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港台,陈致远等人在韩国的宣传次数要更多一些。这跟成绩无关。主要跟片商的安排以及几个演员的选择有关。在港台,陈致远本身就人气火爆,知名度很高。他的电影只要来几次大规模...腊月廿三,小年。台北街头飘着细雨,湿漉漉的柏油路映着霓虹灯牌,把“飞碟唱片”四个字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光。林俊杰裹着件洗得发软的军绿棉服,缩着脖子穿过巷口,手里攥着一叠刚印好的试听带——封面是手绘的三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尾巴翘得像问号,底下烫金小字:“小虎队·新年特别企划·初声试录版”。他没坐公车,走了四十五分钟。鞋底被积水浸透,每踩一步都咕叽一声,像踩在谁的叹息里。可怀里那叠带子烫得发慌,仿佛刚从炉膛里捞出来。三天前,飞碟唱片A&R总监李士龙把他叫进办公室,门一关,烟雾缭绕中扔过来一张纸:“林俊杰,你上次交的《青苹果乐园》demo,主唱音准偏高0.3度,和声层混响太厚,但……节奏感是这届新人里唯一让我想多听两遍的。”他顿了顿,指尖敲着桌面,“公司要推个少年组合,形象干净、能唱能跳、最好会点乐器。不签长约,先做三首单曲试试水。你挑两个同学,下周一来试镜。”林俊杰没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磨毛边的球鞋尖,喉结滚了滚,说:“我……想带吴奇隆和陈志朋。”李士龙抬眼:“哦?不是你那个天天跟你抢食堂肉丸的同班同学?”“是他俩。”林俊杰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吴奇隆练过少林拳,能翻跟头;陈志朋在教会诗班唱了六年男高音,假声比女生还亮。”李士龙笑了,把烟摁灭:“行。记住,不是挑‘好学生’,是挑‘有光的人’。镜头打过去,观众第一眼看见的,得是活生生的热气儿,不是石膏像。”现在,林俊杰站在飞碟唱片后巷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出钥匙——不是公司配的,是昨夜用砂纸磨平齿痕、又借修车铺王伯的锉刀偷偷拓模重打的。锁芯咔哒轻响,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飘出录音棚特有的味道:松香、汗水、旧磁带氧化后的微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糕甜香。吴奇隆正蹲在控制台旁,左脚踝缠着绷带,右手却稳稳捏着一把木吉他,拨弦声清脆如碎冰坠盘。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阿杰,你再晚五分钟,我就把《红蜻蜓》前奏改成交响乐了。”“交响乐?”陈志朋从隔音帘后探出头,发梢还沾着半片桂花糕渣,怀里抱着本《声乐发声教程》,书页边角卷得像春卷,“奇隆哥,你当指挥家呢?咱们仨连伴奏带都没凑齐,李总监说鼓点全靠你右脚打拍子。”“打拍子也得打出花儿来。”吴奇隆终于抬头,额角沁着汗,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忽然把吉他往怀里一抱,脚尖猛地一跺——绷带下的脚踝竟灵巧一旋,整个人腾空拧身,后空翻落地时,左脚稳稳踩在调音台边缘,右脚靴跟“嗒”一声叩在金属面板上,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校准过。林俊杰怔住了。这不是练过的动作。是昨夜他亲眼看见吴奇隆在宿舍天台,用晾衣绳吊着沙袋练平衡,摔了十七次,裤子膝盖处磨破两个洞,血痂混着水泥灰结成硬壳。而此刻,那硬壳裂开了,渗出一点新鲜的红。“奇隆哥……”陈志朋放下书,慢慢走过去,从口袋掏出一小块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含着,压压腥味。”吴奇隆咬住糖,腮帮子鼓起一点,冲林俊杰扬下巴:“带子呢?”林俊杰赶紧递上。吴奇隆没接,反而伸手按在他手腕上,力道沉稳:“阿杰,你抖。”“我没……”“你手心全是汗。”吴奇隆指腹擦过他腕内侧,温热粗粝,“怕什么?怕我们唱砸?还是怕……你写的歌,配不上我们仨站在一起的样子?”