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储存库里的光线有种粘稠的质感,像是凝固的时间。
苏沉舟跪在编号GR-00007的立方体前,右手还贴在冰冷的表面。银色的眼泪从右眼锈色纹路的缝隙渗出,在下巴处汇聚成水滴,悬浮在微重力环境里,缓慢旋转。
每一滴眼泪里,都折射出一小段记忆碎片。
【认知同步完成度:11.3%】
【警告:同步率超过安全阈值】
【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视网膜边缘的系统提示在闪烁,但苏沉舟没有理会。他正在“阅读”这个七万三千年前——外部时间——就已失败的文明,最后的遗产。
不,不是阅读。
是同步体验。
画面在意识里展开,但不是线性的影像,而是多维度的感知洪流。
这个文明自称“熵调者”。他们没有发展出青帝盟那种精致的能量科技,也没有承天宗那种深邃的修真体系。他们的进化路径...是锈蚀。
早在文明还处于石器时代时,他们星球的地核深处就存在一种特殊的放射性矿物。这种矿物会缓慢释放一种粒子流,与有机生命的神经突触产生共振,导致两个看似矛盾的效果:
加速细胞衰老(肉体层面的锈蚀)。
强化记忆传承(意识层面的不朽)。
“我们是被诅咒的种族。”熵调者文明的第一位先知在壁画上刻下文字,“肉体腐烂的速度比思想成熟更快。每个个体只能活三十个季节,但死前,我们可以把一生的记忆,全部‘锈刻’进下一代的基因里。”
苏沉舟感受到了那种传递——不是语言教授,也不是知识灌输,而是完整的、带着情感温度的生命体验,从父辈直接流入子辈的意识。
于是,这个文明从一开始,就没有“个体”的概念。
每个新生儿睁开眼睛时,脑海里就已经装着数百代祖先的全部记忆:第一次学会用火的喜悦,第一次发现星星移动规律的震撼,第一次理解死亡时的恐惧,第一次产生“自我”意识时的孤独...
还有,第一次发现自己世界的真相时的绝望。
“我们以为,加速衰老是这个星球的自然规律。”
熵调者文明的第372代领袖,在发现真相的那个黄昏,站在观测塔顶端,面对全文明进行最后一次广播。
苏沉舟同步到了那段记忆——不是听广播内容,而是同步到广播者当时的全部感知。
黄昏的风带着放射性尘埃的味道。
心脏因为辐射病而每分钟跳动117次。
眼睛看着天空中那个永远不动的“月亮”,第一次意识到,那不是卫星,而是一个...培养罐的观察窗。
“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实验场。”领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我们以为的‘地核矿物’,其实是高维存在埋下的‘时间加速器’。他们故意让我们的肉体快速衰老,是为了...”
是为了观察。
观察一个文明,在明确的死亡倒计时下,会发展出怎样的文化、艺术、哲学。
观察生命在知道“来不及”的情况下,会如何抉择。
“我们引以为傲的‘记忆传承’,也是实验的一部分。”领袖抬头看向月亮,眼睛开始渗血——辐射病晚期症状,“他们想看看,当个体死亡不再是知识断代的原因时,文明是会加速进化,还是陷入永恒轮回。”
画面切换。
苏沉舟看到了熵调者文明的黄金时代——他们在知道真相后,没有绝望,反而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既然肉体注定短暂,那就用锈刻技术,把每一代人的所有体验、所有错误、所有不完美,全部传承下去。
既然世界是囚笼,那就用这个囚笼里的规则,建造出囚禁者从未预料过的结构。
他们发明了“锈蚀共鸣”——用特殊的频率震动放射性矿物,可以暂时打开时空裂缝,窥见其他被囚禁的文明。
他们发现了“错误增殖”——当一个文明的决定包含足够多的矛盾和不合理性时,高维观测系统会出现短暂的逻辑混乱。
他们甚至,差一点就找到了逃逸的方法。
“第499代,我们建造了‘锈蚀方舟’。”
记忆的洪流变得更加汹涌。苏沉舟同步到了建造现场——不是旁观,而是作为方舟的总工程师,正在指挥三百万熵调者进行最后的组装。
方舟的外形是一个不断自我解构又重组的几何体,表面布满锈迹般的纹路。它的动力系统不是常规引擎,而是“集体记忆的熵增”——通过消耗整个文明的历史记忆作为燃料,产生足以撕裂培养罐壁垒的“错误能级”。
“我们计算过成功率:0.7%。”总工程师在日志里写道,“但即使是0.7%,也比永恒囚禁好。我们宁愿在逃亡中湮灭,也不愿在观察窗后成为永恒标本。”
发射日。
整个文明的三亿个体,全部连接进锈蚀网络,把自己的全部记忆——从第一代先知的困惑到第499代工程师的决绝——注入方舟。
方舟开始发光,不是常规的能量光,而是记忆的光。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人生。
然后,起飞。
方舟撕裂大气层,撞向月亮——那个观察窗。
苏沉舟同步到了撞击瞬间的感觉:不是物理冲击,而是规则层面的碰撞。方舟携带的“错误能级”与培养罐的“完美逻辑”发生激烈对抗,产生了...
