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癌变体x-7被四筒彻底湮灭后的第三小时，人类联军前进基地的紧张气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臭与金属冷却的气味，工程部队正在紧急修复被战斗波及的防御工事和指挥堡垒外层护盾，医疗帐篷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如果连一个发疯的次级神只残骸都能造成如此冲击，那么直面真正的奥林匹斯神军，又将是何等景象？
然而，担忧不能阻止计划的推进。时间窗口正在缩窄，奥林匹斯不会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
指挥堡垒深处的加密战术室内，一场更小范围、更核心的会议正在进行。参与人员只有许扬、林夕、张妍，以及来自开罗的学者军官拉希德和挪威的埃莉诺（仿生载体）。
全息沙盘上，不再是奥林匹斯山的全景，而是聚焦于山体西南侧一片不起眼的、被标记为“遗忘之痕”的区域。这里地形破碎，布满嶙峋的怪石和终年不散的灰白色迷雾，在神光普照的山体上显得格外阴郁。根据雅典娜碎片化情报的指引，以及拉希德团队对古老神域文献的破译，这里可能存在一条被岁月和众神刻意遗忘的古老通道——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路径，而是一条“概念褶皱”或“仪式间隙”，源于奥林匹斯山在不同神系时代更迭、概念规则叠加时留下的、未被完全弥合的逻辑裂隙。
“这里。”拉希德指着沙盘上“遗忘之痕”深处一个几乎被乱石完全掩盖的、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裂隙入口三维建模，“根据对‘泰坦战争后期神域重构协议（残篇）’的交叉解读，以及对比赫菲斯托斯早期锻造神殿设计图中的能量流线异常，我们推断，这里连接着山体内部一个废弃的‘次级元素循环节点’。这个节点在宙斯确立新神系秩序后，因能量效率低下且与‘天空-雷霆’主概念不符而被弃用，其维护通道也逐渐被遗忘，但基础结构可能依然存在。”
“可能？”林夕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复杂的能量流线和古老符文标注。
“我们有73.8%的把握。”拉希德推了推眼镜，学者式的严谨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狂热，“剩下的不确定性，源于文献的残缺和神域概念结构的动态变化。但这是我们目前发现的、唯一一条理论上可以绕开主要神力屏障、且存在可操作性的渗透路径。其他已知的‘小径’或‘漏洞’，要么已被阿波罗的秩序重建系统修复或监控，要么需要特定神性权限或仪式才能激活。”
埃莉诺的仿生载体发出轻微的嗡鸣，她调出了一组环境数据分析：“我们对‘遗忘之痕’周边的概念环境进行了为期十五天的远程扫描。该区域秩序能量浓度显着低于其他区域，存在周期性、无规律的‘概念湍流’和‘信息阴影’。这符合废弃节点的特征。但同时，我们也检测到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的能量活动痕迹，可能是自动维护系统残留，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张妍眉头微蹙。
“无法确定。痕迹太模糊，且被强烈的背景噪音干扰。”埃莉诺摇头，“可能是无害的自然概念现象，也可能是陷阱，或者是……和我们抱着同样目的的存在留下的痕迹。”
“雅典娜没有提到这条路径有其他使用者。”许扬沉吟道，“但这不代表绝对安全。奥林匹斯山存在了数千年，无数势力觊觎，有些秘密通道可能被不止一方知晓。我们甚至不能完全排除这是阿波罗故意留下的‘钓鱼’陷阱。”
“风险很高。”拉希德承认，“但收益同样巨大。如果成功，我们可以避开山脚‘神罚长廊’和山腰大部分警戒区，直接潜入山体内部的中下层区域，那里是神仆居所、次级工坊、储备仓库、部分古老神殿遗址的所在，防卫相对核心区域疏松，且四通八达。以此为跳板，我们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目标区域。”
许扬沉默地注视着沙盘。这是一步险棋，将最精锐的力量投入一条充满未知的狭窄通道，一旦被发现或被困，后果不堪设想。但正如拉希德所说，正面强攻几无可能，空中和地下渗透也被证明是死路。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奇兵”之策。
“需要多少人？”他最终问道。
“不宜过多。”林夕开口，“通道狭窄，人数越多，暴露风险越大，机动性也越差。我的建议是，一支不超过八人的精锐小队。成员需要具备以下能力：极端环境生存与潜行、概念感知与伪装、快速破解与信息处理、高强度近距离战斗与应变。任务目标：潜入、建立临时隐蔽据点、侦察内部情况、寻找并创造后续行动的机会，必要时执行破坏或斩首任务。”
她顿了顿，看向许扬：“我带队。”
“不行。”张妍立刻反对，“你是地面突击部队的核心战力，正面战场需要你。渗透任务风险太大，应该交给更专业的……”
“这里没有比我更专业的。”林夕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熟悉暗杀、渗透、情报收集。我的‘刀’在狭窄环境比在开阔战场更能发挥。而且，”她看向许扬，“这次任务，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冷酷、最果断的抉择。我比你，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适合。”