录音棚突然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震动,震得窗框上几粒灰尘簌簌落下。林俊杰喉咙发紧。他想起三个月前,在西门町唱片行试音间,自己第一次听见陈志朋开口唱《橄榄树》。那声音不像少年,倒像被山风洗过七遍的溪水,清冽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韧劲。而吴奇隆在隔壁练习室拆掉所有镜子,只留一面蒙着黑布的墙,对着它一遍遍喊:“一二三四!踢腿!下腰!翻!”直到声带嘶哑,吐出的气带着铁锈味。他们不是为一个组合而来。是为彼此而来。“我不怕。”林俊杰抽回手,转身撕开试听带塑料膜,抽出磁带塞进机器,“怕的是……你们真唱好了,我写不出第二首。”“那就别写第二首。”陈志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进鼓面,“第一首,得够响。”他走到话筒前,没戴耳机,直接摘下挂在衣架上的旧毛线帽——帽檐绣着褪色的“圣心教会诗班”。他把它轻轻扣在话筒支架顶端,毛线松垮垂落,遮住金属反光。“《青苹果乐园》。”他回头,眼睛弯成月牙,“主歌我来,副歌三人齐,桥段……阿杰,你弹钢琴,奇隆哥敲你的军鼓,我用帽子当沙锤。”林俊杰愣住:“可谱子上没……”“谱子是死的。”吴奇隆已把吉他靠在墙边,抄起角落那只蒙皮发皱的旧军鼓,鼓槌是两截削尖的铅笔,“人是活的。阿杰,你弹第一个音,我们接。”林俊杰坐到钢琴前。琴键泛黄,C调音准偏了半个音,但他没调。手指落在C大调和弦上,按下。“叮——”一个微颤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单音,在潮湿空气里荡开。陈志朋闭上眼,喉结微微滑动,声音不是从胸腔,而是从眉心缓缓涌出:“阳光洒在,青苹果上……”不是预设的清亮,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沙哑,像晨雾里初醒的鸟鸣,带着未干的露水气。吴奇隆的鼓槌同时落下——不是敲鼓面,是敲在鼓沿,发出“笃、笃、笃”三声短促脆响,如同啄木鸟叩击树干。他左手突然探出,抓起旁边一摞旧乐谱,哗啦抖开,纸页翻飞如白鸽振翅,风声恰成和声。林俊杰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起来。他忘了谱子,忘了调性,只跟着那三声“笃”往前扑。左手低音区砸出厚重律动,右手即兴揉进一段爵士琶音,像藤蔓攀上青苹果树的枝桠。陈志朋的声线陡然拔高,假声如银线绷紧:“啊——苹果熟了,风在笑!”就在此刻,录音棚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士龙没进来,只把半张脸嵌在门框里。他身后站着个穿驼色风衣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铂金袖扣,腕表在昏暗里泛着冷光。那人目光扫过陈志朋头顶的毛线帽、吴奇隆脚踝的绷带、林俊杰琴键上暴起的青筋,最后停在控制台显示器上——那上面,波形图正疯狂跳跃,峰值冲破红线,像一场微型海啸。李士龙没说话,只是朝那人微微颔首,然后轻轻带上门。门合拢的瞬间,陈志朋的假声断了半拍,气息一滞。吴奇隆的鼓点却没停,反而加快半拍,左手抄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用指甲盖刮过杯沿——“滋啦!”一声高频锐响,刺破凝滞的空气。林俊杰立刻接上,左手突兀插入一串下行半音阶,如苹果坠地前最后一秒的失重。陈志朋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种奇异的颗粒感,像砂纸打磨过水晶:“阳光晒红,我们的脸庞……”这一次,李士龙没再出现。但三小时后,当林俊杰瘫在钢琴凳上,听见控制台传来“咔哒”一声——那是录音师悄悄按下“保存”键的声音。翌日清晨六点,林俊杰被电话铃惊醒。听筒里是李士龙沙哑的嗓音:“带子我听了。三个问题——第一,陈志朋第三遍副歌升key时,换气声太重,像狗喘;第二,吴奇隆鼓点后半段拖拍0.2秒,像瘸腿;第三,林俊杰,你钢琴即兴那段,左手低音区重复了三次,腻。”林俊杰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李总监,我们改。”“不改。”李士龙冷笑,“就留着。狗喘声剪进Intro,瘸腿鼓点放最后十秒,钢琴那段……加混响,做成回声。