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天空从未如此清澈。
当最后一丝神域能量消散,那些笼罩了人类文明十余年的异常天气现象也随之消失。云层回归正常的流动轨迹,阳光以精确的角度照射大地,甚至连风都变得温和而有规律。
但这种“正常”本身,却显得如此陌生。
许扬站在曾经是城市广场的废墟上,仰头望着天空。他试图用已经枯竭的规则视野去感知世界的结构,但只能看到一个脆弱而美丽的平衡——像肥皂泡一样,精致却易碎。
“她撑不了多久。”
张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圣光已经完全熄灭,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年轻女子,脸上还残留着战斗的伤痕。她走到许扬身边,同样望向天空。
“林夕燃烧了全部生命换取的力量,最多维持神域系统十年稳定。”许扬的声音沙哑,“十年后,如果没有新的能量源注入,整个架构会崩塌。而崩塌的结果……”
他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清楚。
那将是比末世更彻底的终结——不是文明的毁灭,而是物理规则本身的解体。时间会失去流向,空间会失去维度,存在本身会失去定义。
“十年。”张妍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我们赢得了战争,却只换来十年倒计时。”
许扬转过身,看向广场另一端。
幸存者们陆续聚集过来。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希望之光。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站在广场中央的人——他们不知道许扬和张妍是谁,只知道天空突然放晴,那些吃人的怪物也停止了活动。
“告诉他们真相吗?”张妍轻声问。
许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人群。
幸存者们下意识地后退,给这个浑身是血但眼神清澈的男人让出一条路。许扬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中年男人面前。那人左臂残缺,脸上有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
“你们是什么人?”疤脸男人警惕地问,“那些神……那些怪物……它们怎么了?”
“奥林匹斯神系已经不复存在。”许扬平静地说,“我们终结了神域对地球的统治。”
人群顿时哗然。
有人哭泣,有人欢呼,有人跪地祈祷,有人茫然四顾。
疤脸男人盯着许扬:“你说的是真的?那些……那些把我们当牲畜饲养的东西……真的消失了?”
“消失了。”许扬点头,“但世界仍然很脆弱。我们只有十年时间来重建文明,并在那之前找到维持世界结构的方法。”
他简要解释了神域系统的现状和林夕的牺牲。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只是陈述事实。
当听到“十年倒计时”时,刚刚升起的希望之光在许多人眼中黯淡下去。
“所以……我们只是从慢性死亡变成了急性死亡?”一个年轻女人苦笑着说。
“不。”张妍走上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获得了十年自由。十年时间,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可以重建家园,可以找回失去的知识,可以培养下一代,可以……寻找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疤脸男人苦笑,“连你们这样的……超凡者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做什么?”
许扬看着他的眼睛:“你们能活下去。你们能记住。你们能传承。”
他指向周围的废墟:“看看这些。我们的文明曾经达到过怎样的高度?我们有科学,有艺术,有哲学,有探索宇宙的勇气。那些知识没有完全消失,它们还埋藏在废墟下,存储在幸存的设备中,甚至……”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刻在我们的记忆里。”
“十年时间,足够我们将这些知识整理出来,教给孩子们。足够我们建立新的定居点,恢复基础生产。足够我们……为未来做准备。”
人群沉默了。
然后,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异常明亮。
“我是王建国,灾难前是物理学教授。”老人的声音颤抖但坚定,“我同意这位……先生的话。我们得到了第二次机会,哪怕只有十年,也比在恐惧中等死强。”
他转身面对人群:“我在北边山里的避难所藏了一批书和资料。关于基础物理、数学、工程学、农业技术……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教你们。我们可以一起,为下一代铺路。”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但疤脸男人仍然犹豫:“可那些怪物……它们真的都消失了吗?”
许扬正要回答,突然脸色一变。
他看向远方,尽管规则视野已经枯竭,但他还是能感觉到某种异常——不是神域能量,也不是规则紊乱,而是更原始、更野蛮的东西。
“张妍。”他低声说。
张妍也感觉到了。她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一丝残存的圣光感知,但只感到一阵刺痛。“有东西在靠近。很多……非常饥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神仆的声音。那是某种从未听过的、混合了痛苦与狂怒的咆哮。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警戒!”疤脸男人本能地大喊,“所有人找掩体!”
但已经晚了。
从废墟的阴影中,涌出了一群……生物。
很难用语言描述它们的样子。有的像是人类和野兽的缝合体,有的像是植物与机械的怪异结合,有的甚至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蠕动变形的肉块。它们的共同点是:眼中燃烧着纯粹的饥饿,和对一切有序存在的憎恨。
“混沌造物。”许扬认出了它们,“神域崩溃的副产品……规则碎片与物质世界结合产生的扭曲生命。它们憎恨秩序,吞噬结构……会本能地攻击一切文明痕迹。”
一只类人形怪物扑向最近的幸存者。那是个年轻母亲,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她尖叫着试图逃跑,但怪物速度快得惊人。
许扬动了。
他没有规则之力,没有超凡速度,甚至身体还在重伤状态。但他还是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怪物和母子之间。
怪物的利爪撕裂了他的后背,鲜血飞溅。
但许扬同时抓住了怪物的手臂,一个过肩摔将它砸在地上。然后他捡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钢筋,用尽全身力气刺入怪物的头颅。
怪物抽搐几下,不动了。
“它们可以被杀死!”许扬喘息着大喊,“用任何能造成物理伤害的东西!瞄准头部或心脏!”