她说的是事实。林夕的过去和她在末日中的经历，塑造了她如同孤狼般的战斗风格和极端情况下的决断力。渗透任务需要的是匕首，而非重锤。
许扬与她对视良久，缓缓点头：“好。你带队。人员由你挑选，名单在六小时内给我。”
林夕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我会为小队提供远程的环境感知支援和信息破解协助。”埃莉诺说道，“我的载体可以连接小队成员的战术目镜，实时分析环境数据，标记潜在威胁和概念异常。但进入山体内部后，信号可能会受到严重干扰甚至屏蔽。”
“我会尝试建立一条隐蔽的、基于圣光共鸣的短距离精神链接。”张妍道，“虽然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但可以提供危急时刻的预警和简单的方位指引。但同样，在神力浓郁的区域效果会大打折扣，且有可能被感知敏锐的神只察觉。”
“够了。”林夕说，“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具体细节，等人员确定后再敲定。”
“那么，正面佯攻和牵制如何配合？”许扬转向沙盘的其他区域。
“按照原计划。”张妍指向山脚“神罚长廊”的几处预设冲击点，“圣殿骑士团残部和我，会在渗透小队预计行动时间前的四小时，对长廊东段发起一次高强度的试探性攻击，吸引并测试防御反应。地面突击队的多支‘自杀冲击小组’则会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对山脚其他防御节点进行持续性袭扰，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空中‘蜂群’也会在关键时刻升空，冲击‘天穹之怒’的西侧扇区。所有行动的目的，都是让奥林匹斯的防御系统处于一种‘局部过载’和‘注意力分散’的状态，为渗透创造尽可能大的窗口期。”
计划框架就此确定。残酷，风险极高，但已是人类在绝境中能拼凑出的、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散会后，林夕立刻开始行动。她没有去挑选那些名声在外的强大觉醒者或指挥官，而是径直走向基地边缘一片相对安静的、由各个节点精锐侦察兵和特种作战人员组成的营地。
她需要的是猎手，是幽灵，是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行走、在绝境中依旧保持冷静、并懂得如何将刀刃送入敌人最致命处的“工具”。
六个小时后，一份七人名单被放在了许扬面前。除了林夕自己，名单上还有：
1. “幽影”卡洛斯：来自南美雨林节点，曾是追踪毒枭和游击队的顶尖猎人，末日中觉醒了与环境高度同化的潜行能力，擅长设置陷阱和无声猎杀。
2. “钥匙”苏：原悉尼量子计算中心的年轻天才，大脑经过特殊强化，拥有近乎照相记忆和超高速信息处理能力，擅长破解电子和概念加密，是队伍的技术核心。
3. “石肤”沃克：来自北美落基山脉据点的老兵，身体经过基因和纳米改造，皮肤和肌肉密度极高，对极端环境和能量侵蚀有极强抗性，是队伍中的盾牌和开路者。
4. “百舌”玛拉：中东某情报组织的传奇谍报员，精通十七种语言（包括三种已消亡的古语）和无数方言，擅长伪装、模仿、情报套取，拥有微弱但精准的读心（情绪感知）能力。
5. “医官”叶：曾效力于某国际医疗救援组织的华裔外科医生，同时也是顶尖的生物化学家和毒理学家，能在极端条件下进行急救、制造简易药物或致命毒素。
6. “灵鸦”凯：北欧节点发现的特殊觉醒者，能与鸟类（尤其是乌鸦）建立精神链接，共享视野，擅长远程侦察和信息传递，在复杂环境中拥有独特的感知优势。
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超级战士”，但他们各自的能力在渗透、侦察、生存、情报获取方面，组合起来却可能发挥出惊人的效果。林夕挑选的不是最强的矛，而是最合适的钥匙。
许扬批准了名单。渗透小队被命名为“影刃”，即刻进入为期四十八小时的极限磨合与针对性训练。装备部门开始为他们量身定制装备：轻量化但具备一定抗神性污染能力的护甲、静音武器、多功能工具、应急生存包、以及最重要的——基于泰坦钥匙碎片和开罗古老符文的联合开发产物“概念遮蔽器”原型机，理论上可以暂时干扰低阶神性感知和部分概念扫描。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石田健的地面突击队开始进行近乎残酷的“自杀式”冲锋演练，每一个队员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就是用生命去冲击、去测试、去制造那短暂的空隙。詹姆斯指挥的航空部队将仅存的、还能飞行的载具进行最后改装，满载炸药或干扰弹，飞行员们写好了遗书。张妍的圣殿骑士团则在进行着最后的祈祷与战前动员，圣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带着悲壮与决绝。
整个基地如同一台开始极限超频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到了极致，发出不堪重负却又顽强不屈的轰鸣。
时间，在压抑的备战气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渗透行动前二十四小时，“影刃”小队临时营地。
七个人围坐在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下。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以及一种紧绷的沉默。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模拟潜入与遭遇战的演练，成绩尚可，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神山内部，模拟永远无法涵盖所有意外。
