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避难所的清晨是从孩子的哭声开始的。
不是恐惧或痛苦的哭泣,而是婴儿饥饿的本能呼唤。声音在地铁隧道里回荡,带着某种原始的生命力,穿透了混凝土和钢铁的阻隔。
许扬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张简陋的床垫上,身上盖着不知多少人用过的毛毯。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晚好了很多。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个被称作“医疗区”的地方实际上只是一段较宽的隧道,两侧用木板隔出了几个“房间”。他所在的这个隔间里还有三张床垫,都有人睡着——是昨晚受伤较重的幸存者。张妍睡在对面隔间,此刻已经醒了,正帮着护士给伤员换药。
陈静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在指挥早上的食物分配。声音冷静、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许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走向隧道深处。经过“教室”区域时,他看到王建国教授已经在那里了,正用木炭在一块打磨平整的水泥板上写着数学公式。五个孩子坐在他面前,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认真地盯着那些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的符号。
“x的平方加Y的平方等于Z的平方,这是勾股定理,描述直角三角形三条边的关系。”王建国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在灾难前,我们用这个定理建造房屋、设计桥梁、甚至计算卫星轨道。现在……至少我们能用它计算怎么最有效地支撑避难所的顶板。”
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举手:“王爷爷,卫星是什么?”
老教授的手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孩子们,看到他们眼中纯粹的好奇,没有经历过科技辉煌一代的那种理所当然。
“卫星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是人类放在天上的眼睛和耳朵。它们绕地球飞行,帮助我们看天气、传递信息、寻找资源。灾难发生那天,所有的卫星都……掉下来了。”
“为什么掉下来了?”
“因为神的规则不允许它们存在。”许扬走进教室,回答了这个问题,“奥林匹斯神域需要人类保持在一个特定的文明水平——足够产生信仰,又不会威胁神的统治。科技是信仰的敌人,所以所有超越某个阈值的技术都被压制或摧毁了。”
孩子们看向他,眼中混杂着好奇和敬畏。他们已经从大人那里听说,这两个新来的人“杀死了神”。
“你真的是弑神者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许扬蹲下身,让自己与孩子们平视:“我们不是英雄,我们只是一群不想被奴役的人。你们的父母、陈静阿姨、王爷爷……所有在灾难中努力活下去的人,都是抗争者。我们只是碰巧有能力走到最后一步。”
“那我长大了也能有这样的能力吗?”一个瘦小的男孩问,他的左臂有残疾,但眼睛异常明亮。
“能力有很多种。”许扬认真地说,“我的能力是看到规则,张妍阿姨的能力是使用圣光。但王爷爷的能力是记住和传授知识,陈静阿姨的能力是组织和领导,你妈妈的能力是照顾伤员和种植食物……每一种能力对群体的生存都同样重要。”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建国教授看着许扬,眼中闪过赞许。“你说得对。文明不是靠一两个超人重建的,是靠每个人贡献自己擅长的那部分。”他转向孩子们,“好了,今天的数学课就到这里。接下来是历史课——我们将继续讲灾难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许扬离开教室,继续深入隧道。
他来到一个被称作“工坊”的区域。这里原本是地铁的维修间,现在摆满了各种手工工具和半成品。几个男人正在修复一把损坏的弩,另一些人在打磨箭头。角落里,一个女人正在用简陋的织布机织布。
陈静在那里,正和工坊负责人——一个独臂的中年男人——讨论着什么。
“许扬,正好。”陈静看到他,招手让他过来,“这是李工,我们的技术主管。他在灾难前是机械工程师。”
李工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陈队长说你懂‘规则’这些东西。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从三天前开始,我们的一些简单机械开始出现莫名其妙的故障吗?”