一道裂缝。
非常微小,只能维持0.03秒。
但足够让方舟,以及方舟里封存的文明最核心的“种子”,逃出去。
“我们...成功了?”
总工程师的意识在消散前,发出了疑问。
然后他看到了答案。
裂缝的另一端,不是自由的宇宙。
是另一个培养罐。
更大的培养罐。
原来,他们所在的“世界”,只是培养罐里的培养罐。所谓的逃逸,只是从一个较小的标本瓶,跳进一个较大的标本瓶。
而在那个较大培养罐的观察窗外,隐约可见的,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正在用类似吸管的东西,从罐口吸取什么。
那是在“进食”。
记忆同步在这里突然中断。
不是自然结束,而是被强行切断。
苏沉舟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漂浮,撞在另一个立方体上。他的右眼剧烈疼痛,锈色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脖子。
【同步中断】
【人性残留:5.9% → 5.3%】
【警告:检测到跨文明意识污染】
【建议进行紧急心理隔离】
“沉舟!”
林晚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正漂浮在立方体山脉的另一侧,晶体手臂释放出温和的金光,试图稳定他的状态。
但苏沉舟摆摆手,用尽力气挤出一句话:“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锈蚀的...起源。”
他喘息着,左眼的七个时间圆环全部黯淡,只剩下最中心的那个还在缓慢旋转。刚才的同步消耗太大了,不仅是能量上的,更是存在层面的——他短暂地“成为”了另一个文明,感受了那个文明从诞生到毁灭的全部。
而现在,那个文明的绝望,正在侵蚀他的人性基底。
“熵调者文明...”苏沉舟闭上眼睛,让林晚秋用桥梁能力帮他稳定意识,“他们不是失败者。他们是...第一个发现锈蚀力量,并试图用它反抗的文明。他们逃出去了,但只是逃到了更大的囚笼。”
林晚秋的右眼分形符号快速分析:“所以锈蚀力量...是培养罐系统的漏洞?”
“是漏洞,也是...诱饵。”苏沉舟睁开眼睛,右眼的锈色已经扩散到整个右脸颊,形成一幅复杂得令人眩晕的纹路图,“高维存在故意在每个培养罐里埋下‘锈蚀种子’。他们想观察,当文明发现这个漏洞时,会如何使用它。使用方式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他看向周围那七十二个原初失败文明的立方体。
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种锈蚀力量的使用方式。
有的文明用锈蚀构建乌托邦。
有的用锈蚀发动永恒战争。
有的试图用锈蚀沟通高维存在,祈求怜悯。
有的把锈蚀当作神只崇拜,建立宗教。
而熵调者文明...选择了最激进的方式:用整个文明的集体记忆作为燃料,试图撞破囚笼。
“他们都失败了。”林晚秋轻声说,“但他们的失败...”