幸存者们反应过来。男人们捡起碎石、钢筋、木棍,女人们抓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他们围成一圈,将老人和孩子护在中间。
张妍没有武器,但她还有战斗本能。她躲开一只蛇形怪物的扑击,一脚踢在它的关节处,趁它失衡时夺过旁边一个少年手中的铁管,精准地刺穿了怪物的眼睛。
但怪物太多了。
从废墟各处不断涌出,仿佛整座城市的阴影都在活化。它们的数量很快超过了幸存者,包围圈越缩越小。
“这样下去不行!”疤脸男人用一根铁棍砸碎了一只小型怪物的头,但手臂被另一只怪物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它们无穷无尽!”
许扬也在喘息。他后背的伤口血流不止,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强迫自己思考——规则视野枯竭,但知识还在。混沌造物是规则碎片与物质结合的产物,那么……
“火!”他突然大喊,“它们害怕高温和有序能量!用火!”
几个反应快的幸存者立刻从废墟中找出还能用的打火机、布条、木屑。很快,第一个火把点燃了。
效果立竿见影。
一只接近火把的怪物发出了痛苦的嘶鸣,皮肤开始冒烟。它不敢再靠近,转向其他目标。
“所有能点火的东西!快!”张妍也明白了。
更多火把被点燃,甚至有人找到了半桶还能用的汽油,泼在废墟上点燃,形成了一道火墙。
怪物们被逼退了。它们围着火墙嘶吼,但不敢穿越。
暂时的安全。
但问题仍然存在——火墙能维持多久?燃料有限,而怪物似乎没有减少的迹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汽车的引擎,而是更原始、更有力的声音。几辆经过改装的卡车冲破废墟的阻碍,驶入广场。卡车上架着自制的弩炮和投石机,车厢里站满了手持各种武器的人。
领头那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有烧伤疤痕,但眼神锐利如鹰。她手中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枪管还冒着烟——显然刚经历过战斗。
“陈队长!”疤脸男人惊喜地大喊。
被称作陈队长的女人扫视广场,目光在许扬和张妍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火墙外的怪物群。
“燃烧弹准备!”她下令。
卡车上的人们动作迅速。他们从车厢里搬出一个个陶罐,罐口塞着布条。点燃布条后,用简易投石机将陶罐投向怪物群。
陶罐碎裂,里面的液体——似乎是某种混合燃料——四溅开来,遇火即燃。瞬间,大片怪物被火海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
“推进!”陈队长挥手。
卡车缓缓前进,车上的人们用长矛、弓箭、甚至弹弓攻击漏网的怪物。他们的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战斗。
半小时后,最后一只怪物被烧成了焦炭。
广场上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和烟雾。幸存者们咳嗽着,但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队长走到许扬和张妍面前。她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尤其在他们身上的伤口和血迹上停留。
“我是陈静,北区避难所的负责人。”她的声音干脆利落,“你们就是终结神域的人?”
“我们是参与者之一。”许扬纠正道,“真正的英雄……已经不在了。”
陈静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跟我来,你们的伤口需要处理。而且……”她看向天空,“我们需要谈谈这个‘十年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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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区避难所建在一座废弃的地铁隧道里。隧道被加固过,两侧开辟出了生活区、储藏区、医疗区和种植区。虽然简陋,但井然有序。许扬甚至看到了一个小型课堂,几个孩子正在学习认字。
“我们有三处这样的避难所,一共收容了大约两千人。”陈静边走边说,“灾难发生后,我丈夫组织了第一批幸存者。他……死在一年前,对抗神仆扫荡的战斗中。”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许扬能听出其中的痛楚。
医疗区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为许扬处理背部的伤口。当看到那几乎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时,医生倒吸一口凉气。
“你需要缝合,但我这里没有麻药了。”医生抱歉地说。
“直接缝。”许扬平静地说。
张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护士正在为她清洗手臂的伤口。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避难所的墙壁上——那里贴满了手绘的地图、笔记、甚至一些简易的物理公式推导。
“你们在保存知识。”她说。
“人类文明不能断代。”陈静靠在门框上,“我丈夫生前常说,如果我们这一代人失败了,至少要为下一代留下火种。所以我们在教孩子们一切还能记得的知识,哪怕我们自己也不完全理解。”
许扬忍着缝合的剧痛,问:“你们遇到过多少这样的……混沌造物?”