他指向工作台上的一台手摇发电机。那是个简单的装置,通过摇动手柄带动线圈在磁场中旋转发电。但现在,无论怎么摇,输出都极不稳定,时有时无,电压也忽高忽低。
“不只是这个。”李工继续说,“水车有时候转得快有时候转得慢,明明水流速度没变。弩弦的弹性也会突然变化,导致射程无法预测。最奇怪的是昨天,我们煮饭的时候,锅里的水在70度就沸腾了,今天早上又恢复到100度——我用水银温度计测的。”
许扬走近发电机,闭上眼睛。虽然规则视野枯竭,但他还能通过残存的感知去“触摸”周围的规则结构。他感到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
就像一首交响乐中,有几个乐器稍微走调了。单独听不明显,但整体和谐被破坏了。
“是规则碎片的影响。”他睁开眼睛,“神域崩溃后,大量规则碎片散布在现实世界中。它们会随机‘黏附’在物体或区域上,暂时性地改变局部物理规律。你遇到的这些现象——发电机输出不稳、水沸点变化——都是规则碎片导致的局部规则扭曲。”
李工皱起眉头:“能修复吗?或者预测?这种随机性太致命了。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在对抗怪物时,弩的射程突然减半,或者刀刃突然变脆……”
“目前还无法完全预测。”许扬实话实说,“但可以尝试检测和适应。我需要一些材料来制作简单的规则敏感装置。另外,我们可以建立一套应急规程——任何装备在使用前都要进行简单的功能测试,特别是在关键任务中。”
“材料我们有。”陈静说,“我们从废墟里回收了很多电子元件和稀有金属,虽然大部分不知道用途,但都保存着。你需要什么,列个清单。”
许扬点头,正要说话,隧道深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冲进工坊,气喘吁吁:“陈队长!南区避难所来人了!说是有紧急情况!”
陈静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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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区避难所的使者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名叫苏红。她满脸疲惫,衣服上沾满灰尘和血迹,显然是一路艰难才到达这里。
“陈队长,我们需要帮助。”苏红没有客套,直接说,“我们被围困了。”
“被什么围困?混沌造物?”
“不只是。”苏红摇头,“是……人。”
陈静和许扬对视一眼。
“详细说。”陈静示意苏红坐下,递给她一杯水。
苏红一口气喝干,开始讲述:“三天前,一伙武装分子袭击了我们的外围哨所。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不是普通的掠夺者。我们试图交涉,但他们直接开火,打死了我们五个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许扬问。
“粮食、药品、还有……人。”苏红的脸色变得难看,“他们抓走了我们七个年轻人,四男三女。我们尝试营救,但他们的火力太强,而且……他们中有些人有特殊能力。”
“什么能力?”
“一个男人可以控制影子,让影子变成实体攻击。一个女人可以让金属变热,我们的一个队员的刀柄突然烫得握不住,被她趁机开枪打死。还有一个……能让人做噩梦,只要被他看一眼,就会陷入无法控制的恐惧。”
许扬的眉头紧锁。这些描述听起来像是规则碎片的随机激活——有些人在神域崩溃释放的能量潮汐中,无意识地吸收了碎片,获得了超凡能力。
但问题在于,这种无意识的吸收非常危险。规则碎片不是温顺的工具,它们有自己的“倾向性”。控制影子的能力可能源自某个黑暗神只的规则残片,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使用者的心智。让人做噩梦的能力更是直接干涉精神的危险力量。
“他们在哪里?”陈静问。
“东郊的工业园区。那里原本是神仆的一个据点,神仆消失后,他们占领了那里。估计有三十到四十人,至少八个有特殊能力。”
陈静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许扬:“你怎么看?”
“必须处理。”许扬毫不犹豫,“不仅是救人的问题。如果这些人继续发展下去,用能力压迫和掠夺其他幸存者,他们会成为新的‘神’——也许力量不如奥林匹斯众神,但本质一样:用超凡力量统治普通人。那我们这场战争就白打了。”
“但我们的人手不够。”陈静直言不讳,“北区能战斗的不到一百人,而且装备简陋。对方有热武器,还有特殊能力者。”
“不需要正面强攻。”许扬思考着,“我可以尝试制作一些反制工具。针对性的规则干扰装置,也许能暂时压制或紊乱他们的能力。另外,我们可能不是唯一被袭击的避难所。可以联系其他幸存者据点,组织联合行动。”
“联合行动?”苏红苦笑,“现在这世道,每个据点都只想自保。我们之前尝试联系西区,但他们拒绝了,说不能冒险。”
“那就让他们明白,这不是‘冒险’,而是生存必须。”许扬站起来,“如果这些人不除,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西区,也可能是北区。掠夺者不会满足于一个据点的资源。”
陈静做了决定:“李工,全力配合许扬,他要什么材料就给什么。张妍,你帮忙组织医疗和后勤。苏红,你先休息,下午我们详细制定计划。另外……”她看向许扬,“你真的能做出对抗特殊能力的装置?”
