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基地和百部基地的觊觎,像两块悬在头顶的巨石,让黄岩基地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压力。
高层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军队调动频繁,物资调配的节奏明显加快。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霍宣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那天下午,曲靖被单独召见。
霍宣的书房里,除了首领本人,还站着一个年轻人,十八岁的霍少庭,身姿挺拔,眉目间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曲部长,”霍宣开门见山,“少庭今年十八了。少年营那边该学的都学了,军事方面,周镇会继续带他,但基地要长远发展,光懂打仗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曲靖身上:“资源,是咱们的命根子。从今天起,少庭跟着你学,矿点怎么管,物资怎么调,账目怎么算,勘探怎么搞,你会的,都教给他。”
曲靖心中微微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看了一眼霍少庭,年轻人正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眼神看着他。
“首领信任,我自当尽力。”曲靖沉声道。
“只是资源这摊子事,琐碎繁杂,少庭公子若是不嫌弃,跟着看看学学,没问题。”
“不叫公子。”霍宣摆摆手,“叫少庭就行,你是他长辈,该教就教,该骂就骂,不用顾忌。”
霍少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曲叔叔,以后多关照。”
曲靖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书房出来,霍少庭跟着曲靖回了资源部。
一路上,年轻人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看街边的店铺,看往来的人群,看那些扛着物资进出的仓库大门。
“少庭,”曲靖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让你跟我学吗?”
霍少庭想了想:“因为资源重要。”
“这是一方面。”曲靖边走边说。
“另一方面,是让你知道,基地这座大机器,是怎么运转起来的,打仗是拳头,资源是粮食,拳头再硬,没饭吃也撑不了多久。”
霍少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资源部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斑驳,但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楼是办事大厅,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二楼是各科室办公室,王专员带着人埋头处理各种报表,三楼是曲靖的办公室和一个小型会议室。
霍少庭被安排在曲靖隔壁的一间小办公室里,配有桌椅和一张简易的床。
曲靖让人送来几本册子,矿点产量统计、物资调配记录、仓库库存清单。
“先看,不懂的问。”曲靖说,“看完了,跟我去矿上。”
接下来的日子,霍少庭开始了他的实习生涯。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他就跟着曲靖起床。
先去资源部的食堂吃早饭,一边吃一边听曲靖讲今天的安排。
然后去仓库,看物资出库入库,看账目怎么对,看那些五花八门的物资怎么分类存放。
“这是面粉,这是玉米碴子,这是晒干的野菜。”管仓库的老陈指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
“每一样进出都要记,差一两都得查三天。”
霍少庭认真地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老陈的话记下来。
下午,曲靖带他去矿点。
07号矿点距离基地二百多公里,开车要几个小时。
一路上,曲靖给他讲这条路线的护卫安排,讲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讲万一遇到袭击该怎么应对。
到了矿点,下井。
霍少庭第一次深入地下,看着那些矿工在昏暗的巷道里挥汗如雨,看着矿石被一车车运出去,看着那些简陋但高效的开采设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这些矿石,从挖出来到变成咱们能用的东西,中间要经过多少道工序?”他问。
“多着呢。”曲靖带着他走完整个流程,开采、运输、粗选、精炼、入库、调配,
“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盯着,都有账目对。一个环节出问题,后面全乱。”
霍少庭默默记在心里。
曲靖对霍少庭,该教就教,该问就问,从不因为他是首领的儿子就格外客气。
有一次,霍少庭算错了一批物资的调配数量,导致一个矿点的补给晚了两天。
曲靖知道后,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发火,只是把那份报表摊在他面前。
“错在哪儿?”
霍少庭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有些发烫:“这个……我忘了把损耗算进去。”
“损耗是多少?”
“……百分之五?”
“百分之八。”曲靖看着他。
“矿点那边的路况,你去看过吗?那一段山路颠得厉害,一车货拉到地方,碎掉的、漏掉的,至少百分之八,你按百分之五算,到地方就少了百分之三,一次两次没事,次数多了,下面的人就得饿肚子。”
霍少庭低着头,没说话。
曲靖看着他,语气缓了缓:“少庭,你不是来镀金的,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是要你学会真东西,错了不要紧,记着,下次别再错。”
霍少庭抬起头,认真地说:“曲叔叔,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做计算,都会多问一句:路况怎么样?天气怎么样?会不会有损耗?
曲靖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霍少庭跟着曲靖学习,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一些尴尬的事。
有一次,他们去视察一个新开的矿点。
那里条件艰苦,矿工们住在简陋的棚子里,吃的是杂粮糊糊。
霍少庭跟着曲靖住在同样简陋的工棚里,吃同样的饭,睡同样的硬板床。
有个矿工不知道他的身份,私下抱怨:“上面那些人,就知道催产量,自己来试试?”
霍少庭听了,没吭声。
回去的路上,他沉默了很久。
曲靖问他:“怎么,不舒服?”
霍少庭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知道他们辛苦。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么辛苦。”
曲靖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霍宣让他来学,这一步走对了。
“少庭,”他说,“你以后要管的人,不止这些矿工,还有士兵,有老百姓,有各种各样的人,你只有知道他们怎么活,怎么想,才能管好他们。”
霍少庭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霍少庭来资源部学习后,与元宝的接触也多了起来。
元宝比霍少庭小三岁,但心智早熟,两人偶尔会在资源部的食堂碰面。
起初只是打个招呼,后来渐渐能聊聊天。
有一次,霍少庭无意间提到账目上的一个难题,元宝随口说了一个思路,霍少庭愣了愣,发现那思路居然可行。
“你怎么知道的?”他有些惊讶。
元宝笑了笑:“我爸教的。他有时候在家里算账,我跟着看。”
霍少庭看着元宝,心里对这个比自己小的少年,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后来,两人偶尔会一起吃饭,聊些有的没的,书,训练,矿上的事。
霍少庭发现,元宝虽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而且有一种同龄人少有的沉稳。
有一次,霍少庭问他:“你将来想干什么?”
元宝想了想:“先把该学的学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霍少庭点点头,没再问。
三个月后,霍少庭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资源调配事务了。
曲靖给他的评价是:“用心,踏实,有悟性。”
霍宣听了汇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徐玉乔那边,已经收到了详细的回报,儿子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学了什么,跟谁打交道,曲靖怎么教的,元宝跟儿子关系怎么样,一清二楚。
徐玉乔让人带话给曲靖,只有两个字:“多谢。”
曲靖收到,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带着霍少庭,看报表,跑矿点,算账目,处理那些琐碎繁杂的事务。
他不知道霍宣的真正用意是什么,是培养继承人,是试探自己,还是两者都有?
但他知道,无论用意如何,把少庭教好,对自己只有好处。
霍少庭自己,则在这三个月的磨砺中,悄悄发生着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只在少年营里纸上谈兵的公子哥,他开始知道一袋粮食从仓库到矿工手里的路程,知道一道计算错误可能带来的后果,知道底层的人怎么活,怎么想。
他知道,这三个月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三年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