“今天这是最大的一波,但零星的出现已经有几天了。”陈静表情严肃,“从天空放晴开始,那些东西就从阴影里冒出来。我们死了十七个人才摸清它们的弱点。”
“它们会越来越多。”许扬说,“神域崩溃释放的规则碎片需要时间完全消散。在这个过程中,任何物质与碎片的随机结合都可能产生新的混沌造物。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几个月,甚至一两年。”
避难所里一片沉默。
“所以。”陈静缓缓说,“我们刚刚摆脱了神的统治,现在又要面对这些怪物。而且世界本身还在倒计时毁灭。这听起来……真他妈绝望。”
许扬的伤口缝合完毕。他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绝望的反面是什么?”他问。
陈静皱眉:“希望?”
“不。”许扬摇头,“绝望的反面是行动。当我们停止行动时,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看着避难所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母亲在喂孩子吃饭,老人在修补衣物,年轻人在练习使用武器,孩子们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看看他们。他们在行动。所以即使面对再艰难的处境,他们也没有真正绝望。”
张妍站起来,她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许扬说得对。我们还有十年。十年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陈静问。
许扬深吸一口气:“比如找到维持世界结构的新方法。神域系统不是唯一的选择,它只是我们已知的一种。宇宙中存在无数种维持现实的方式,我们需要找到适合地球的那一种。”
“怎么找?”陈静苦笑,“我们连离开这座城市都困难。”
“一步一步来。”许扬说,“首先,我们需要整合所有幸存者据点,建立统一的通讯和协作网络。其次,我们需要系统性地搜集和整理灾难前的知识,特别是物理学和数学领域。第三,我们需要寻找……特殊人才。”
“特殊人才?”
“像我一样的规则觉醒者,像张妍一样的圣光使用者,甚至……其他类型的超凡能力者。”许扬解释,“神域崩溃释放的能量可能会激活更多人的潜能。这些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但他们对解决问题至关重要。”
陈静思考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北区避难所愿意加入你们的计划。但我们需要看到实际行动,不只是空谈。”
许扬握住她的手:“明天开始,我们制定详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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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许扬和张妍坐在避难所入口处,望着外面的星空。
真正的星空,没有神域屏障扭曲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无数星辰静静闪烁。
“林夕能看到这片星空吗?”张妍轻声问。
“她能看到的比我们多得多。”许扬说,“她现在是系统管理员,能看到无数世界的景象。但她可能……最想看的还是这片星空。”
沉默。
“许扬,你相信我们能找到解决办法吗?”
“我必须相信。”许扬说,“否则四筒和林夕的牺牲就失去了意义。”
张妍转过头看他:“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们为了自由而战,但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却是新的‘约束’——一个能维持世界不崩塌的规则框架。自由与秩序的永恒矛盾。”
“也许答案不是二选一。”许扬说,“也许存在一种动态平衡,一种既允许自由演化,又能维持基本结构的系统。林夕正在尝试建立那样的系统,但她只有十年能量储备。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永久性的解决方案。”
“从哪里开始?”
许扬指向星空:“从理解开始。我们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宇宙的运作原理。不是通过神的话语,也不是通过盲目的信仰,而是通过观察、实验、推理——通过科学。”
“但科学需要时间,需要设备,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积累。我们只有十年。”
“那就加快速度。”许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们可以利用残存的规则能量,创造一些……加速工具。比如,思维加速场,可以让研究效率提升百倍。比如,记忆传输技术,可以将知识直接灌输给下一代。这些都是可能的,只要我们敢想,敢尝试。”
张妍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很有生命力。在神山上时,我以为你已经耗尽了所有热情。”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许扬承认,“但看到这些幸存者,看到他们在绝境中依然努力活着、努力传承……我发现我的责任还没有结束。我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伤口传来刺痛,但他不在意。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一天都很珍贵。我们浪费不起任何时间。”
张妍也站起来:“那么,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陈静说她有物理学教授的藏书,我们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些启发。”
两人走回避难所深处。
隧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在某个角落,那个叫王建国的老教授正就着微弱的灯光,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许扬走近一看,是在推导广义相对论的某个方程。
“教授,这么晚还不休息?”
王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十年倒计时,就想到我孙子……他才八岁,可能看不到成年后的世界。这让我无法安眠。”
许扬在他身边坐下:“能教我一些基础吗?关于时空结构,关于宇宙常数,关于……一切。”
老教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理解,最后是欣慰。
“好。”他说,“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长,很难。”
“我知道。”许扬说,“但总得有人走。”
张妍也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油灯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而在那影子之外,在避难所之外,在城市的废墟之外,在世界之外——
林夕坐在王座上,感知到了这一切。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加油。”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空旷的神域中。
然后她继续工作,维系着无数世界的平衡,同时注视着那颗蓝色星球上,那些不肯放弃的人们。
夜晚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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