“理论上是可行的。”许扬说,“规则碎片有自己的‘频率’。如果我能分析出那些能力对应的频率,就可以制造干扰器。但需要样本——我需要实际观察或接触那些能力者。”
“那就更危险了。”
“我知道。”许扬平静地说,“但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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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北区避难所进入了紧急状态。
许扬几乎没睡,和李工一起在工坊里工作。他们用回收的电子元件、稀有金属、甚至一些奇怪的晶体——据说是从死掉的神仆身上找到的——组装各种装置。
“这个能探测规则波动。”许扬指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上有几个灯和一根天线,“如果附近有活跃的规则碎片或能力者,灯会亮,亮得越多表示越强。”
“这个呢?”李工指着另一个更复杂的装置,看起来像是几个不同形状的金属片焊接在一起,中间嵌着一颗发着微光的晶体。
“规则干扰器。理论上,它可以发出一种‘白噪音’式的规则波动,干扰特定频率的规则碎片运作。但效果范围和持续时间都不确定,需要实测。”
张妍也没有闲着。她组织起避难所的妇女和老人,准备医疗用品、食物和饮用水,为可能的战斗行动做准备。同时,她还尝试联系其他幸存者据点——用最原始的方式:派人送信。
陈静在指挥部——实际上只是一个有地图和无线电的隔间——研究工业园区的地形。那里曾经是自动化工厂,结构复杂,易守难攻。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也许我们可以声东击西。”张妍建议,“分出一部分人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另一部分潜入救人。”
“但我们需要知道被关押者的具体位置。”陈静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而且,对方有能力者,潜入的风险很高。”
就在这时,许扬和李工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刚完成的装置。
“我有另一个想法。”许扬说,“不潜入,也不强攻。我们可以谈判。”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中充满不解。
“谈判?和那些杀人掠夺者?”苏红激动地说,“他们不会听的!”
“如果他们突然失去能力呢?”许扬举起一个干扰器,“我改进了设计,增加了定向功能。我们可以远程干扰他们的能力,让他们以为自己能力失效或不稳定。在这种不确定性的压力下,他们可能会愿意谈判——至少会分心,给我们可乘之机。”
陈静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但你怎么确保干扰器有效?而且对方有枪,即使没有能力,火力也比我们强。”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多套方案。”许扬在地图上指点,“第一,谈判小组,携带干扰器,尝试接触。第二,狙击小组,占据制高点,如果谈判破裂,就制造混乱。第三,救援小组,趁乱潜入。第四,备用干扰器,在关键位置设置,全面压制对方能力。”
“这需要精密配合和足够人手。”
“所以我们更需要联合行动。”许扬说,“我已经让张妍联系了西区和另外两个小据点。如果他们同意加入,我们能有近两百人的战斗力量。而且……我还有一个筹码。”
“什么筹码?”
许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晶体。那是神域崩溃时,他从战场上捡到的规则碎片凝结物,一直带在身上。
“这是纯净的规则结晶。对那些能力者来说,这可能是增强力量的宝物。我们可以用它作为谈判诱饵——告诉他们,如果释放俘虏并承诺不再攻击其他据点,我们可以分享如何安全吸收规则碎片的方法。”
“但那是谎言。”李工说,“你根本没有安全吸收的方法。”
“不完全是谎言。”许扬看着手中的晶体,“我确实在研究中。而且,即使我没有,他们也不知道。重要的是争取时间和机会。”
陈静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眼中是决断的光芒:“好。就按这个计划。但我们最多等两天——两天内,如果其他据点不回应,我们就自己行动。被困的人等不了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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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西区避难所的回信到了。
信很简短,只有两句话:“我们加入。但战利品要按贡献分配。”
另外两个小据点也同意了,但条件是他们只提供后勤支援,不直接参与战斗。
“够了。”陈静说,“我们有一百二十人可以投入正面行动。许扬,你的装置准备得怎么样?”