“最后确认一下各自的任务和应急预案。”林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手中把玩着一柄不起眼的黑色战术匕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卡洛斯，你负责前导侦察和环境陷阱预警。沃克，你紧跟卡洛斯，负责破除物理障碍和抵御第一波可能的能量冲击。苏，你随时待命，一旦遭遇信息封锁或概念加密，立刻接手。玛拉，注意观察环境和‘人’（如果有的话），搜集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叶，照顾好大家的状态，同时准备好应对可能的神性污染或未知毒素。凯，让你的‘眼睛’尽可能飞远一点，但注意安全，不要暴露。”
她顿了顿：“我的任务是决策、斩首、以及在必要时，为你们断后或清除无法规避的威胁。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潜入并建立据点，次要目标是收集情报。非必要，不接战。一旦暴露或陷入绝境，按照预定方案分散撤离，或……启动最后手段。”
所谓的“最后手段”，是植入每人体内皮下的一枚微型胶囊，内含一种由叶医生调配的、能瞬间摧毁大脑中枢的混合神经毒素，无痛，但绝对致命。这是为了避免被俘后遭受神只的折磨或沦为实验品。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还有什么问题？”林夕问。
“队长，”年轻的苏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接近宙斯或阿波罗的机会，但成功几率渺茫……我们是按计划等待后续力量，还是……”
林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眼神平静无波：“如果机会出现，且判断有万分之一以上的成功率，并且行动不会导致小队全军覆没或彻底暴露据点，我会做出决定。在此之前，保存自己，完成任务。”
这不是鼓舞人心的话，却是最现实、最负责任的指令。众人默默点头。
渗透行动前六小时，指挥堡垒顶层观察台。
许扬和张妍并肩而立，望着远处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不祥金光的奥林匹斯山轮廓。基地里，最后的准备工作正在收尾，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笼罩着大地。
“正面佯攻部队已经就位。”张妍轻声道，手中的权杖杵在地上，圣光在宝石中静静流淌，“圣光在上，愿他们能吸引足够多的目光，为‘影刃’创造机会。”
“愿他们平安。”许扬低声说。他知道，无论是佯攻部队还是渗透小队，今夜过后，很多人都可能再也回不来。
“四筒……他会在正面战场吗？”张妍问。
许扬摇头：“他的任务是守卫基地核心，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像x-7那样的‘意外’。他不能轻易移动。”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总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上次战斗后，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铠甲上的那些痕迹……修复得很慢。”
张妍也注意到了。四筒的力量强大得不可思议，但那力量似乎与他的存在本身紧密相连，每一次全力施展，都可能付出某种未知的代价。他是人类联军最坚实的盾牌，但这面盾牌，或许已经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时间到了。”许扬看了看战术终端上跳动的倒计时，“‘影刃’该出发了。”
他们走下观察台，来到基地边缘一处伪装良好的隐蔽出口。林夕和她的六名队员已经全副武装等在那里。他们穿着暗色的、不起眼的作战服，装备经过精心处理，反光降到最低，每个人脸上都涂着伪装油彩，眼神冷静得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激昂的口号。许扬只是走上前，与林夕对视一眼，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张妍则为每个队员低声念诵了一句简短的祝福，圣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地流转了一下，留下一丝微弱的、类似精神标记的痕迹。
“活着回来。”许扬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林夕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踏入了基地外浓重的夜色之中。其他六人如同她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上，迅速消失在崎岖的地形和弥漫的薄雾里。
渗透之路，就此开启。
他们的目标是“遗忘之痕”，是那条可能存在的、通往神山内部的古老裂隙。前方是未知的险阻、严密的防卫、以及可能存在的致命陷阱。
而在他们身后，正面战场，将用鲜血与生命，为他们敲响进攻的战鼓，吸引神之目光。
神山巨大的阴影，仿佛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2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