唱,有人闭眼流泪,有人把额头抵在同伴肩膀上无声颤抖。没有指挥,没有排练,只有同一段旋律,在不同喉咙里震颤出相同频率的共振。彭威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从工装裤后袋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又撕下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纸,俯身在周晓琳脚边水泥地上,迅速画了起来。他画得很快,线条简洁有力:一只腾跃的虎,虎目圆睁,虎爪虚握成拳,虎尾如鞭甩向左上方——那姿态,竟与小虎队出道海报上的队徽神韵暗合,却又多了三分凌厉与生气。画完,他抬头,将笔递给她:“签名吧。不用写名字,就写个‘琳’字。明天下午三点,华视大楼后巷,我给你留一件样衣。纯棉,前置刺绣,队徽下角有防伪镭射标——”他停顿半秒,目光灼灼,“是小虎队亲笔授权的,第一批。”周晓琳的手抖得厉害。她接过笔,蹲下身,在虎头下方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字。墨迹未干,风一吹,微微晕染开来,像一小片洇开的、滚烫的晚霞。这时,人群忽然爆发出更猛烈的尖叫。原来场馆内正进行安可环节,陈致远竟真的走到舞台最前沿,拿起话筒,对着东南角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比了个小小的“V”。场外,上千只手同时举起,学着他,比出同样的手势。周晓琳也举起了手。她看着自己汗湿的掌心,看着地上那只墨迹未干的虎,看着彭威工装裤膝盖处那块洗得发亮的补丁,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在买一件衣服。她是在赎回某种被生活反复压弯、却始终未曾折断的东西。次日清晨六点,台北市中山北路一家印刷厂后巷。彭威蹲在铁皮棚下,面前摆着三台二手丝网印刷机。他亲手调好第一版油墨——不是常见的宝蓝色,而是小虎队队服那种略带灰调的靛青。旁边摞着三百件纯白短袖,领口内侧已缝好暗线标签:【SUNNY TIGER|1988|AUTHoRIZEd BY S.H.d.】(小虎队阳光虎|1988|小虎队官方授权)七点整,第一件样衣完成。彭威没急着包装,而是拿起剪刀,沿着袖口内衬边缘,极其小心地剪开一道细缝。他伸手探进去,在夹层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那是他昨夜熬通宵赶制的“授权认证卡”,正面印着小虎队八人签名缩写,背面则是一行铅字:【本品经小虎队及飞碟唱片联合监制,编号001-300,防伪码刮开可见。】八点十五分,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载着二十件样衣抵达华视大楼。门禁森严,他被拦在旋转门外。但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A4纸,上面是飞碟唱片法务部盖章的临时授权函复印件,还有小虎队经纪人林淑芬亲笔签批的“样品审阅同意书”。保安狐疑地打量他半天,最终还是拨通了内部电话。十分钟后,一位戴眼镜的女助理匆匆下楼,接过样衣,只扫了一眼袖口内衬的防伪卡,便点头道:“林姐说了,让彭老板直接去十六楼会议室。小虎队九点彩排,十点要见样衣。”彭威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十六楼会议室空荡安静。长桌尽头,八把椅子整齐排列。彭威将样衣一件件平铺在桌面,动作轻得像在展开八张圣旨。当第七件衣服展开时,门被推开。陈致远第一个走进来,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还带着点潮气,显然是刚结束晨练。他径直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件印着“致远”二字的T恤上,指尖轻轻抚过胸前刺绣的虎头,触感扎实,针脚细密。“这个字,”他指着“致远”二字,声音很轻,“谁写的?”彭威立刻答:“我自己写的。临的是你去年在《快乐假期》节目签名照的字体。”陈致远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忽然转头看向门口:“奇隆,你来。”吴奇隆应声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三秒,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卫衣最上面两颗纽扣。他里面穿着件纯白背心,而就在左胸位置——赫然用防水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虎头,旁边还标注着小小的“1988”。“我画的。”他坦然道,“昨天散场时画的。本来想留个纪念。”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响。陈致远笑了。他拿起桌上那支签字笔,在样衣背面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小虎队·真】。墨迹未干,苏有朋推门进来,一眼看见,立刻凑上前,也不说话,只拿起笔,在“真”字下方,添了个小小的“?”。接着是陈志鸿、叶世荣、张克帆……八个人,八支笔,八种笔迹,最终在样衣背面连成一行字:【小虎队·真?1988·彭威制造】当最后一笔落定,窗外阳光正好穿过百叶窗,在那行字上投下清晰的光栅。彭威站在桌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昨夜在工厂,他老婆一边缝防伪标一边嘟囔:“疯了吧你?真以为小虎队会理你?”他当时没吭声,只是把最后一块布料铺平,用熨斗狠狠烫平每一寸褶皱。十点整,小虎队全体起身离开会议室。陈致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望了彭威一眼。“彭老板,”他说,“下一场,台北场,我们要穿你们的衣服上台。”彭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过,”陈致远嘴角微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得加个条件——队徽下面,加一行小字:【琳赠】。”彭威猛地抬头,心脏几乎撞碎肋骨。陈致远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落进他耳中:“她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喜欢的东西,认真签下的名字。”会议室门关上。彭威独自站在长桌前,手指颤抖着,缓缓抚过那件印着“致远”的T恤,抚过袖口内衬里那张小小的防伪卡,抚过背面那行八个人共同写就的、滚烫的字迹。窗外,台北冬日的阳光正一寸寸漫过楼宇,铺满整条街道。远处,中华体育馆的方向,隐约传来施工队敲打钢架的声音——那是为下一场演唱会加固舞台的声响,笃、笃、笃,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稳的心跳。而此刻,在这座城市无数个角落,周晓琳正把那件样衣摊在床上,用熨斗仔仔细细烫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她没敢立刻穿上,只是将脸轻轻贴在胸前刺绣的虎头上,闭上眼。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虎目炯炯,仿佛正透过布面,凝视着她。她忽然想起昨晚散场时,彭威在人群中最后对她说的话:“周小姐,你知道为什么小虎队叫‘小虎队’吗?”她摇头。“因为老虎再大,也是从小长大的。”他笑着,把那张印着虎头的硬卡纸塞进她手里,“而真正的成长,从来不在台上,而在台下——在每一个不肯放手的踮脚里,在每一双不肯熄灭的眼睛里,在每一件,想要替偶像,把青春穿得更体面一点的衣服里。”周晓琳睁开眼,望向窗外。阳光正落在她床头那张手绘海报上。画中八个少年笑容灿烂,背景是漫天星斗。而此刻,真实的星光正从体育馆方向升起,一盏、两盏、三盏……那是追光灯调试时漏出的光束,像一道道通往银河的阶梯。她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件T恤。布料滑过指尖,带着新棉特有的微涩与暖意。她将它轻轻套上,拉下衣摆,低头看着胸前那只腾跃的虎——它不再只是纸上的符号,不再是磁带盒上的剪影,不再是路灯下模糊的侧脸。它是真实的。带着体温,带着重量,带着八个少年亲手写下的、滚烫的“真”字。楼下,妈妈在喊她吃午饭。周晓琳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镜子前,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比出那个全世界此刻都在比的手势。镜中的少女眼神清亮,嘴角微扬,胸前的虎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而就在同一时刻,台北市工商管理局档案室,一份名为《SUNNY TIGER服饰有限公司》的注册申请,正被工作人员盖下鲜红印章。申请表法人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彭威。日期栏,墨迹淋漓:1988年1月17日。窗外,冬阳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