“四台探测器和六台干扰器,已经调试完毕。”许扬说,“但有一个问题:干扰器需要能量驱动。我尝试用规则结晶作为能源,但消耗很快。每台干扰器最多持续工作十分钟。”
“十分钟……”陈静计算着,“谈判、压制、潜入、撤离……时间很紧。但勉强够用。”
张妍走进指挥部,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许扬问。
“有一个孩子……想见你。”张妍说,“是昨天课堂上那个问你能不能有能力的男孩,叫小明。他说……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许扬皱眉,跟着张妍来到教室。
小明独自坐在那里,低着头。当许扬走近时,男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银白色的光芒——非常微弱,但许扬绝对不会看错。
那是规则视野的微光。
“小明,你感觉到了什么?”许扬在他面前坐下,轻声问。
“那些坏人……他们在……唱歌。”小明的声音很小,“不是真的唱歌,是……他们的身体在发出奇怪的声音。很难听,让人头晕。”
许扬的心跳加快了。这孩子无意识地开启了某种感知能力,能“听”到规则碎片的“频率”。
“你能区分不同人的声音吗?”
小明点点头:“那个让影子动的人,声音是黑色的,很低沉。那个让金属变热的人,声音是红色的,很刺耳。还有那个让人做噩梦的人……他的声音是紫色的,会钻到脑子里。”
许扬和李工对视一眼。这孩子的能力可能是计划的关键。
“小明,你愿意帮我们吗?”许扬认真地问,“我们需要你的耳朵,来分辨那些坏人。但可能会很危险,你可能会听到很多难听的声音。”
小明看了看许扬,又看了看自己的残疾手臂。“妈妈说,我的胳膊是因为神仆的袭击才坏的。我想……帮大家打坏人。”
孩子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许扬感到胸口一阵发紧。这个孩子,这个本应无忧无虑玩要的年纪,却已经背负了太多。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感到不舒服,马上告诉我们。不要勉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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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一百二十名战斗人员在避难所入口处集合。他们装备各异,有的有自制盔甲,有的只有布衣;武器从自制的弩和矛到几把真枪实弹的步枪不等。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但没有人退缩。
陈静站在一个箱子上,做最后的动员。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害怕。我也害怕。”她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但我们今天不是为荣耀而战,甚至不是为正义而战——那些都太奢侈了。我们今天是为了最简单的理由而战:让我们的孩子不用活在恐惧中,让我们的老人能安度晚年,让我们每个人能自由地决定明天吃什么、去哪里、和谁在一起。”
“那些占领工业园区的人,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用力量夺取别人的东西,把其他人当奴隶。如果我们今天不阻止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来到我们的家门口。”
“所以我们要去。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主人和奴隶。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每个人都能有尊严活着的世界。”
她顿了顿,看着每一张脸。
“现在,愿意去的,向前一步。”
没有人犹豫。
一百二十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许扬看着这个场景,感到一种久违的东西在胸中涌动。不是规则之力,不是超凡能力,而是更基本、更强大的东西:人类面对黑暗时,选择并肩站在一起的勇气。
“出发。”陈静下令。
队伍走出隧道,走进晨光中。
在他们头顶,天空清澈如洗。
在更高处,在凡人无法触及的维度,林夕坐在王座上,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规则涟漪荡漾开,扫过地球表面。
那些随机散布的规则碎片,在那一瞬间,有百分之三被“校准”了。它们不再完全随机地激活能力,而是开始遵循一个更温和、更可控的模式。
这不是干涉,只是……一点点的引导。
就像园丁修剪过于杂乱的枝桠,让树木能长得更好。
林夕知道,许扬他们需要面对的挑战已经够多了。一点点小小的帮助,应该不算是违背管理员的中立原则。
毕竟,她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闭上眼睛,继续工作。
而在地球上,在废墟与新生交织的土地上,一群人正走向未知的战斗。
带着希望,带着恐惧,带着决心。
带着薪火相传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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