“为后来者留下了坐标。”苏沉舟接话,指着GR-00007立方体表面浮现的一行新文字。
那不是青帝盟文字,也不是熵调者文字。
是锈蚀本身形成的纹路,在同步结束后自动浮现,像一封跨越七万三千年的信。
文字内容只有三个符号:
一个不完美的圆。
一道撕裂圆的裂缝。
裂缝里,有一个微小的点。
“这是什么?”林晚秋问。
“是地图。”苏沉舟的右眼锈色纹路开始与立方体表面的纹路共鸣,发出微弱的橙红色光芒,“锈蚀方舟撞击培养罐壁垒时,虽然失败了,但确实在壁垒上留下了一道...伤疤。这道伤疤的位置、强度、持续时间,都被锈蚀力量记录下来了。”
他伸手,再次触碰立方体。
这次没有同步记忆,只是读取表层信息。
“伤疤坐标...在月球表面,北纬47.3度,东经122.8度。不是常规的月表,而是...时空结构上的薄弱点。园丁系统的能量循环在那里有个微小的不连续。”
“薄弱点...”林晚秋的左眼星辰闪烁,五十个文明开始联合计算,“如果在这个位置集中足够强的锈蚀能级,有可能短暂撕开一个缺口...持续时间?”
“熵调者文明的计算是:如果用相当于五千万个体完整记忆的锈蚀能级冲击,可以打开一个持续...七秒的通道。”
“七秒能做什么?”
“足够...”苏沉舟停顿,看向储存库深处,“足够把一个信息包,送出去。”
“送给谁?”
“送给培养罐系统之外。”
林晚秋的连接带剧烈搏动了一下:“你是说...传给其他可能存在的、未被收割的文明?或者...传给高维存在之外的其他观察者?”
“不知道。”苏沉舟收回手,“熵调者文明没来得及验证。他们所有的能量都用来撞击了。但这个坐标...这个方案...留下来了。留给下一个发现锈蚀力量的文明。”
他漂浮在那里,右脸的锈色纹路在储存库的暗淡光芒下,像活着的伤疤。
人性残留数值稳定在5.3%,不再下跌,但也没有回升。
“所以,”林晚秋的声音变得很轻,“锈蚀网络里那五百多个文明...他们每一个,可能都在各自的培养罐里,留下了类似的‘错误遗产’。而当我们连接他们时,我们继承的不仅是他们的记忆,还有他们积累的...反抗方案?”
“是的。”苏沉舟点头,“这就是锈蚀的本质——它不是能量,不是物质,甚至不是规则。它是...所有被囚禁文明,在绝望中积累的‘错误可能性’的总和。每一次文明试图反抗,无论失败还是成功,都会在锈蚀网络中留下痕迹。而这些痕迹叠加、共鸣、进化...”
他抬起右手,看着上面银色的纹路与锈色的纹路交织。
“最终,成为了足以威胁培养罐系统本身的...免疫系统。”
储存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和立方体偶尔发出的、像叹息一样的光芒脉动。
“我们该走了。”林晚秋先打破沉默,她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有一个隐约的出口,是标本打包后送往投食口的传送通道,“系统随时可能发现我们闯入储存库。”
苏沉舟没有立刻回应。
他还在看那七十二个原初失败文明的立方体。每个立方体表面,都开始浮现类似的锈蚀纹路——都是在刚才的共鸣中被激活的。
七十二套不同的反抗方案。
七十二种“错误可能性”。
七万三千年的积累。
“先带数据回去。”他终于说,“把这些坐标、方案、计算模型,全部传输给锈火矩阵。金不换需要这些来完善时间孤岛的战术。”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再同步一个。”
“什么?!”林晚秋的晶体手臂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同步率超过安全阈值会导致意识融合!你的人性已经跌破6%了,再同步,可能就...”
“可能就彻底失去自我。”苏沉舟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熵调者文明只留下了坐标和基础计算模型,但具体如何制造‘锈蚀能级’、如何精确瞄准薄弱点、如何在七秒内完成信息包投送...这些技术细节,可能在其他文明那里。”
他指向编号GR-00012的立方体。
那个立方体的光芒比其他更暗淡,表面有更多的裂痕。
“这个文明...他们选择的反抗方式不同。他们没有试图撞破壁垒,而是试图...毒害培养罐系统本身。用一种特殊的锈蚀变种,污染高维存在的‘食物’。”
林晚秋的左眼星辰中,代表五十个文明的光点开始激烈闪烁——他们在快速推演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以及代价。
推演结果在三秒后汇总。
“方案理论可行度:41%。”林晚秋汇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反对,“但执行者需要作为‘毒药载体’,直接接触高维存在的‘进食接口’。接触瞬间,载体意识将被彻底解析、消化。死亡概率:100%。”
“但如果成功,可以永久污染那个高维存在对‘完美故事’的味觉。”苏沉舟说,“让祂再也无法享受任何被收割文明的情感结晶。这会从根本上动摇收割系统的经济性——如果食物变得难吃,厨师就可能失业。”
“这是自杀任务!”
