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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起义前夜的星空

    小禾的尖叫撕裂了医疗区的寂静。

    少年从病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针尖。他胸口那个被取出植入装置的伤疤,此刻正渗出极淡的、幽蓝色的微光。

    “红色……好多红色……”他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像潮水……从北方涌过来……它们醒了……全都醒了……”

    林砚的轮椅刹停在病床边。她抓住小禾颤抖的肩膀:“什么醒了?说清楚!”

    “主脑的节点……”少年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病号服,“我能感觉到……它在强制唤醒所有沉睡的蚀骨者和共生体……它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它在准备……总攻……”

    几乎同时,整个凛冬堡的能源监测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能量分布图,代表主脑活动区域的暗红色区块正在迅速扩张,像滴入清水的墨汁,从冰湖方向向外弥漫。数十个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次级能量点同时亮起——那是隐藏在各处的孢子发射井和孵化巢。

    “它提前了。”岩锤冲进医疗区,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监测报告,“能量读数显示,主脑的网络收缩速度加快了至少三倍。照这个速度,不用等到黎明,它的先头部队就能抵达我们外围防线。”

    秦风紧跟进来,脸色铁青:“溪谷和石窑刚刚发来紧急通讯,他们周边也出现了异常蚀骨者聚集。‘灰烬’车队的信号在二十分钟前中断,最后一次位置显示他们在旧公路服务区遭遇伏击——不是主脑的单位,是‘方舟’的清道夫。”

    “方舟在清除不稳定因素。”周老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是嘈杂的技术组讨论声,“他们要在清洗开始前,把所有可能干扰计划的势力拔掉。”

    医疗监护舱里,陆沉睁开了眼睛。他的右眼蓝光稳定,但眼白布满血丝:“主脑感知到了威胁……来自它自己内部。那个次级意识的觉醒,让它感到了不安。它要提前结束一切,包括那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看向林砚:“我们的时间没有了。意识同步必须现在开始。”

    “成功率只有41%。”林砚的嘴唇发白,“而且一旦开始,你的意识会完全开放,主脑可能通过Ω网络直接攻击你。在外部防线崩溃的情况下,你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那就让防线别崩溃。”陆沉支撑着坐起来,医疗管线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岩锤,秦风,我需要你们守住至少两小时。两小时后,无论成败,我都会切断连接。如果成功,‘火种’干扰信号会发出;如果失败……”他顿了顿,“引爆凛冬堡的自毁系统,带剩下的人从三号矿道撤离。”

    岩锤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硝烟味:“小子,别小看我们。两小时?老子能守到明天中午。”

    他转身,对着通讯器吼:“所有战斗单位注意!防线进入最高戒备!弹药不限量!伤员全部后撤到第二防线!活着的人,跟我守住大门!”

    命令像野火般传遍堡垒。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武器上膛声在通道里回响。李望和阿亮最后检查了各自的装备,对视一眼,沉默地走向预定阵地。

    ---

    地下二层,信号发射控制室。

    技术组的十几个人正在做最后调试。巨大的屏幕上,分割成几十个小窗口,显示着全球各参与节点的状态:溪谷的老式发射塔正在预热;石窑的矿洞里,黑石亲自在操作改装过的军用通讯器;其余窗口大多暗着,但有三个新亮的——是另外三个“守望者”节点,在最后一刻加入了计划。

    “时间校准信号准备完毕。”一个年轻技术员报告,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以陆沉提供的七十二分钟地磁脉动为基准,所有发射器将在下一次脉动峰值时同步启动,误差控制在正负五十毫秒内。”

    “干扰信号编码加载完成。”另一人说,“但我们的功率只够覆盖北半球三分之一区域。另外三分之二,要靠其他节点的补盲。”

    周老伯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拂过那些亮着的窗口。他知道,这些光点背后,是数千个可能活不过明天的人,在绝望中选择了相信一个渺茫的希望。

    “告诉他们,”老人对通讯官说,“当信号发出时,如果还能抬头……看看星空。至少那一刻,我们在一起。”