我要让听众听出——这仨小子,不是演出来的鲜活,是真他妈累得快散架了,还在拼命往前扑。”电话挂断前,他顿了顿:“今天下午三点,华视《周末派》后台。制片主任姓王,戴蓝帽子。你告诉他是李士龙让你来的,就说——小虎队,不是来唱歌的,是来拆台的。”林俊杰呆坐良久,窗外天光渐亮,把“小虎队”三个字的简陋手写稿照得透亮。他忽然抓起铅笔,在“虎”字右边添了一笔,变成“唬”——又狠狠划掉,墨迹洇开,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他拎起帆布包冲出门时,看见楼道转角蹲着个人。陈志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膝盖上摊着本硬壳笔记本,正用铅笔描摹一张速写——画的是林俊杰昨夜弹琴的侧脸,颧骨高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而琴键缝隙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桂花花瓣。“志朋哥……”陈志朋没抬头,铅笔沙沙移动:“阿杰,你信命吗?”林俊杰摇头。“我信。”陈志朋终于抬眼,瞳孔里映着楼道尽头一扇小窗,窗上结着薄霜,“我妈昨天梦见我站在光里,浑身长满翅膀。醒来就给我买了这本素描本。”他合上本子,露出封底——一行娟秀小楷:“愿吾儿,不困于形,不溺于声。”林俊杰喉头发堵,只点头。两人并肩下楼。晨雾未散,把整条永康街裹成一幅水墨。路过“阿婆豆花”摊子,老板娘正掀开木桶盖,白气蒸腾,豆香弥漫。她看见陈志朋,笑着招手:“志朋啊,今早多煮了碗,桂圆红枣,补气的!”陈志朋接过碗,热气氤氲中,他舀起一勺吹凉,忽然递到林俊杰嘴边:“阿杰,张嘴。”林俊杰下意识张开嘴。温热甜润的豆花滑入舌尖,桂圆肉软糯,红枣核被小心剔净。他抬头,撞见陈志朋眼里的光——不是舞台灯光,是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明明灭灭,却固执地烧着。“奇隆哥呢?”他含糊问。“在公园。”陈志朋擦掉碗沿水渍,“教一群小孩翻跟头。说趁还能蹦跶,多教几个。”下午两点五十分,华视大楼地下停车场。林俊杰攥着三张临时通行证,手汗把纸边泡得发软。吴奇隆斜倚在一辆老式吉普车旁,军绿棉服敞着怀,露出里面印着“少林寺武术班”的旧T恤。他正用指甲盖刮小腿肚,刮下一层淡粉色死皮。“奇隆哥,你……”“痒。”吴奇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绷带底下长痱子了。”林俊杰想笑,却见他裤管卷到小腿,那截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尖大小的红点,像被无数细小的火苗舔过。三点整,蓝帽子王主任叼着根没点的烟,领他们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化妆间门牌写着“17B”,门虚掩着。王主任推开门,里面七八个造型师正围着个女歌手忙活,喷雾瓶、卷发棒、假睫毛盒子堆成小山。“哎哟!”王主任拍大腿,“记岔了!这是17A!”他转身欲走,却见陈志朋已走进去,径直走向那面硕大的环形镜。镜子里映出三个少年:一个绷带缠脚,一个袖口磨破,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他们身上没有妆,没有假发,没有闪光粉,只有一身洗旧的校服,和一种近乎莽撞的干净。陈志朋忽然抬起手,蘸了点镜面水汽,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这是我们的舞台。”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喷雾声都静了一瞬。吴奇隆走过去,用指甲在圈里狠狠划了三道横杠,像爪痕。林俊杰默默掏出帆布包里的试听带,抽出一张,背面朝上,贴在镜面中央。磁带塑料壳映着灯光,折射出一小片晃动的、破碎的彩虹。王主任愣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把烟往地上一扔:“行!就这间!17B留给你们!”五点整,《周末派》直播开始。导播间里,李士龙叼着根没点的烟,盯着监视器。画面切到后台——三个少年挤在狭窄通道,正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胡乱塞进同一个帆布包。