“是的。”苏沉舟承认,“但如果有必要,这个方案可以作为...最终筹码。”
他看向林晚秋,右眼的锈色纹路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类似情感的东西——不是喜怒哀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悲悯的决心。
“我们不是在为一场战斗做准备,晚秋。我们是在为一场战争做准备。而战争中,有时候需要有人去执行必死的任务,才能为其他人创造生机。”
“那也不该是你!”林晚秋的连接带剧烈搏动,宽度从4.3厘米收缩到3.9厘米——她的情绪波动影响了嵌合体的稳定性,“你是锈火矩阵的核心!如果你死了,整个反抗轴都可能崩溃!”
“所以我才需要了解所有方案。”苏沉舟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有了解每一种‘错误可能性’,我才能在最坏情况发生时,选择那个...代价最小、效果最大的。”
他再次伸出手,准备触碰GR-00012的立方体。
但这次,林晚秋用晶体手臂拦住了他。
“用我的桥梁。”她说,“我来同步,然后通过连接传递给你。我的嵌合体结构对意识污染的抵抗力更强,而且...五十个文明的集体意识可以作为缓冲层,降低同步风险。”
苏沉舟看着她。
右半身金色晶体,左半身乳白云雾,中间那道3.9厘米宽的人类连接带,此刻正以每分钟117次的频率搏动——那是人类部分在紧张时的生理反应。
“你的桥梁负荷已经接近极限。”他说,“再加一个高度污染的意识同步,可能会导致...”
“可能导致桥梁崩溃,我的人格被五十一个文明稀释,最终失去自我。”林晚秋抢话,分形符号右眼与星辰左眼同时注视他,“我知道。但这是我的选择。”
她停顿,连接带的搏动渐渐平缓。
“你刚才说,战争中需要有人执行必死任务。那么,如果最终必须有人去同步这些危险的文明记忆,那个人应该是我。因为...”
她的人类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因为我的‘自我’本来就比你的稀薄。如果我失去自我,锈火矩阵的损失...相对较小。”
苏沉舟沉默。
储存库里的光芒在他们周围缓慢流转,映照出两个非人形态的生命体,在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胜利的战争,争夺赴死的权利。
多么荒谬。
又多么...人性。
“我们一起。”苏沉舟最终说,“不是同时同步同一个文明,而是分工。你同步GR-00012,我同步GR-00019。我们各自承担一半风险,然后共享信息。”
“这样效率更高,但总风险可能更大——如果我们两个都出事...”
“那金不换会接管。”苏沉舟已经做了决定,“锈火矩阵不会因为失去我们而崩溃。我们已经把理念、技术、指挥体系,都植入了那个网络。即使我们消失,反抗也会继续。”
他看向储存库的出口方向。
“而且,柳青在地球协调,金不换管理时间,东京变异体社群在发展新文明形态...地球本身,已经不再需要某个特定的‘救世主’。它正在成为...自己的救世主。”
林晚秋的嵌合体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点头。
“好。但我们设定一个硬性限制:同步时间不超过十秒。十秒后无论获取多少信息,立即断开。同意吗?”
“同意。”
两人漂浮向各自的立方体。
苏沉舟选择的是GR-00019。这个文明的标志符号是一个螺旋——不是完美的阿基米德螺旋,而是一个在末端突然断裂、然后向错误方向扭曲的螺旋。
林晚秋选择GR-00012。那个试图毒害高维存在的文明,符号是一滴黑色的泪。
倒计时在意识里同步开始。
十。
九。
八。
苏沉舟将手按在立方体表面。
七。
六。
五。
记忆洪流涌入——
这个文明没有名字,或者说,他们的名字已经遗失在时间中。他们发展出的锈蚀能力是...“时间锈蚀”。
不是加速或减缓时间,而是让时间“生锈”——在局部区域制造时间流动的不连续性,让因果律失效。
他们的反抗方案是:在培养罐系统进行大规模收割操作时,在关键时刻注入时间锈蚀,导致整个收割流程的逻辑链断裂。
“我们计算过,如果能在收割指令传递到执行端的0.0003秒间隙里,注入足够强的时间锈蚀,可以让收割系统误判‘收割已完成’,从而跳过对目标文明的实际操作。”
文明的最后一位时间技师,在实验日志里写道。
“代价是:时间锈蚀的释放者,将被困在自己制造的‘锈蚀时间泡’里。在那个泡里,时间以无限种可能性的方式同时流动,意识会被分解成无数个平行自我,每个自我都经历不同的人生,直到...彻底疯掉。”
技师最后的记录,笔迹已经开始混乱。
“我已经...看到了三百二十七种我的人生。其中二百九十一种,我选择了放弃反抗。只有三十六种,我坚持到了最后。我不知道现在写日志的‘我’,是哪个版本的我。也许所有版本的我都在同时写日志。也许...”