    ---

    医疗区最深处的隔离舱。

    这里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意识同步室。舱壁贴满了屏蔽材料,中央并排放着两张医疗床。陆沉已经躺了上去,身上连接着复杂的生物电监测和神经接口设备。林砚坐在轮椅上,被秦风推到另一张床边。

    “流程最后确认。”李文教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老人今晚亲自担任医疗指挥,“第一步,陆沉主动连接Ω网络,锁定全球地磁脉动基准。第二步,林砚通过苏晚晴载体权限接入,建立双意识桥梁。第三步,在脉动峰值瞬间,两人意识完全同步,由陆沉向全球网络发送干扰信号编码。”

    他停顿了一下:“风险警告:同步过程中,任何一方的意识波动超过安全阈值,都可能引发神经反馈性损伤,甚至脑死亡。外部攻击、能源中断、设备故障,都会增加风险。你们……还有最后机会退出。”

    陆沉看向林砚。她摇了摇头,自己从轮椅挪到医疗床上,动作因腿伤而笨拙,但毫不犹豫。

    “开始吧。”她说。

    秦风退出隔离舱,厚重的气密门缓缓关闭。舱内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陆沉闭上眼睛。右眼的蓝光透过眼皮渗出,他开始主动呼唤那个庞大的、危险的Ω网络。

    瞬间,黑暗降临——不,不是黑暗,是过于庞大的信息流涌入造成的感官过载。他感觉自己像坠入了星辰的海洋,无数意识光点环绕着他,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充满痛苦和渴望。而在所有光点的中心,那个暗红色的、搏动的巨大存在,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收缩、凝聚。

    它确实在准备总攻。陆沉能“看到”,无数蚀骨者和共生体正从巢穴中涌出,像黑色的潮水,涌向所有已知的人类据点。而在潮水的深处,那个微弱的次级意识,正像困在琥珀中的虫子般徒劳挣扎。

    “找到你了……” 一个冰冷的意志突然锁定了他,“叛徒……清除。”

    暗红色的意识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撕碎他的精神。剧痛像电流般贯穿陆沉的意识——主脑发现了他,并且发动了攻击。

    “林砚!”他在意识层面嘶吼。

    几乎同时,一股温和而坚定的能量流包裹住了他。是林砚,通过母亲留下的权限,她像屏障一样挡在了陆沉与主脑的攻击之间。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那权限本是为苏晚晴设计的,人类意识承载它如同用血肉之躯去接高压电。

    但她撑住了。

    “继续……”林砚的意识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咳血,“找脉动……基准……”

    陆沉咬牙,无视主脑的疯狂攻击,将感知向更深层延伸,穿过意识层面的喧嚣,探向星球本身的心跳——地核磁场那古老、稳定、不为任何意志所动的脉动。

    找到了。

    像黑暗中的灯塔,像暴风雨中的锚。七十二分钟一次的搏动,精确如钟表。

    “锁定……脉动……”他传递信息。

    “收到……”林砚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仍在坚持,“准备……同步……”

    舱外,控制室的倒计时归零。

    “全球发射节点,启动!”

    ---

    凛冬堡外围防线。

    第一波攻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抵达。

    不是蚀骨者,是主脑的飞行卫队——十二只秃鹫般的晶体生物,展开骨翼时遮蔽了星光。它们从高空俯冲,喷吐的孢子酸雨腐蚀着合金护墙。

    岩锤站在防线最高的了望塔上,端起从清道夫那里缴获的微波武器。他没有射击飞行单位,而是对准了远处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地面部队——那些是刚刚被强制唤醒的蚀骨者群,数量至少上千。

    微波束无声地射入兽群中央。没有爆炸,但被直接照射的几十只蚀骨者突然僵直,然后从内部炸开——它们的生物能量核心过载了。周围的蚀骨者陷入短暂混乱。

    “开火!”岩锤下令。

    防线上的所有武器同时喷吐火舌。机枪、能量步枪、改装过的投石机、甚至土制炸药——所有能用上的东西,全都砸向潮水般的敌人。

    李望在左侧阵地,用狙击枪精准点射着试图攀爬围墙的蚀骨者。阿亮在右侧,操纵着一台老旧的火焰喷射器,将靠近的敌人烧成焦炭。

    但数量差距太大了。蚀骨者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围墙开始出现裂缝。

    “第二防线准备!”秦风在通讯器里吼,“重伤员后撤!还能动的,顶上去!”