吴奇隆的绷带露了出来,陈志朋的蓝布衫下摆沾着豆花渍,林俊杰的琴谱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李总,真让他们这样上?”副导播凑近问。李士龙没答,只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00:03:22。镜头切到演播厅。主持人热情洋溢:“接下来,是三位来自台北工专的少年,他们带来一首原创作品——《青苹果乐园》!掌声欢迎,小虎队!”掌声稀稀拉拉。摄像机摇过观众席,有人低头看表,有人啃苹果。音乐前奏响起。不是录音室版本。是林俊杰在钢琴前弹奏的Live版,左手低音沉重如雷,右手旋律却跳跃如顽童。陈志朋第一个开口。没有麦克风试音,没有微笑预热,他张嘴就是一句:“阳光洒在,青苹果上……”声音穿透嘈杂,像一把薄刃切开油腻的空气。观众席有人抬起头。吴奇隆的鼓点紧随而至。不是敲鼓面,是用鼓槌刮过鼓边,发出“滋啦”锐响——全场一静,连啃苹果的人都停了嘴。林俊杰的钢琴声骤然拔高,左手突然砸下一个不和谐和弦,刺耳,生猛,充满破坏欲。陈志朋的假声炸开:“啊——苹果熟了,风在笑!”这一次,他没闭眼。他睁着眼,目光扫过前排戴着金链子的大哥,扫过嚼口香糖的高中生,扫过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最后,定格在摄像机镜头上。那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怯场,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挑衅:你看,我们就在这里,不完美,不熟练,但热气腾腾,活生生的。吴奇隆忽然丢开鼓槌,抄起身边道具箱里的红绸带,迎风一抖——绸带如火焰般展开,他双手攥住两端,猛地向两侧撕开!“刺啦——!”绸缎裂帛声压过所有伴奏。林俊杰的钢琴戛然而止。三秒钟绝对寂静。然后,陈志朋清亮的笑声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疯劲:“喂!别光看啊!一起唱!”他指着前排观众,又指向镜头:“青——苹——果——乐——园——!”前排那个啃苹果的男生,下意识举起手里半颗苹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忽然站起来,含混不清地吼:“青——苹——果——!”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抱着孩子的妈妈。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用闽南语喊:“乐——园——!”第三个是金链子大哥,他抹了把脸,把金链子扯下来甩了甩,大声嚷:“风——在——笑——!”导播间里,李士龙终于点了烟。火光亮起的刹那,他看见监视器里,三个少年正肩并着肩,仰头大笑。吴奇隆绷带松脱了一截,陈志朋蓝布衫上豆花渍扩大成一朵云,林俊杰的琴谱从帆布包滑落,被风吹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涂改的痕迹,像一群躁动的蚂蚁在爬行。而镜头推近,林俊杰眼角笑出了细纹,那纹路蜿蜒向上,最终隐没在额角未干的汗水中。直播结束的提示灯亮起。后台通道里,王主任一把搂住林俊杰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小子!知道刚才导播说啥?他说——‘这仨,以后不用导播喊‘预备——唱’,他们自己就是节拍器!’”吴奇隆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闻言抬头,咧嘴一笑:“那下次……我能把绷带换成红绸带吗?”陈志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素描本,翻开最新一页——画的是三人刚才在镜头前大笑的模样。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今日,始知青苹果非果,乃未熟之核,咬一口,酸涩呛喉,却满口生津。”林俊杰凑过去看,忽然伸手,在“核”字旁边,用铅笔添了小小一撇。“唬”。又轻轻擦掉,留下淡淡的铅痕,像一道未拆封的、通往未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