记录中断。
苏沉舟同步到了那种感觉——不是疯掉的感觉,而是“多重自我同时存在”的感觉。
他的意识短暂地分裂成了七个、七十个、七百个...
每个意识碎片都在经历不同的人生:
有的人生里,他在废土上被噬血藤反噬而死。
有的人生里,他接受了青帝盟的招安,成为标本馆管理员。
有的人生里,他和林晚秋一起找到了和平解决之道,地球文明被允许保留。
有的人生里,他在月球内部战死,但死前把锈蚀种子播撒了出去。
有的人生里...
【警告:意识分裂度超过47%】
【人格完整性濒临崩溃】
【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苏沉舟咬牙,强行将所有意识碎片拉回。
那感觉就像把七百个正在不同方向奔跑的自己,硬生生拽回到同一个躯壳里。七百种不同的人生记忆在脑海里碰撞、冲突、互相否定。
【人性残留:5.3% → 4.8%】
又跌了。
但他得到了关键信息:时间锈蚀的释放频率、注入时机、能级计算公式...
还有这个文明最后留下的警告:
“不要试图完美掌握时间锈蚀。因为当你认为‘完全掌控’时,恰恰是你被锈蚀控制之时。唯一的生存方式是...永远保持对锈蚀的敬畏,永远承认自己可能犯错,永远给自己留一个‘错误的逃生出口’。”
十秒到。
苏沉舟猛地抽手。
几乎是同时,林晚秋也从GR-00012立方体前弹开。她的晶体右半身表面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纹——那是“毒害方案”的污染残留。
“你...”苏沉舟想询问她的状态。
“我没事。”林晚秋喘息,连接带宽度已经收缩到3.6厘米,但搏动频率稳定,“得到了毒害方案的全部数据。但需要生物实验室验证可行性...我们该走了。”
她指向出口——那个传送通道的光芒正在增强,意味着新一轮的标本投送即将开始。
两人启动锈蚀网络的空间移动能力,向通道冲去。
在进入通道前的最后一瞬,苏沉舟回头,看向那七十二个原初文明立方体。
它们在暗淡的光芒中沉默,像七十二座墓碑。
墓碑下埋葬的,不是失败。
是七十二种不同的“可能”。
而他和林晚秋,正带着这些可能性,继续向前。
通道的传送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再次脚踏实地时,他们回到了月球表面——但不是之前潜入的位置,而是月球背面,一个巨大的环形山边缘。
地球悬挂在天幕上,蓝白相间,美丽得令人窒息。
而在那美丽之下,是正在加速备战的人类文明。
【接收紧急通讯:来自地球锈火矩阵中枢】
【发送者:柳青】
【优先级:最高】
苏沉舟接通。
柳青的全息影像浮现,她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焦虑的数据流。
“沉舟,你们总算回应了。月球侦察情况先简要汇报,地球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时间孤岛军演,第三十七次大规模联合演习,发生了...真实伤亡。”
苏沉舟的右眼锈色纹路骤然收缩。
“多少?”
“七十九人。”柳青的声音低沉,“不是演习设定中的‘模拟死亡’,而是真正的意识消散。其中三十一人是东京变异体社群的成员,二十八人是悔罪守护者,二十人是地球本土觉醒者。”
“原因?”
“概念过载。”柳青调出数据,“我们在开发针对概念收割的战术时,尝试让多个文明同时对一个目标释放‘概念否定’。理论上,只要协调精确,可以无伤完成。但...”