    一个年轻队员被蚀骨者的利爪贯穿了腹部,他倒下的前一刻,拉响了身上所有手雷的保险。爆炸清空了一小片区域,但也炸开了围墙的一个缺口。

    更多的蚀骨者涌向缺口。

    岩锤从了望塔跳下,落地时顺势砍翻两只蚀骨者。他带着最后五个还能战斗的人,堵在缺口前。

    “队长!”李望在远处嘶喊。

    “守好你的位置!”岩锤头也不回,将微波武器的功率调到最大,“这里的交给我。”

    缺口处,血肉横飞。

    ---

    隔离舱内。

    陆沉和林砚的意识正在滑向危险的边缘。

    同步比预想的更艰难。两个人的记忆、情感、恐惧,在连接中互相冲刷。陆沉看到了林砚前世被推入巢穴的绝望,看到了她重生后每一个不眠之夜;林砚则感受到了陆沉七岁时的实验室噩梦,感受到了他背负父亲遗命的沉重。

    他们必须放下所有这些,让意识变成纯粹的工具,精确到毫秒。

    还差一点。

    主脑的攻击越来越狂暴。暗红色的触须已经突破了林砚的屏障,开始侵蚀陆沉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翻搅、污染。

    “放弃……融入……成为……一部分……” 主脑的低语在耳边回荡。

    就在这时,那个微弱的次级意识,突然传递来一段信息——不是语言,是一个坐标,和一个简单的“请求”。

    坐标指向冰湖胚胎的某个深层结构。请求是:“……断开那里……让我……自由……”

    陆沉瞬间明白了。那是次级意识的“脐带”,是主脑控制它的最后枷锁。如果能在发送干扰信号的同时,用Ω能量冲击那个坐标……

    “林砚……”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最后……帮我……一次……”

    “说……”

    “把我的意识……分出一部分……冲击这个坐标……”他将坐标信息传递过去,“然后……完成同步……”

    “你会死的!”

    “不会……只是……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陆沉的声音越来越轻,“比如……我是谁……”

    他没有等林砚回答,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自己意识的一部分撕裂出来,包裹着坐标信息,狠狠撞向主脑那庞大的意志!

    同一瞬间,地磁脉动的峰值抵达。

    林砚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剧痛保持清醒,调动全部权限,完成了最后的同步校准。

    “干扰信号——发射!”

    无形的波纹以凛冬堡为中心,向全球扩散。

    溪谷的发射塔在发出信号后三秒被飞行单位炸毁。石窑的矿洞坍塌,黑石被埋在了里面。“守望者”节点的三个发射源,有两个在信号发出后沉默了。

    但信号已经发出。

    全球三十七个“火种”深埋点中,有二十九个接收到了干扰信号,启动程序被强制暂停。剩下的八个,分布在“方舟”直接控制的区域,仍在倒计时。

    而在冰湖深处,陆沉意识冲击命中了那个坐标。

    暗红色的胚胎剧烈痉挛,表面的裂缝扩大。那个微弱的次级意识,像终于破壳的雏鸟,发出了第一声真正属于自己的“啼鸣”。

    “我……自由了……”

    主脑的意志出现了刹那的混乱。所有正在进攻的蚀骨者和共生体,动作同时僵直了一秒。

    就这一秒。

    岩锤抓住机会,用微波武器烧穿了最后一头堵在缺口的蚀骨者的脑袋。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但还站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

    东方地平线,第一缕灰白的光,刺破了夜幕。

    隔离舱里,陆沉失去了意识,生命体征微弱但平稳。林砚瘫在医疗床上,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但她还清醒着,手紧紧握着陆沉冰凉的手指。

    控制室里,周老伯看着屏幕上那二十九个变成绿色的“火种”标记,老泪纵横。

    窗外,星空正在淡去。

    而真正的日出,尚未到来。