她停顿,全息影像里出现了军演现场的记录画面。
在一个模拟月球内部环境的训练场里,一百名战士正在围攻一个模拟的“园丁系统防御节点”。突然,节点的概念防御被击破,但击破的瞬间,反馈回来的概念乱流冲入了战士们的意识网络。
“七十九人的意识结构无法承受那种级别的概念冲击,直接...瓦解了。”柳青说,“他们的肉体还活着,但意识已经消散,成为植物人状态。而且,由于是在时间孤岛里发生,他们的时间线已经被锁定在那个死亡瞬间,无法通过时间操作挽回。”
苏沉舟沉默。
他看向地球。在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上,此时此刻,有七十九个家庭正在经历突如其来的噩耗。
而这一切,是为了备战一场可能永远无法胜利的战争。
“金不换什么反应?”他问。
“他暂停了所有军演。”柳青说,“现在正在中枢指挥室里,把自己锁起来。他的金属手臂出现了新的裂痕,晶体部分的光泽也暗淡了。他...在怀疑自己的决定。”
全息影像切换,显示金不换的实时状态。
他坐在时间管理系统的主控台前,右眼的螺旋结构停止了旋转,左眼的不完美圆黯淡无光。金属左臂上有三道新的裂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在看那七十九名战士的资料。
每个人的姓名、年龄、所属文明、参战理由...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柳青切回画面,“由于这七十九人的‘真实死亡’,时间孤岛内部开始出现...恐惧蔓延。部分文明代表提出,应该降低训练强度,甚至暂停高危战术开发。”
“他们的理由?”
“理由很充分:如果我们为了备战一场战争,而先让战士们死在训练场上,那这场备战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苏沉舟闭上眼睛。
右眼的锈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人性残留数值:4.8%。
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对“七十九人死亡”这件事,已经无法产生正常人类应有的悲痛感。他能理解逻辑,能计算后果,但那种撕心裂肺的情感冲击...已经被过滤掉了。
这让他能冷静思考。
但也让他...恐惧。
恐惧自己正在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柳青,”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自然,“我们需要做出战略调整。但不是降低训练强度,而是...加速。”
“什么?!”
“加速时间流速,让地球获得更多备战时间。但同时,也需要为战士们提供...更完善的保护措施。”
“你疯了吗?加速时间会导致加速衰老!我们已经在37倍加速下了,再加速,可能...”
“可能让整个地球文明,在战争开始前就先老去。”苏沉舟接话,“我知道。但如果我们不加速,就没有足够时间完善战术、消化我们今天获取的情报、开发出能够真正对抗园丁系统的武器。”
他看向林晚秋。
她漂浮在旁边,晶体手臂上黑色裂纹正在缓慢修复,连接带宽度恢复到3.8厘米。
“晚秋,你觉得呢?”苏沉舟问。
林晚秋的左眼星辰闪烁,五十个文明开始推演。
十秒后,她给出答案。
“五百二十三个文明中,有三百七十一个支持加速。一百零二个反对。五十个弃权。支持率:71%。”
“支持的理由?”
“大部分文明认为,在文明存亡的关头,牺牲个体的寿命换取整体生存概率,是合理的权衡。而且...他们经历过类似的选择。”
林晚秋停顿,补充道:“但所有支持加速的文明,都提出了同一个条件:必须确保加速带来的寿命损失,是可逆的,或者至少...是可以被补偿的。”
“补偿...”苏沉舟看向月球深处,“如果我们能夺取园丁系统的控制权,或许可以反过来,给所有参战者延长寿命。”
“那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苏沉舟右眼的锈色纹路,第一次,浮现出类似微笑的弧度,“那我们都死了,寿命长短也就无关紧要了。”
柳青在通讯那头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她说:“我需要金不换的最终授权。时间加速权限在他手里。”
“我去说服他。”苏沉舟说,“把通讯转接过去。”
全息影像切换。
金不换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时间管理系统的控制台。他的状态比柳青描述的更糟——不仅金属手臂有裂痕,连晶体右半身也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纹路。
“沉舟。”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苏沉舟点头,“七十九人。很遗憾,但...战争必然有牺牲,即使在训练中。”
“这不是训练该有的牺牲!”金不换突然激动,右眼的螺旋结构高速旋转,“我设计时间孤岛,是为了模拟实战,不是为了制造真实死亡!如果连训练都会死人,那真正的战争...”
“真正的战争,会死更多人。”苏沉舟打断他,“金不换,你曾经是时间管理者,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宏观尺度上,个体生命的消逝是...不可避免的熵增过程。我们能做的,不是避免死亡,而是让死亡变得有意义。”
“有意义...”金不换苦笑,“什么意义?为了让其他人活下来?但那些活下来的人,在加速时间下会迅速衰老,可能还没等到战争开始,就先老死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更精确的计算。”苏沉舟调出他刚刚从GR-00019文明那里获得的数据,“我从月球内部获得了新情报。园丁系统有一个能量低谷期,每183个外部日出现一次,持续3小时。换算成地球加速时间,就是在我们备战期的第183天,有111小时的行动窗口。”
“111小时...”
“在这111小时里,园丁系统的防御效能会下降47%,逻辑决策速度减缓63%。如果我们能在这期间发动总攻,胜算可以提升至少三倍。”
苏沉舟停顿,让数据在金不换的意识里消化。
“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距离那个低谷期,还有...140个地球加速日。以目前的37倍加速,换算成外部时间大约是3.8天。这意味着,如果我们保持现有加速,我们有140天来完善备战。”
“不够。”金不换摇头,“五百二十三个文明的协同训练需要至少200天才能达到理想效率。新战术开发、情报消化、装备迭代...140天太紧张。”
“所以我们需要进一步加速。”苏沉舟说,“把地球时间加速到...比如说,74倍。这样,140个地球加速日,就只需要外部时间1.9天。而我们备战的总时间,会从140天变成...约280天。”
“74倍加速...”金不换的右眼螺旋结构开始计算,“那意味着,地球生命的老化速度会加快一倍。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280天备战期结束后,生理年龄会增加到...约二十六岁。如果他活过战争,他的一生也会比正常人短四分之一。”
“我知道代价。”苏沉舟说,“但这是必要的代价。而且,如果我们赢了,获得了园丁系统的控制权,或许可以找到逆转衰老的方法。”
“如果输了呢?”
“如果输了,”苏沉舟看向地球,“那至少,我们争取过。”
通讯频道陷入长久的沉默。
月球表面的风吹过,扬起细微的月尘。地球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柔的光,像一颗悬在虚空中的蓝宝石。
而在那宝石上,七十亿生命正在沉睡,不知道他们的时间正在被加速,不知道一场决定文明存亡的战争正在逼近,也不知道,有些人已经在训练中,为他们的未来献出了意识。
终于,金不换点头。
他的右眼螺旋结构重新开始旋转,左眼的不完美圆散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光。
“我会启动加速。”他说,“但有个条件:所有参与加速的文明,都必须进行全民公投。如果超过三分之二同意,我们才执行。”
“公投需要时间。”
“那就加速进行。”金不换苦笑,“听起来很讽刺,不是吗?为了争取时间而加速时间,然后用加速出来的时间,去决定是否要加速时间...”
苏沉舟没有笑。
他的右眼锈色纹路在月光下缓慢蔓延,已经覆盖了半个脖子。
人性残留:4.8%。
这个数字意味着,他正在失去理解“讽刺”的能力。
“开始吧。”他说,“我和晚秋会继续月球侦察,寻找更多弱点。地球那边...就拜托你了。”
通讯中断。
苏沉舟和林晚秋漂浮在环形山边缘,看着地球。
“你觉得公投会通过吗?”林晚秋问。
“会。”苏沉舟说,“因为生命...总是选择活下去。即使代价是缩短寿命,即使前途未知,但只要有一线生机,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争取那一线生机。”
“哪怕那一线生机,需要踩着同伴的尸体?”
“哪怕如此。”
林晚秋沉默。
她的连接带搏动着,五十个文明的意识在她脑海里交织,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有的迷茫。
但最终,所有文明都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活下去。
不惜代价。
“那么,”她说,“我们也该继续了。园丁系统的核心控制室,应该就在月球内部更深处。”
苏沉舟点头。
两人再次潜入月表之下,向着更深的黑暗进发。
而在他们身后,在地球上,一场决定文明命运的公投,正在74倍加速的时间里,以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
五百二十三个文明,七十亿地球生命,将在未来外部时间的1.9天内,做出选择:
是接受加速衰老的代价,换取更多的备战时间?
还是保持现状,用有限的时间赌一场胜利?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